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宫中暗香 ...
-
雨在北律国连绵已有三日。蓑笠被挂在墙上，泛着褪不去的潮意。随着油纸伞开开合合，有人归家，有人远行。
戚簌簌在接近黄昏时到了这里，一路上本就风尘仆仆，又偏偏遇雨。雨势虽小，却不绝，令人心烦。
北律国并不繁荣，随处都可见到衣衫褴褛的行乞者。皇帝醉心炼丹术，不问政事，国家之所以还没被灭亡，只是因为国师能力强大。戚簌簌在茶馆听了一个时辰后，得出了以上结论。
“啪”的一声，说书人狠狠地拍了下醒木，成功地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后又骤然小声。“传闻中北律国原来的太子不是当前这位，原来的太子不知怎么的就把皇上触怒了，不仅被废位，之后整个皇宫都不提他了，就跟没他这个人一般……！”
座上有人起了哄，“胡编的吧！挑点神奇的说，我们要听国师的！”
“好嘞！”说书人说起国立刻变得师眉飞色舞的，连茶都顾不得喝一口。说北律国在两年前经历了有史以来最大的战争，敌军已经逼至城下，连皇帝都慌慌张张的准备逃跑。国师不做声，只是站在城墙上摇动他的扇子，不过几下，天空突然风雨大作，暴雨如钉般砸下，士兵的皮肤沾了这雨便刺痛不已。没过多久，敌军便退兵了。
戚簌簌翻了翻白眼，说的这么强，怎么不自己发展成一个门派，在这个小国家里憋着多没意思。
“不过，这国师虽然一表人才，听说见过他的人却少之又少啊。”说书人看到大家被他的故事吸引，不由得洋洋得意了起来。
“没见过怎么知道一表人才！”戚簌簌身后有个听众不满起来，“我在坤天派修了也有几年，师祖都没有这么牛的本事，你就吹吧！”
听到坤天派，满座哗然，大家看向那个听众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崇拜。戚簌簌将茶杯送至唇边，不动声色地悄悄回头看。
是个身着青色道袍的男子，约莫二十岁左右，皮肤白皙，却口若悬河，仿佛坤天派所有重任都在他一人肩上，好不神气。
戚簌簌扶了扶额，默默想着坤天派这两年收徒的标准真是越来越低了。
那男子还在滔滔不绝，完全抢了说书人的风头。戚簌簌听着耳疼，忍不住悄悄退出了茶馆。
雨果然未歇，太阳落山后竟有些微微凉意。戚簌簌挑了条无人走的小道，扶着肩，匆匆离开。
没走几步戚簌簌便觉得身上寒意离奇的加重，回头一看，角落里飘动着轻烟一般的荒魂，还不止一只。戚簌簌冷汗津津，想来是被尾随了。这里不比虬山，虬山仙威重，别说是没有成型的鬼魂，就连妖物都少，有的大多被坤天派收管，供弟子修行，唯一一只偷偷跑出来的就被戚簌簌碰见了。
魂魄没有实体，戚簌簌在坤天派修行了三年才能勉强看见它们。它们大多都失去了生前的记忆，如果没有相当强的执念，没几天就散了。
戚簌簌暗暗考虑，没准是因为自己特殊的体质才吸引了那些荒魂。最终她轻轻地叹了口气，不知道它们什么时候才走，也不知道这些灵体对自己的修行有没有帮助。
不过，倒是省着用玉瓶了。她自己安慰自己，手缓缓的伸向包袱中，指尖碰及那个冰凉的存在后，心口一滞。
那只玉瓶。
戚簌簌猛然攥紧了拳头。
不管前方的路多么遥远，不管有多艰险，她一定要再见到他，还他一个迟来的拥抱。
唯还有一件事，令她想想就心寒。
戚簌簌神色黯淡，相信师兄，依赖师兄，喜欢靠近师兄，似乎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即使他很有可能是杀害沐月的凶手，即使他诬陷自己和邪魅妖物勾结，即使他做了那么多无法理解的事，甚至件件令自己诛心，还是无法对他产生恨意。
只有胸腔像是被灌了一整坛的醋，酸酸涩涩的，熏得她喉咙发疼。她想知道为什么他要这样做，明明很久之前他就知道沐月的存在，明明他看向自己眼中的温柔是那么真实。
她想找到瞿谦之，问他好多问题，可他说此生再也不会见她。
这般沉思着，戚簌簌不用心地兜兜转转了很久才找到可以住宿的客栈。京都最近不太安宁，大多数的商家选择在晚上闭业。
戚簌簌才付了钱就听到门口有吵吵嚷嚷的声音。回头一看，原来是茶馆的那个坤天派弟子，他似乎没有住店的钱，却赖在门口不走。“我还是有点本事的！我可以帮你们驱鬼驱虫……驱驱驱驱啥都行……让我进去吧……”
闻言，戚簌簌一边在心中深深的鄙视，一边上了二楼，来到属于自己的客房。
关上门还可以听见楼下的吵闹声音，这让戚簌簌有些心烦，她环视了屋子一周，发现那些荒魂居然也跟着她上楼了。
戚簌簌试着去直视荒魂没有脸模糊的身形，意料之外的，她竟然感觉到有一丝思想波动从那魂魄传向她。
戚簌簌勾勾手，魂魄便离她近了近。这下，戚簌簌心生玩味，脑海中想着客栈的一楼，指了指下方，那鬼魂便立刻飘了出去。
几秒钟后，楼下爆发出惊惧的惨叫。戚簌簌赶紧下楼，只见刚才的魂魄正顶着掌柜的算盘来回游荡，普通人看不到鬼魂，只看得见一只算盘悬在空中。
这时，门口传来一声怒喝，茶馆中那个坤天派弟子嗖的一下窜了进来。脚尖一踢，鬼魂头上的算盘便忽地飞了出去。可怜的鬼魂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被强大的吸力扯得晕头转向。
戚簌簌本想抬手制止，却硬生生地停了下来，她是真的真的不想再与坤天派有任何的瓜葛了。
最终连鬼魂的哀嚎声都听不见了。男子弯腰捡起了算盘，擦了擦汗。
一时寂静无声，全场只听见算盘摇动的清响。一声又一声，戚簌簌见他每摇一下，掌柜的便哆嗦一下。
片刻后，在众目睽睽之下，他突然咧开嘴笑，大家的心都被吊到了嗓子眼，专心致志地听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这下能让我住一晚上了吧。”满场绝倒。
带着忿忿之意回到房间蒙头睡觉，没有一会，戚簌簌便被房间里的细小声音吵醒，她微睁了一只眼睛，就看见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缓缓推开了她的房门。未等戚簌簌发话，那人便将屋里的几只魂魄三下五除二的解决了。
“你干什么？！”戚簌簌起身，冲天的火气，就差一手刀劈向他的脖子了。
“啊。姑娘醒着？”他显然也是一惊，手中的火折子嗤的一下点燃。戚簌簌看清了他，又是那个长舌的坤天派弟子！
“在下坤天派弟子，道号延北。”延北拱了拱手，“既然姑娘醒着，那就好结账了。”
“结账？结什么账？”戚簌簌皱眉。
“在下经过姑娘的房间时，惊觉房内有不净之物，担心姑娘安慰帮姑娘除了妖物。所以……”延北笑的甚是谄媚，“一只五十文，这屋里一共有一二三四四只，姑娘只需付在下二百文就够了。”
三更半夜闯自己房间，闯自己房间不说还灭掉了已经受自己控制的魂魄，灭掉魂魄不说还问自己要钱！？戚簌簌被气笑了， “……没钱！”
延北皱了皱眉，“没钱姑娘能住得起上房？”
“你把那些魂魄放回来，我们两清。”戚簌簌薄怒。
“都灰飞烟灭了，上哪里放呀。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延北干脆一屁股坐到凳子上，大有你不给我钱就不走了的气势。
“你逼我的。”戚簌簌的手伸向了包袱。她的确一开始不想跟坤天派再扯上任何关系，但眼下的人实在是欺人太甚。
“拿好，别摔着。”
延北欢天喜地的接过来，一看手中的东西，笑容顿时僵在脸上。
光滑细腻的玉石瓶子，灵气四溢。
“看你连坤天瓶都没有，刚入门的弟子吧。”戚簌簌看了一眼他的表情，嘴角开始上扬。
“本门派禁止在公众面前暴露自己身份吧？”她扳起手指头，“然后还禁止利用道术赚钱吧？”
延北冷汗直流。
“哦，我忘了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戚簌簌笑意更盛，“本门派严禁使用道术吓唬普通人，对不对？”
“我哪有用道术吓唬普通人！？”延北恼羞成怒。
“那掌柜头上的算盘是怎么回事？莫非那算盘吸天地之灵气成了精，长腿跑了？”戚簌簌嘲讽道。
延北一下子闭嘴，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我刚才是不是给过你两清的机会？”
“这样吧，我也不欺负师弟，封口费。”戚簌簌学起延北刚才的表情，“一条一百文，最后一条二百文。一共四百文，拿来吧。”
延北看了看戚簌簌，又看了看她手中的玉瓶，深呼吸数次，突然抱住戚簌簌的大腿，涕泗滂沱。“师姐饶命啊！我荷包除妖时被偷了！一分钱也没有了啊啊啊！！”
戚簌簌擦了擦汗，“喂……你冷静点，我们还可以商量的。”
“啊？”延北立刻不哭了。
“我……咳咳被门派下发了个任务，入皇宫看看有无妖物作祟。”戚簌簌努力的扯着谎，“你修为还可以，就随我入宫除妖吧。”
“师姐你这么强，还用别人的帮助啊？”延北被事情的峰回路转震住，显然还没反应过来。
“……再强也需要一个端茶送水的小弟嘛！”戚簌簌一把拍向他的头，“废话那么多，你同意不同意！？”
“同意！我同意！只要您别告诉明逸师父，您就算把我卖进青楼里端茶送水也可以！”延北鸡啄米般点头。
戚簌簌在心中默默的为师父的威严点了个赞。
一夜安眠，戚簌簌醒来觉得浑身惬意。打开门，延北恭恭敬敬的站在一尺开外。“师姐，我们上路？”
看见他这副狗腿的样子，戚簌簌的心情瞬间放晴。“去皇宫，你开路。”
“好嘞。”延北果断的冲了出去，像一道青色的影子。如果师父在这里，一定会先把他这一身道服扒了吧。戚簌簌捂住脸想。
本以为会费些周折才能进入皇宫，到了之后却发现，硕大的一个皇宫，门口竟连看守都没有。戚簌簌进了里面，有种初次进周考专用的承天剑台的感觉。
大得惊人，静的吓人。
“真有意思，”延北挠挠头，“没有看守，不怕心怀不轨的人逼宫吗。”
“就算没人逼宫，我看这国家也坚持不了多久。”百姓夜间不敢经商，说书的人在公共场合大骂国君昏庸都没人来管，民生乱成这样皇帝都还能当，戚簌簌想延北也可以试试了。
“是太忌惮国师的能力了吧……”话说到一半，延北语气徒然变得谄媚。“嗨嗨！”
戚簌簌顺着延北所看方向一望，顿时明白了原因。
迎面走来一位纤细的女子，一抹白纱在伞下朦朦胧胧。左手小心翼翼将拿着伞柄的右手护在胸前，仿佛天上是在下刀子而不是在下雨。
女子可爱的情态让戚簌簌不仅多看了两眼，延北已经直直地冲了过去。“姑娘！”
伞下的人顿了顿，伞沿缓缓抬起，先是如两片柔亮丝带一般的唇，然后是高耸纤巧的鼻梁，最后是尾端稍稍上扬的狭长丹凤眼。与行为截然不同的，她的容貌成熟甚至带了些妩媚。
这样一个长相与气质矛盾的女子，举手投足间竟然有着异常的吸引力。
“有事吗？”女子轻轻的歪头，有几丝天真的意味藏在丹凤眼中。
“我是坤天派的弟子，游经此处，见宫内似是有异，想要见见皇上。”戚簌簌将玉瓶示给女子看，女子怔怔地看了一会，最后却摆摆手，“……你们跟我走吧。”
女子靠近时，戚簌簌闻到了一种奇异的香气，淡淡的却十分清晰，令她指尖发凉。脑袋中走马灯般的放起刀光剑影的一幕幕，虽然已经过去很久，但她还是清晰的记得这种味道，伴着欲裂的头痛，伴着刺鼻的血腥，伴着一个温暖的怀抱。
诱人产生幻觉的，生长在敛思阶的迷星草香气。
“你还好吧？”耳边传来女子关切的声音。戚簌簌心神一凛，轻敲自己的太阳穴。“没事没事。”
戚簌簌又仔细的嗅了嗅，惊讶的发觉香气的来源并不在白衣女子的身上。那么，刚刚的香气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呢？
顾不得再想许多，戚簌簌加紧脚步，跟上了女子。
------------------小呀吗小剧场---------------------
沐月：“我如果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你会如何？”
戚簌簌：“你和师兄发生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宫中暗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