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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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时分，护士推醒我，比着手势说安修言已经退烧，可以转去普通病房，们推走了安修言。我睡意正浓，回到车上继续睡。直到天光大亮，人声喧闹才醒来。陌生的城市，异族人群，我有点懵，回忆了下昨夜的事，思绪才连接起来。
我蓬头垢面地找到病房，后来每次想到这一幕，我都会自问。那时的我在想什么？为什么不洗把脸，为什么不梳个头？或许，当时我的以为会看到安修言依旧面色惨白地不省人事。然而，门开的那刻。
安修言穿着病号服坐在病床上，看着窗外。听到门响，转过头来，焦距慢慢落到我脸上。那个清晨，我看到，洁白的梨花从病房里抽出枝条，随风摇曳，春雨滴落，将我的心层层染湿。
“梅小姐，你来了。”Eric端着早餐走进来。
他放下盘子，对安修言说：“这位就是昨天把你送到医院的梅小姐，给你输血的也是她。”
安修言从病床上坐直，姿势就像坐在最高级的日本和式庭院，宽大的病号服化身为华贵的和服。诚恳道：“谢谢你，梅小姐。”
我被他镇得说不出话，这就是传说中演员的气场吗。
他关切地问：“吃过早餐了吗？要不要一起用点？”
既然他没事了我就该走了。咱们学雷锋的都是好事不留名，哪有坐下来吃饭的道理。
“好啊。”我身不由已地坐到病床边，拿起餐具。
他浅笑，也拿起刀叉。
我一边吃一边看他，这也许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次和一个演员一起共进早餐，我恨不得拿出手机全程录像。他用餐的样子很端正，不紧不慢，刀叉使用得娴熟灵活。他的右手臂在昨天的车祸中受了不轻的伤，那道皮肉横翻的伤口应该掩在病号服下。如若不是亲眼所见，我还以为他被施了魔法，一夜之间原复了。
我忍不住问：“手，不疼吗？”
他答：“还好，可以忍受。”
“不需要忍受。”我拿起勺子递给他，“另一只手没受伤，可以用勺子。放心，我不是你的粉丝，你用勺子吃饭，我也不会失望。”
他放下刀叉，接过勺子，说：“是我失望了。”
“什么？”
“不是粉丝这句。”他说，“我在想要怎么报答你。如果你是我的粉丝，一起进餐你应该会很高兴。你不是粉丝，那我做什么你会感到开心？”
我说：“你听过一句话吗？急于报恩的人是最无情的人，因为他们怕欠感情债，尽快还掉就可以从此再无瓜葛。”
他抬起眼皮，看着我。他的粉丝说最爱他的眼睛，极古典又极潮。眼廓悠长的线条就像艺术家的一笔写意，浓黑韵致。我对刚刚那句话感到了后悔。被这样一双眼睛定定相望，我，瞬间被圈粉了。
“不过，”我喃喃道：“报总比不报好。你要报答我，我觉得挺好，特别高兴。”
Eric接话道：“梅小姐本来是去格雷梅的吧？因为我们耽误了行程，我早上和公司提到这事，公司说梅小姐的经济损失由公司来承担。”
我摆手道：“就少住一晚酒店，而且还是青年旅社，没多少钱。出门在外互相帮忙是应该的，不提钱，不提钱。”
Eric显得很高兴，一个劲儿夸我高风亮节，德艺双馨。他高兴了没两分钟，我一句话打碎了他对我品德节操的高度肯定。
我说：“如果真的想报答我，能不能和我接个吻？”
他的笑容就像被棒球击中的石膏像，裂成了几块。他不可置信地问：“你是指……我吗？”
我觉得他的想象力未免太丰富，我放下刀叉，郑重地，望着安修言说：“我说的是你。”
他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又一下。
Eric急匆匆道：“梅小姐，这个，这个恐怕不行。你也知道，修言他是艺人。这个，我们很感激你救了修言，但是……”
现在回想起来，我也不知道自己当时在抽什么风，怪不得人家说自我放逐，流浪情结。敢情人流浪的时候，没有亲友在身旁提点警醒，都会特别浪奔些，胆子忒大。台湾作家三毛，也就是因为流浪才有勇气去撒哈拉沙漠，从此才有了著名的三毛流浪记。总之，那时我就一个念头，走过路过不能放过。是他要报恩，又不是我逼的。
面对Eric的各种推脱，我勇猛反驳：“其实不报答也没什么，既然说要报答我，怎么报答不是应该我来选吗？我知道他是艺人，就因为是艺人，所以对他而言，可以当拍一场戏，对我来说，是一生的回忆。我不会说出去的，没有拍照，没有摄影，我还可以把手机交给你保管。”
Eric继续挣扎中：“梅小姐，我们非常感激你，但这个要求实在……”
我心里准备着最后的台词。不就接个吻么，老娘我毕竟救了你一命啊，500CC的鲜血，难道连个吻都比不上？这两片嘴唇也太金贵了吧。
在Eric汗如雨下的负隅顽抗与我赌气般豁上的心理活动间，安修言低沉的嗓音淡淡响起：“还有什么要求？”
Eric刹时卡壳，病房安静一片。可以听到窗外小鸟从蓝天飞过，花在风中绽放。
或许是他前面望我的一眼施了咒，放了魔法，或者穿透了我的灵魂。那刻我说了一句话，一句不正常到极点的话。
我说：“不少于一分钟。”
“好。”他说。
Eric端着盘子走出去的那声门响，我耳膜的血管跳了一下，血液又流回了心脏。刚刚，我做了什么？我抬起头，视线一毫米一毫米地从安修言的下颌线往上移，经过他的嘴唇时，心脏几乎从喉咙中跳出，方才的勇气像退潮般，奔涌而来，溃逃而去。
我实在没有办法直视他的眼睛，只好看着他的鼻尖，小声说：“其实，你还病着。这个，也不急。欠着也行。”
他的声音从我上方传来，淡淡的，平静的。
“就现在吧。我不喜欢欠人的。”
我感到耳膜的血管又膨胀了，只听得到血液汩汩的流动声。他拉过我的手，拖近。我垂着眼，只敢看他的手，那冰凉的，修长干净的手。没有勇气抬起头看他的脸。
短暂的停顿就像一个世纪般难熬。手一紧，眼前落下一片投影，属于他的气息扑面而来。我下意识地紧闭眼睛，心脏猛然紧缩。过了两秒，只听到一串咳嗽声。我睁开一条缝，安修言正侧头掩嘴咳嗽。
我赶紧从床上站起来，倒了杯水递给他。
他哑声道了句谢，喝了几口，渐渐平复。
这是个最佳撤退时机，我老话重提：“你瞧，我们，还是改天吧。”
“呛到了。”他解释，“已经没事了。”
我还没来及说话，手又一紧，他完美的容颜在我眼前放大。我猛地闭上眼睛，心脏再次紧缩。过了两秒，什么也没发生，我睁开一条缝，安修言侧着脸，手指掩着唇角。
我忙又站起来，倒水：“哪里不舒服？”
他答：“没有。只是，没有感觉。等一下。”
我默默地喝下那杯水。狭路相逢，犟者胜。我今天见识了一个演员的倔强，NG千遍也不悔的顽强精神。当然，演员也是人，也是要有感觉的，可以理解，完全可以理解。
我等了一会儿，觉得有点无聊，手机又交给Eric了。我翻了翻口袋，摸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折着玩。
“这是什么？玫瑰花？”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情绪酝酿中跳了出来，指着我的作品问。
其实我就是拿纸巾胡乱绕了个圈，但他说得这么美好，我也不想破坏，点点头。
“嗯，送给你。”我把这朵“花”献给他。
他接过端详了一会儿，道：“我随便说的，没想到你真在做玫瑰花。我还以为你乱折的。”
我：“……”
他很给面子地把花放到枕边，再次拉过我的手。前面他认真看花的时候，我认真地欣赏了他一回，心中深深地为我提的无耻要求叫好，先前的退缩一扫而空。我很佩服能想出接吻的自己，简直是神来之笔。他凑近的刹那，我条件反射般紧紧闭上眼睛，心脏第三次狂跳不已。只听到“砰”的一声轻响，我睁开眼，安修言扶着手臂，眉间轻蹙，解释道：“撞了一下，碰到伤口了。”
我望着他，这回是直视着他的眼睛。心脏三番两次紧缩，感觉有点心率不齐。比心率不齐更不齐的是心头火起。我早说了不行就放弃，他非不肯。一次两次三次，我们这是玩天黑请闭眼，还是德国心脏病啊！
我终于没按捺住，提高了音量：“你到底行不行啊！不行就说不行。”
他捂着伤口，回应：“行，行。”
我说：“你身体不好，不行也很正常。我又没怪你，本来人和人就不一样。有些人这方面很在行，有些人就差些。有些人说来就来，有些人需要酝酿。你不行就算了，好好养病吧。”
他抬起头看我，目光有些怪异。顿了一会儿，不容拒绝地说：“我行。”
我真的很无奈，头一次看到这么执着的人，给了这么多台阶还不肯下。
早吻早超升，我只好点点头，鼓励他：“拿出你的专业精神来，就当是一场戏，我是戏里你喜欢的那个女孩。”
说完这句时，我想到了那部电视剧。那树梨花，那场春雨，那个黯然神伤的告别。我轻声念道：“连，今天我很开心，谢谢你让我这么开心。现在，我要走了。已经没有人，在太平洋的那一头等我，可是我，还是想为自己的决定勇敢一次。就像你，也曾为我勇敢。我都知道，我只是，一直装作不知道。连，我没有忘记我们第一次的相遇，你的脸湿湿的，我的也是,只是你脸上的是雨水。那是我长大后第一次流泪，以为在雨里就可以骗自己，那不是眼泪。你递给了我手帕。我后来在想，有多少你这个年纪的男孩会随身带着手帕，100个人里有没有1个？你一定不知道，不能给女人递手帕，那意味着让她用来擦眼泪……”
这串台词，我记得断断续续，至少篡改了百分之五十，但我记得最后一句。我仰起脸背诵：“过来，小孩，你想亲的话就亲一下吧。”
我背台词时，安修言起初有些讶异，随后垂下了眼。最后一句念完，他浓长的眼线渐渐开启，深不见底的眼瞳盛着一场青春之殇。
他的嘴唇覆上我的，唇角的弧线像一道跨越心桥的彩虹。恍惚间，姹紫嫣红，朝飞暮卷。我依稀看见他耳朵上的绒毛，闻到消毒水和春风混合的气味，还听到了祭典逝去初恋的心伤。那一分钟里，他让我忘了我是谁，细雨，淅淅沥沥，透明雨伞下，清澈的眼神，湿润的发脚，难以述说的思念，辗转唇间的悲伤道别。滚烫的水泽流入相接的嘴唇，咸而苦涩。
午夜梦回，这一吻依然悱恻缠绵，那滴眼泪，从嘴唇到心尖，我再没能忘记那一刻奔涌的血液，悸动的回忆。
我忘了他是什么时候停下的，后来的事也有些记不清。我只记得我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可能我是想说句吉利话，一句祝福，我没想到这会是一个预言。
我说：“你会成为一个巨星。我的吻有魔法。”
这已经是三年前。现在，安修言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巨星。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