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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忆往风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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统宣三年。吴国。妙语阁。
懒懒的眉眼轻扫着烟柳,手执着一杯桃花酿,她看着已经风华老去的妙语阁的烟岚,巧笑倩兮的说道:“我委身于你这里,你觉得可好?”神态间一派淡定从容,语调间一派柔声软语。
“那姑娘是要与小女子签卖身契?”捉摸不定的看着面前的慵懒女子,烟岚似笑非笑的说道,目光柔的掐得出水般。
“不,你误会了。我只是,想要一个安身之所。”她抬起眉眼细细的看着面前的女子,目光幽幽沉沉。
中指和大拇指圈成一个圈,食指轻轻的敲打着桌面,烟岚一派从容气度,只淡淡的说道:“周国的贵族,七窍玲珑心之称的七阙。我怕是供不起。谁都知道你的国家容不下你,我又何必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呢?你说,相比之下,我有什么理由留下你呢?”咄咄逼人的话语,一句一句的深入七阙的心。
“其实,你没有理由容不下我。若是连你都容不下我,那便再也没有一个青楼容得下我了。这个结局不正是他们想要的吗。让我委身与九州最大的青楼之中,坏了我家族的名誉,败了我的声誉。这不正是合了所有人的心了吗?”和煦的口气,无懈可击的笑意,七阙看着面前的烟岚。而后轻抿了一口桃花酿,七阙皱起了眉头:“太甜了。”转而把酒杯放了一旁的桌子之上。
执起七阙放下的酒杯,烟岚晃动着酒杯里还剩下的桃花酿:“这本是你们之间的恩怨纠葛,与我何干?你名中的阙字是‘长安’的意思,而我的志向与你的字不谋而合。我很是喜欢‘长安’二字啊……”声音停顿的下来,烟岚将一只手指伸进酒杯之中,沾染了酒液,而后将手指上的酒液轻尝了一下:“真的很甜啊。可是,一个人心里苦,如果不多尝一些甜的来冲淡那苦意,那岂不是更苦。”
“你该知道的,我既是有七窍玲珑心,那也应该知道我是不愿糊糊涂涂的。即使痛,我也要清清楚楚的感觉。我注定是要颠覆了这周国,将它重新整顿。‘长安’二字对于我说来实在讽刺,我家破人亡,还有何长安何言。这个乱世,多我一个祸害也是不多的。你说呢?我周国因病早逝的周后。还是你愿意看着你的国家陷入在乱臣贼子的手中。”支起手,撑着半边侧脸,七阙淡淡的说道,目光不起一丝波澜。
目光僵硬了起来,烟岚语气却是出乎的平静:“你还知道什么。”
“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我都知道。怎么想杀我灭口,周后?”突然间生起的笑意,令她的眉目多了几分妖艳。流转的目光却又是一派坦荡荡。
“你,真不辜负这‘七窍玲珑心’的美誉。到底还是我小看了你。可你忘记了吗?我现在已经不是周后了啊。这个名号,我都陌生了许多。你怎可要求我还记得呢?”放下酒杯,烟岚看着在和风中摇荡的烟柳,目光朦朦胧胧。
“就凭我王对你纵容,就凭我王对你的深情。就凭你欠了一个孩子该有的母亲职责。我王已经没有多少时间可以耗,我国的王子还不够羽翼丰满,这种种的一切难道还不够成为你放弃‘长安’的理由吗?”字字句句,深深的烙入烟岚的眉间,化成一抹惆怅。
“你赢了。”久久之后的妥协,在平静的室内响起。
“我是从来都不打没把握的战的。”淡淡的语气,将一切都看透般,对于这个结果仿佛是早已知道般,七阙平静的有些过分。玩情玩欲玩人心,这是她的一技之长。
“这一切早已是设计好的了吧。”眉间生起一抹笑,烟岚拢了拢脸庞的长发,释怀的说道。
一阵平静的寂静,没有任何声音响起,无声胜有声的答案,更好的回答了一切。
……
一夜之间,七阙的名字在吴国骤然响起。不管这个过程使用了多少手段,都达到了目的。
有人说,爱上一个人可能是因为那一眼的刹那惊艳,可他爱上她只因为她的一句话。
依稀记得那一夜,风念看着于绚烂光影中娇笑倩兮的七阙,手执一杯清酒,分外妖娆。在这如梦如幻的光景之中,不知是哪个不懂事的童子不小心将一个名门贵族之后的衣裳弄脏,于一片慌乱之中,他抓住了七阙说道:“七阙姑娘,请你救救……”
话还没说完,周围顿时一片静寂,风念看着七阙,却听到七阙冷清的说道:“我现在救你,难道下次还能救你?这个世界,弱肉强食,你若是不能自保,那我救你也不过是无益,反而是让你白白在世上多受几年苦,这是作孽。那我又何必做?而且,我是从来不做无用之功的。”仿佛置身事外的人,七阙说出了最残忍的事实,却一派从从容容,嘴角边挂在的浅笑晃得众人的目光失了魂魄。
这一段话,在人群中激起了波澜,而七阙望着月色,徒自笑得动人心魄。如一朵红莲,鲜艳明亮。
“真不愧是有着‘七窍玲珑心’之称的七阙,见解果非常人。”于灯火阑珊处,风念清洌的声音在平静的人群中响起。于此,众人纷纷退出一道光线,让彼此凝视。
“妾本非凡。”对上风念的眼睛,看着吴国最年轻的丞相,七阙含笑说道,软软的语调说不出的魅惑。话锋一转,七阙迷离的说道:“你是太喜欢,还是本就厌恶这个见解。”
“这是事实,我从来都从容接受。”接下她的挑衅,风念纨绔的说道。表情一派任尔为之。
“哦……”淡淡的一个字,包含着许多的意思。七阙留下了这个模糊的字后,转口说道:“我累了,你们自便。”语落,从容退席。
……
卧着和风,半闭着眼睛的七阙懒懒的倚在扶栏上。直至一曲琵琶落,七阙缓缓张开眼睛,微微斜着头看着怀抱着琵琶的风念:“琵琶本就是取悦他人之物,而今你弹奏一曲琵琶,你,是有何事?”
一声轻笑,收起琵琶,随着七阙的坐姿,风念靠着扶栏,头微微仰:“这句话,真是不容易啊。嗯,我想若是你与我两情相悦,你会如何?”
“至死方休。”没有多想,七阙懒懒的给出了一个答案。但在下一刻又补上伤人一句:“我不喜欢将就。宁缺毋滥,你该明白吧。”
“呵呵。你可真是伤人啊。”
……
“你家主人,这么快就怕了?”轻拂了衣裳的尘埃,七阙刚硬的站在一群黑衣人面前,面不改色。只是眼里有着浓浓的不屑。
转过身,七阙缓缓的迈开步伐,无意地说道:“要动手,就快。最好是可以至我于死地。不然,呵呵,我也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事啊。”完全不在意后背的泛着寒意的刀。
刀在后背刺开了一个洞,七阙眉头一皱,直直的向前走去,将刀狠狠的与自己分开。血一点一点滴下,但却没有停下步伐,依旧不急不缓的走着,染血红颜。
不过一个眨眼,七阙听着身后响起的刀剑,一脸安静。突然,手被狠狠的抓住,脚步一下子便停了下来。徐徐的转过身,轻眨了一下眼睛,不言不语。
“你是不是没心啊?你是不是一点都不在乎啊?你难道不知道我会担心,我会在意吗?”恶狠狠的眼光,浴血的衣袍,在黑夜中分外惊骇。风念握着七阙的手,好似要把她揉进骨血般。
“你多虑了。我没什么事。”清冷的声音比之黑夜更加寒冷。
风念的手握得越发用力,七阙却只是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复有没有任何表情,“痛吗?痛的话就说啊!”
“痛?难道你真的不知道这个局我早就知道了吗?每一步路,每一句话我都算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即使是痛,我也要受,这个因是我种的,那这个果我自然是要尝得起。”目光中没有了平时的妖娆,太过于正经的表情令风念的手松了下来。
“七阙。我终究是奈何不了你,是不是?”这句话的自嘲,令两人瞬间平静。
“我没有要求你什么。你也不需要对我许诺什么。”偏过头,七阙轻轻的声音,浅浅的调子,轻柔得像一阵风,虚无缥缈。
“就是因为太清楚,才会担心,会害怕。七阙,你懂不懂,嗯?”
……
杯影交错,七阙莞尔的笑着。目光慵懒的看着面前的海棠,手指轻轻划过海棠的花瓣,启眸看着面前的周国丞相之子:“你觉得,到了现在,我,会善罢甘休吗?这个局,我从布置,到设计,再到完成,多么大的心血啊,你觉得我会放手?”
“这个局,你若是玩,毁得有多大,你知道吗?你难道要拿你的国家,当成一盘棋,供你消遣吗?你玩得起吗?”把玩着手中的夜明珠,萧楚眼睛直直的看着七阙,一派纨绔。
“是你们引我入这个局,现在说这个不觉得有点晚了吗?国家,也是该好好的换一下血了,谁知道在这个繁华的背后是多么的破败不堪。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更何况你们都想要我死。事情都了这一步,还有什么好说的吗?嗯。”笑的安然,笑得放肆,柔柔的语调,说不出的刚强。
“若是我铺十里红妆相迎,再许你一世长安呢?女子一生最好的归宿便是这个不是吗?这个换你放手,可好?”抛下诱惑的果子,萧楚淡然雅致的坐立,目光望着七阙,含笑的等着七阙的答案 。
“不好。”直截了当的拒绝,七阙转过身,毫不留恋的态度,留下的一室的沉静。
“唉,既是这般伤了我的心。你可知我心中难过。”暗下的目光说出了主人此刻的忧伤。
不接话的七阙只是淡淡的看着,只一眼便足够惊了他人心魄。
“当真是有魄力的女子啊!”执起酒壶缓缓倾倒着酒,从容的姿势说出了主人的不凡。“只可惜我们生不逢时,不然我定是无论如何都要结交你这个奇女子。不如一酒相敬,各自珍重。”可惜的语气,淡然的态度。萧楚手执酒杯递向了七阙。
一直不语的七阙冷冷的看着,没有一丝的表情,像极了断了七情六欲的仙人。
“啧啧,若是这般可就难办了啊!”皱起了眉头,萧楚一副颇为难办的语气,令安静的室内,波澜从生。
“哦。这有何难办呢?不知,周相之子来我吴国,是出于公还是私呢?若是出于公,那为何我国未收到周国的拜帖?若是出于私,那我倒要问一问,你现在看着我的女人是有何要事?啊。”风念不善的语气在二人的身后响起,含笑的脸说不出的危险。转眼之间,风念走到了萧楚的面前,看着他手中的酒杯,含笑的说道:“你的酒,她实在不便喝。毕竟,我的女人我是不愿她被别人觊觎。不过,看在你远来是客的份上,我替她喝了。”语落,酒已见底。
眉色一暗,风念瞬间开口说道:“刚才来的路上便听闻周相遇刺,怕是性命堪危。当然,若是萧公子此刻赶回或许还可再见令尊最后一眼,晚了,怕是来不及了啊。”惋惜的语气,惊了萧楚的淡然。
“在下。告辞。”含恨的语气,萧楚未多想便做出了选择。但临走之前,目光晦暗不明的看了风念一眼,最终还是无可奈何的离去。
三言两语,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静如死水。七阙看着微低着头不说话的风念,迟疑的一下,最终还是开口说道:“你,怎么了?”
没有回话。这是风念给出了答案。
目光一沉,七阙直直的走上前,握着风念的手腕,瞬间便感受到风念不同寻常的皮肤热度,声音中有着寒意的说道:“怎么回事。”
“酒。”像是强忍着巨大的痛苦般,七阙听着风念带上颤音的两字,脸色黯了下来。
“有毒。”脑子飞快的转了一下,七阙接着风念的话说道。
轻轻的摇了一下头,风念抬起头,眼睛已经染上了一丝红色,压抑的说道:“有药。”
瞬间,什么都不言而喻。
“你,要不要我。”久久,七阙微弱的声音在风念脆弱的耳旁响起。
“这一切都是一个局,是不是啊?”苦笑的声音,回荡着似有若无的苦涩。
“你以为我喜欢一个人,很容易吗?你知不知道你是我的意料之内的出现,意料之外的情愫啊!”只消这一句,一切如枯草燎火般迅猛。
一夜春帐软。
而在这一夜中,七阙未出口的‘等我’二字令一切都天翻地覆。使得当他的大哥战死沙场,一个怀有身孕的女子来到他的面前,说她有着他大哥的骨肉之时,求他救命之时,他毫不犹豫的娶了这个女子,他想他的爱情已经凋谢了,那无论娶谁对他来说都是无所谓。更何况,这个女子有着他大哥的骨血,而且在吴国婚前失贞的女子是要被浸猪笼,无名无份的孩子亦是不能继承大统;他想,用他的婚约挽救两个人生,也是值得的。
……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络绎不绝,喜庆的红色布满的整个风府,远远的‘一拜天地’落入了七阙的耳中,只是平静的走着,平静的看着,却突生了许多的诡异。
一身红衣,风念缓缓起身,目光直直的看着面前一身白衣微微脏乱的七阙,目光一紧,连接下来的步骤都忘了。没有说话的两人,令原本热闹的厅堂一下子静了下来。只一眼,便像是过了千年般,一切,令人哭笑不得。
目光望向了厅外的‘礼义忠恕’四块牌坊,七阙目光平静的不能再平静,她想,这真是可笑。解下额头上的一串红得滴血的以千年红珊瑚制成的额饰说道:“今日既是有喜事,那总该给份喜礼才是好的。可是我今日来得仓促,便用他来作为贺礼。想来,这份礼也是应景。”
没有人知道这个额饰的意义,可是风念却是十分清楚,这是他们家的家传之宝,他看着她如瀑的青丝没有一丝装饰,目光晦暗不明说道:“我送出的东西从来就没有收回的道理。”
“哦。这样啊。那就扔了吧。”迷离的声音,迷离的神态,七阙像是不知所措的孩子,这是她从未有过的困厄。
那就扔了吧的话刻进了风念的心中,骤然一痛。
“终究,是我想太多了啊。这一切真是可笑的紧啊。真是看得到的开始,猜不到的结局,一生恰如三月花。真是不该把你看的太高,我怎么就这么傻呢?怎么就怎么傻呢?真是太傻了。”喃喃的自语,苦笑的表情,说不出的悲伤。
“七阙,我……”
“是有苦衷吗。可是这些都不重要了。你,我要不起,那我不要你。一点也不要了。”像是知道他的下一句,七阙决绝的说道,目光中有着坚定。
“七……”
决绝的转身,七阙听到风念开口,打断了他的话说得:“既然全世界都舍弃了我,那,我也谁都不要。”语调中有着浓烈的恨意,脚步也迈了出去。
无法接受这样,风念跨出了步子,可才刚刚跨出一步,一旁的新娘痛叫了一声,双手捂着肚子,疼痛难忍的说道:“我的肚子,肚子好疼。”
各种顿然大悟的声音此起彼伏,七阙突然停下看脚步,微微转头,看着风念转身抱起新娘,向着下人说道:“快去找大夫。”场面一片混乱。离去前,风念看着人群中淡然独立的七阙,神色紧张的说道:“等我。拜托你等等我。”语落,身影便转入内堂。
“我不等了。”人群中,七阙看着风念一点一点的离开自己的视线,像是证明般,轻轻的说道。转身,离开的干净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