9、何处唤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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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这里，戚簌簌已经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她侧过头去看阿朝，阿朝的侧脸被笼上一层淡淡的光，却停止了哭泣。
待戚簌簌重新回头看那些画面时，画面已经变成不久后，敌军迫境的急报又一次的传至皇宫。
风唤朝低着头，心中早已有了打算。
她曾得到过一本古册，上面记载着逆转天象的方法，在引得天象突变后，须有一人喝下毒药往生汤献祭出灵魂，维持天象。所有的事皆因她而生，她若死了，所有因她而起的祸患便可了却了吧。
十二月，敌军逼城。雪下的铺天盖地都是惨白，唯一变化的便是雪影中闪烁的干戈和铁衣。高高城墙上，模糊可看见一影，无瑕的白衣，胜雪三分。脑海中猛地闪过少年的笑脸，风唤朝抖了抖袍上的雪，那个人，已经被自己下了药迷晕，怕是到死也无法再见了。
文长系好铠甲，最后抚了抚桌上的画，准备亲征。
画上是名妍丽的女子，错落有致的白纱自她腰处流下，两只柔夷交错相叠，她没有笑意却掩不住眉间流转的风情。
一阵眩晕猛然袭来，他扑倒在案旁，画上女子容貌也越来越模糊。最终，一切归于黑暗。
默念口诀后，风唤朝阖上眼，有明亮的光柱自她手上传出，直射云霄，周围大雪翻腾不止。
见时机已到，风唤朝毫无留恋的喝下早已备好的往生汤。
意料之外的甜意。风唤朝闭上了眼睛，再度睁眼后依旧可以看到人间的冰雪消融，天象逆转还在持续，城下敌军士兵不断地传来哀嚎。
她突然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周围暖意融融，风唤朝只觉得冰冷如跗骨之蛆挥之不去，厮杀和呐喊似乎都离她远去了，直冲九霄的光束将她的大脑晃成一片空白。
她跌跌撞撞的下了城墙，城墙仿佛将血腥阻挡在了另一边的世界。
今日是最后一战，文长被自己迷晕了，没有来很正常，可身为太子的郡晃却也没有出现在战场上。
她突然就想到前日里她因闭门不见文长而与文长大吵，气急之下拂袖离去，而桌上散乱的古籍并没有收拾妥当。
后来有宫女告诉她，太子曾经来找过她，没有等到她便走了。
通向太子殿的道路被无限地拉长，仿佛风雪都随道路的拉长而变得稀疏起来。
每走一步，风唤朝的心仿就接受了凌迟的一刀。
窗边一枝红玉兰斜斜的探了进来，带来一阵馨甜。史书，诗集，佛经被码得整整齐齐书架中，书架前的桌面上还有一只未烧完便被吹灭的蜡烛沉默地嵌在烛柄里。太子殿里一片静谧，冬日里难得的阳光懒懒散散地照在床上。床上静静地躺有一人，苍白的脸上表情安详，似是入了一个香甜的梦。
风唤朝推开门时便看到这幅场景，平和美好的让人想落泪。
“有时候我就在想，我身体羸弱，没什么用，若是文长来当皇帝，一定会更好吧。”
风唤朝握在门上的手缓缓加大了力度。
“我知道阿朝姑娘不会喜欢我，请阿朝姑娘放心，也不用躲着我，我会在你看不到的地方默默的看着你，不会让你有所困扰。”
“无论怎样，都不要一个人承担责任。”
她过去的几十年都过得不悲不喜，因为她晓得怎样做才不会让情绪伤害自己，可这次她发现她竟然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悲伤从心扩散到全身，她麻木的站在门前。身前静谧温馨，身后风雪漫天。
她说她不适应人多，他便求父皇安排了一处幽静的别院。她说她喜欢白色，他便不断送来各式的白衣。她说她不知喜欢为何物，他便用一生来教会她。
只是他死的太快，快得她还来不及喜欢上他。
“风唤朝。”
风唤朝一愣，回过头，汹涌的大雪灌了她一身。真正让她不想睁眼的不是大雪，而是眼前身着铠甲，声音沙哑的少年。
这是文长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不带任何的嬉笑意味，字正腔圆，声音冰冷。
“怎么回事。”
风唤朝喉咙一窒，说不出话来。
“我昏迷是怎么回事？皇兄他是怎么回事？你在这里又是怎么回事！？”他突然死死捏住她的肩膀，力度大的像是要把她的肩骨捏碎。
“你冷静下来。”风唤朝本想迎向他的眼神，可他眸中愤恨的讶异，绝望的哀恸，像一头穷途末路的兽，迫得风唤朝又匆匆低头。
“我无法冷静。皇兄怎么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了，这可怕的逆转天象究竟是怎么回事，我都不知道，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你为何什么都不告诉我？！”见她根本不看自己，文长胸口似有团熊熊烈火，烧得他理智全无。
“你给我冷静下来！”风唤朝声调陡然拨高，“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替我喝了那往生汤！本来是我要喝的！”
“那我醒来就会发现躺着不动的是你，对不对？”文长的语速变得缓慢，声音是令人心疼的沙哑。
风唤朝默不作声。
文长忽然把风唤朝抱住，死死地，像是要揉到骨血中。“我不会让你死的，你不会死的。”
“那是因为你还没有死。”风唤朝突然冷冷的来了一句，文长愣住，手缓缓的松开。“……什么意思？”
“我那日算出，你们都会因我而死。”风唤朝缓缓道，“我做了很多，想要改变结局，可是他还是为我死了，我无力挽回……”
“所以，我要尽我所能，阻止悲剧的发生。”风唤朝深吸一口气，“接下来我所做的事会让我元气大伤，甚至以后都无法再占卜任何事。”
她从腰间小心地取下一个瓶子，似是白玉质地，瓶身嵌着一块细腻的翡翠。她将瓶子举过头顶，瓶中便散出万般光华。与此同时从宫中的各个角落传来轻烟般的光束，缓缓进入瓶中。
“你在干什么？！”文长慌忙阻止。
“放心，我性命无碍。”
待光束统统流入瓶中后，风唤朝气息都有些不稳，“这些是宫内的人有关于郡晃的记忆。”
文长狠狠地蹙了下眉，便听风唤朝缓缓地说，“风唤朝不该再存在了。”
“你要如何？”
“从此以后郡晃便是人人歌颂的国师，用人性命换来的赞颂，我承不起。我也将有关于你们的记忆封入那日你送我的烛中，从此我便是刚刚入宫的宫女阿朝，郡晃国师身边的唯一侍女。”风唤朝绕开他，向唤风馆走去。
“我会制造出郡晃还在的幻觉，只要烛不灭，幻觉便会一直存在。”风唤朝轻轻道，“他不该死，所以我要让他以另一种方式活着。”
“你喜欢他？”文长突然问。
“我应该喜欢他。”
“那你喜……”未等他说完，便被风唤朝打断。“从今以后，世上便只存一心一意喜欢郡晃的婢女阿朝。”
“那并不是喜欢！是愧疚！”少年在她身后绝望地喊。
就算是愧疚。我也应该这么做。她没有再回答，脸上的泪让她无法开口。
冬逝春来，举国上下一片喜气洋洋，只有文长悄悄的在自己房内挂起一道挽纱。
风唤朝彻底失踪了，只留给文长一张字条和一截缓缓燃烧的烛。
“你即位后，当你有能力保护这个国家时，我的愧疚就可以结束了，吹熄蜡烛，我记忆便会恢复，我会离开，去我想去的，永远有暖风拂过的地方。”
文长是在第二年冬天发现一身纯白纱衣的少女，她站在殿外，鼻尖冻得通红，脸上天真的笑容却是被水浣过般的清新。“太子殿下，我是新来的婢女，我叫阿朝。”
文长拉着她的手，带她穿过重重的亭台楼阁，来到空置已久的风唤馆。风唤朝说得没错，她已经完全不记得这些事了。
自从她来到风唤馆，风唤馆像是有了灵魂一般，文长甚至可以听到馆中有时会传来郡晃低沉的笑声，烛香成了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梦魇。
至此，空气中的香火味已经微乎其微，那些闪动着流光的画面在空中旋转，最终消失了。
风唤朝的脸上血色也已经褪尽，“文长，你要做什么。”
“你总是不肯听我说完。”文长笑道，“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以前你总是嫌我不够成熟，需要你来照顾我。我长大了，你却什么都记不起来了。”他的手上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个漆黑的碗，“现在你记起来了，可是我要死了。”
“你不许喝！”
文长置若罔闻，将碗中之物一口饮下。
风唤朝扑了过来，文长已经缓慢的闭上了眼睛。“尽管去逆转天象吧，之后你就不再是国师了……去真正有暖风拂过的地方……唤风吧……”她缓缓伸出手探他的鼻息，停了几秒，微微颤抖起来。
一切都了无生息，时间仿佛在此刻静止。
风唤朝双膝跪地，俯下身去听文长的心跳，动作轻缓，像极尽温柔地靠在他的胸膛上。
许久后，她起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文长胸口的锦缎已经洇出了不规则的圆。
“……几日里，多谢你们的帮助。”风唤朝声音喑哑，“不过，还有最后一个帮请你们帮我。”
戚簌簌愣了愣，她还是不习惯如此的阿朝，一旁的延北却已经点头回应。“请说。”
“我如今的状态定是无法施用扭转天象的秘术，烦请你替我施展出来。”风唤朝对着延北，缓缓的鞠了一躬。
“你这是干什么？”戚簌簌连忙将风唤朝扶起。“可……我们中……没有可以……”
话音未落，延北便道。“好。”
戚簌簌呆住，缓缓地由头到脚重新看了一遍延北，袖中的手悄悄地握紧。
施法进行的十分顺利，只是整个过程中无一人发话。
数年前的天象逆转再次出现，这次没有大雪，城下众人都清楚地看见了国师的样子。说书人和客栈的老板更是吓得屁滚尿流，连夜搬出了京都。
“那个……阿朝姑娘……”戚簌簌叫住了风唤朝，虽然她现在心情很不佳，但是来这里的初衷戚簌簌还没忘。
“我有些事……可以单独问问你吗……”戚簌簌想了很久的措辞，终于开了口。
“我想先问。”延北抢在风唤朝开口前答。出乎意料的，戚簌簌竟然没有愤怒地上前收拾延北，她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眼神复杂。
过了好久，戚簌簌才被请进室内。风唤朝本来低沉的双眼瞬间明亮，如同两颗黑曜石般的令人移不开目光。
“为谁而问？”她问。
“一个对我来说很重要的朋友。”戚簌簌红了眼眶。
“喜欢他？”
“……但不知道是哪种……我……我很愿意与他呆在一块……他死了我从来没有那么伤心过……”戚簌簌红了眼眶，“他喜欢我，可我……我想救他……特别想……我该怎么做……”
“追不及的，有遗憾的，是愧疚。”风唤朝缓缓道，“遇到真正喜欢的人死去，是万念俱灰。”
“莫要步了我的后尘。”她声音越来越轻，似是在说给戚簌簌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戚簌簌低下头认真思考，风唤朝的手掌便伸至眼前。
“我手上有两支签子，你可以选其中的一支，一支写死，一支为生。”风唤朝给了戚簌簌一个令人安心的笑， “北律国西去，会有你想要的东西。”
戚簌簌犹豫了下，选择了其中的一支，缓缓翻开。
生。
风唤朝瞬间眼中流动着万般光华，顾盼生姿，戚簌簌只觉得眼前一亮。“极好的兆头。”
“生诶！”戚簌簌欣喜地谢过了风唤朝，乐颠颠地跑出了内室。
身后风唤朝略微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她手中的另一支签子顺着手跌落。
朱砂笔勾勒的，赫然也是生。
“珍惜眼前人。”她靠着墙，喃喃道。
戚簌簌与延北向风唤朝辞行时，雨仍没有停。风唤朝还是一身素净的白衣，单手执伞，如初见时的那般纤纤弱弱，却隐隐透着不可侵犯的威严。
相似的情景，相同的人，戚簌簌突然觉得感慨万千。
“你以后……准备怎么办呢……”临走时，她不太放心地又问了一句。
“带着文长的骨灰，这半截残烛，去一个永远有温暖的风拂过的地方。”风唤朝浅笑。
只有她心里最为清楚，那样的地方或许永远都找不到了。那天的轻轻拂过头顶的风，是她此生感受到的，最温暖的风。
风唤何处，无处唤风。
万事万物的发展如同平静的水面，任凭你如何扔石子进去，搅动它们，却终会归于平静。这一次，世上终于再无风唤朝。
可有什么东西还是变得不同了，如水底越积越多的石子，又如人心。
风唤朝笑着向他们摆手，白色的影渐渐化入雨帘中。待风唤朝的身影完全看不到了，戚簌簌突然停住了脚步。
延北像是料到她会这么做一般，也停下来，平静地看着戚簌簌。
戚簌簌就这样盯着他的脸，一字一句，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一般。
“你不是延北。”
【第一卷-残烛-完】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何处唤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