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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迷茫旧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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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簌簌在唤风馆中绕了一圈又一圈,末了,终于转到了延北面前,死死地瞪着他。
“你让我放她一个人去,现在可好,这都过去多久了!”
戚簌簌正准备继续说些什么,延北突然揽住她的手臂,二人一起迅速扑向大殿一旁的屏风里。
戚簌簌挣扎了一下,被延北牢牢地捂住了嘴。
“别出声。”
戚簌簌费了好大力才压制住一脚踹飞他的想法,大殿里一时安静无声。
大殿中忽然传来喑哑的推门声,戚簌簌透过屏风木花纹上的小孔向外看,眼睛瞬间瞪大。
文长一袭黑色华服,怀中抱着熟睡的阿朝。阿朝的头微微地偏向他的胸膛,近得他低下头就可以吻到阿朝的眉梢。
文长轻轻地将阿朝放在了柔软的床上,在床边认真地看着她,细致得就好像他用眼神在温柔地描画她的眉眼。
“永别了。”文长忽然舒出一个暖暖的笑容,原本结冰般的神情焕出令人无法移目的异彩。他回过头不再去看阿朝,一步一步地退到门外。
此时只有少女均匀平稳的呼吸声,戚簌簌听着,突然难过得不忍叫醒她。戚簌簌并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可是在那一刻她却觉得阿朝在梦中是最幸福的。
“阿朝,阿朝。”最终,戚簌簌还是轻轻地唤道。
阿朝睡得昏沉。
延北思索了一下,问:“凝神丹还有么。”
“好像还有……我翻翻……”戚簌簌正找着,突然顿住了。“你怎么知道我有凝神丹?”
“偶然看到的。”延北脱口而出。“……你拿一颗让她嗅嗅,就会醒了。”
几颗凝神丹放在枕边没多久,阿朝悠悠转醒。戚簌簌紧张地盯着她,结果她刚醒便慌忙地想要起身。“……快走!”
戚簌簌连忙扶住阿朝,“怎么了?”
阿朝欲哭无泪,“不能再耽搁了,再这么下去,郡晃真的有可能死去!”
刚刚和阿朝说永别的明明是太子文长,为什么阿朝一醒来便大呼郡晃危险?戚簌簌有些惊讶,“你是说国师?”
“再不赶过去……郡晃……就要没命了!”阿朝跳下床,奋力推门。
门竟然纹丝不动,想必是从外面锁住了。阿朝像被人抽走了灵魂一般,贴着门的边缘软软地垮了下去。
——她,或者是他们被太子文长软禁了。
阿朝的声音开始带了哭腔,“我要去太子殿……国师很有可能在里面……再不让我出去……国师……我就永远也见不到国师了……”
戚簌簌也试着帮阿朝推门,但毫无作用。平时简朴厚实的门换上了一副最冷淡的嘴脸,门板的冰凉仿佛通过指尖可以直接传到心尖。
延北沉默了半晌,缓缓走上前去,从宽大的袖笼中取出一只瓶子。瓶口对着门缝轻扣,有丝丝白烟便顺着门缝飘了出去。过了一会,门外传来咔哒一声,他轻轻用力,门竟然开了。
“器物成妖,这是把钥匙妖。可开天下任何普通之锁。”未等戚簌簌开口问,延北便先回答道。“一切事都等救完国师再说。”
看着他熟练的动作,戚簌簌心口一阵发堵。那种胸腔的酸涩感觉再度回来了,难受得她发不出任何声音,只得俯身扶起阿朝,两个人跌跌撞撞地向太子殿走去。
赶到密道时,里面已经立着一个人影。他借着烛光,正专心的描摹着什么。伏案专心的样子,衬得满室的烛光也变得温和起来。
——不是郡晃,却是太子文长。
文长见到阿朝,先是一惊,看到她身边的戚簌簌和延北后,便又释然地笑了。“你还是来了。”
“郡晃呢?”阿朝道,眼泪夺眶而出。
“……别急,还有几笔……”文长又低下头,“想画下你熟睡的样子,这样也算无憾了吧。”
“你说的一向都准,以前我不信,”他细细的描着边缘。
“现在我信了。”
文长终于轻轻撂下笔,向内室的密道走去。
阿朝像是预感到了什么,猛的向文长跑了过去。“你别走……”
文长脚步得越发的急了,“你告诉我,蜡烛燃尽了,你的愧疚结束了。可是这根蜡烛太长了,我等不到了。”
阿朝跟在他身后,空气中的香火味灌向她的眼睛,她莫名地湿了眼眶。
文长终于走到正中的半只烛前,轻轻吹灭了那根蜡烛。
室内兀的一片漆黑。
烛已灭,烛火的香气却突然浓郁起来。有什么东西凭空凝成一片在阿朝身前,泛着微微的荧光,竟似是那些香气。
那是一片朦朦的月色,女子一拢白衣,面纱长长及腰,只留下一双勾人心魄的丹凤眼。她手提纸笼,不知何故,连纸笼散发出的光芒也有了淡淡冷意。
“你回去吧。”女子轻轻松手,纸笼忽地坠地,溅起的尘土中仿佛带了点点晶莹。
少年似没有听到般,仍旧长跪不起。
“改变一个结局注定的过程,拯救一个终要灭亡的国家。”女子摇摇头,“我不做这样的事,无意义。”
“……你怎么知道无意义。”少年低着头,声音却不卑不亢,“北律国城中有多少百姓正在受苦。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更何况你救的是千千万万的百姓们……”
“你有这些话,不如去和你父王说。”女子不再看他,转身欲走。
“父王喜好炼丹,而你是名动天下的散修风唤朝,若是你借炼丹之由对他旁击侧敲,他一定会有所改变的。”少年急于起身,膝盖却因久跪而失去了知觉,跌回原位。
“你虽不是太子不用即位,但若残疾了你父皇也不会善罢甘休。”风唤朝眼尾轻轻上挑,“我这庐虽破旧,但还想要。”
“你若是想明日里再见到你父皇和皇兄,就别离开这盏纸笼。”
少年突然低声道,“你若肯出面助我父皇,我愿为你当牛做马。”
“当牛做马?”风唤朝突然笑了出来,“一天,两天,一月?”
“倘若你真能救我国家,一生也可。”
“……”风唤朝不再搭话,回了庐中。
天地间只剩一轮幽幽明盘,从云层钻出来,又缓缓被吞没。
紧接着那团香气悄然迸裂,又有许多场景缓缓组合起来,愈发地清晰。
——风唤朝归来的时候又发觉屋内有人,屋内打扫的干干净净,桌上摆着两付碗筷,从厨房里钻出一个身影,见到她,端着盘子的手悄悄藏到了背后。
第九日了。
之前的八天,少年每天都会来她的屋子帮她打扫,帮她挑水,下厨做饭。真如同他所讲,当牛做马。
她拢了拢面纱,淡淡道。“做的什么?”
“……啊?”前几日风唤朝都是直接离开,连看都不看一眼,少年显然是没有料到她会问自己,有点慌乱。“做……做的蚂蚁上树……”
“怎么不拿出来。”
“炒……炒糊了。”少年有些尴尬的将盘子从身后端出,里面有若干黑黢黢的物体纠结在一起。
“没法吃,重做。”她摆摆手。
少年脸色立刻由惊至喜,手脚麻利的将盘子送了回去。不一会,厨房里便传来乒乒乓乓的器具声。
从那以后,对于少年端上来的饭菜,风唤朝总会浅尝几口,也不做出任何评价,饭桌上静得只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就这样过了几个月,直到有一天,桌上不再有热气腾腾的饭菜。
风唤朝定定地看了空桌半晌,眸中波澜不惊,正打算回内屋,身后有个声音叫住了她。
“我没法再给你当牛做马了,边境来了急报,我要回宫去了。”少年垂着首,看不清他的表情。“这几个月来,我知道你不喜吵闹,定然不会涉足尘世。”
“我是第一次帮别人收拾屋子,帮别人做饭,没想到做得还可以。”少年停顿了一下,“所以,我走了之后,你也会像我一样,将自己照顾的很好。”
风唤朝突然道,“宫里可有比你好的厨子?”
少年一愣。
“替我收拾行囊。”
阿朝全身都在颤抖,香气仿佛有生命一般,那些画面将她死死缠绕,她近乎喘不过气来,开始低低饮泣。
“为什么你住的地方要叫唤风馆?”少年忍住手臂上的疼痛,龇牙咧嘴地转移话题。
“我喜欢有暖风拂过的地方,想要唤风来此。”
“哦~”少年像是想到什么,抱她抱的更紧,然后轻轻转圈。明媚的日光下,少年拥着她,如同臂弯里藏了一捧澄澈的雪。“这样是不是就有风了?”
“你再不松手,你这半只手臂别想要了!”女子抬起手掌,又要拍下。“身为二皇子文长,你的行为举止怎的越发的不规矩起来?”
“我……自然是……”文长连忙松手,话却憋了半天也未能说出口,只得再次转移话题。“你、你以前不是说,不做无意义的事吗,那为何还要随我进宫?”
“你做到了坚持,难能可贵。大皇子身体不好,若是国家交给你,倒也未必不行。”风唤朝看着他接连变幻的脸色,眼底有丝笑意微微泛了上来,“这么多年来,没有变数的事也着实令人乏味。”
文长的神情低落起来,“难道就没有一点……我的原因?”
风唤朝轻轻地歪了歪头,不置可否。
“……皇帝最后也不是我当,我皇兄郡晃才是太子。”他可怜兮兮的望着风唤朝,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一样。“……你是不是喜欢我皇兄,所以才……”
风唤朝静静地等着他说完,眼中带着一缕难以捉摸的笑。
“我那日问你我和我皇兄谁比较帅,你都说皇兄比我成熟……”文长沮丧扯着自己的袖袍,“也难怪,我皇兄平日里对你百般照料,按理来说你也应该喜欢他……”
“对我好,我便应该喜欢上他?”风唤朝浅笑着开了口,“那你对我也很好啊。”
文长呆住,脸上的温度迅速升高。
“我没喜欢过任何人,所以也不晓得怎样才算喜欢。”风唤朝说,“我答应你做这一国的国师,只是因为我按既定的命运循规蹈矩了太多年,平静的我都厌烦了。”
回忆被铜板接连落地的声音打断,阿朝终于重心不稳地向后跌去,一旁的戚簌簌赶紧扶住了她。
这次香气中的画面刚刚出现,文长的脸色也微微地变化了。
风唤朝的脚旁散落着大大小小的铜板,她手中还余了几枚。慌乱的情绪头一回的笼罩住了她,她俯下身子去捡地上的铜板,试了好几次都以为手的颤抖而失败。
就在刚刚,她算了郡晃和文长的命数,令她大惊失色,两人的命数均为凶卦。随后任凭她任何摇晃挂盘,皆没有任何改变。
三十岁前,必死无疑。
风唤朝定了定神,重新起卦,她迫切地想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了二人的凶卦。
将三枚铜板置于手中,风唤朝隐隐加重了力道,她刚刚在心中默念完问题,手上便传来阵阵的刺痛。
铜板的边缘并不锋利,可她的手竟鲜血淋漓。
风唤朝呆住,她明白这代表着什么,只是无论如何也不肯相信。
——未卜便显,因她。
她像被人泼了一头的冷水,从头直冷到心尖。
“姑娘。”有人唤她。“你怎么了,脸色如此苍白。”
风唤朝回过神来,郡晃正坐在茶桌的对面,白衣华服,领口有金线编成的龙。他的脸上留有细小的汗珠,显然是刚到。
“没事。”风唤朝将手缩了缩,去捡地上的铜板。
“卦象不好?”郡晃问。
“人的命运都是既定的,若是打乱了,怕是会延伸出不同的轨迹。”风唤朝把铜板收好,“我不该来这里的。”
“怎会。”郡晃盯住她面纱的眼睛,笃定地回答。“若是姑娘改变了命运,再改回来不也是可能的吗?”
风唤朝沉默许久,答道。“你说得对,我既是改变了命运,就应当承担起修改它的责任,避免再有人死去。”
“我不怕死,敌临城下,纵使我力衰微,也会以命相搏,直到我流尽最后的一滴血。”郡晃坦然地说。
院外突然起风,将窗子很狠推开。风唤朝怕吹到郡晃,连忙起身关窗。郡晃在一旁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臂,“无论怎样,都不要一个人承担责任。”
风唤朝突然想到文长的那番话,不动声色地将手臂抽了出来。“命运在前,又怎由我们说的算。”
郡晃眼神黯了黯,又马上恢复了正常。“但你一个人,太累了。”
风拂过风唤朝的袖子,她站在那里,像株下一秒就会凋谢的昙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