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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吻 ...

  •   我和方易分手的那年,严格来说,是我被他蹬掉的那年是大四,被蹬掉后我思考了一段时间人生,如果说我也曾经以文艺女青年自居,无疑就是那段时间。作为文艺女青年的标配,除了光脚穿白球鞋外,还有一件必须要做的事情就是,独自旅行。

      临近毕业那阵,实习的实习,毕设的毕设,打包的打包,卖被子的卖被子,整个寝室兼整个年级气氛都很不寻常,再有个哥们儿天天一清早就在操场喊,再不疯狂就老了!喊了两天都没人理他,第三天他果然疯了一把,在我们寝室楼下点99根蜡烛,围成个心形。其实点蜡烛求爱这事也不算新鲜,为什么说他疯狂,因为他点的不是宜家那种铝盒小蜡烛,是庙里烧高香用的大红蜡烛,扛了整整四箱开始点。一开始我们还有兴致,想知道被他求爱的女生长啥样,就趴在窗口磕瓜子看好戏。结果那天风特大,蜡烛难点,他点了四十分钟都没点完,围观的人都扛不住散去了,就我和寝室的老幺阿芙冲了杯咖啡继续坚持。没想到一坚持,还真看到戏了。几根地势高的蜡烛把人晾着的被子给烧着了,风势又大,那被子迅速燃成一把奥运火炬,火苗直往楼上窜,偏二楼也像火炬接力式地晾着床被子。我一看情势不对,赶紧拿起手机拨火警电话。由于我是第一次打火警电话,心情又太过紧张,直接拨成了110。警察一听学校着火了,不仅调了四辆救火车过来,还亲自把人也押走了。

      听说后来,他被当成毕业竞争压力过大,心理不健全的纵火犯,在局子里审了大半夜。第二天继续拉去心理辅导,要为期一个月。

      我深感愧疚,更怕他被放出来后找我寻仇。在这样的节奏下,我也难免抽风,眼一闭,文艺女青年路线走到黑,决定放逐自己去远方。

      我决定旅行的地方是土耳其。我妈很担心,她说你干吗要去这种娶四个老婆的地方,就算你来段异国恋,也只能成为其中一个老婆。要是去英国,邂逅个侯爵多好,以后大家都要尊称你lady梅。她提醒得晚了,那时我签证机票都办好了。上飞机前,我接到了阿芙的电话。她说:“九九,你知道吗,点蜡烛的那个今天放出来了,一出来就上咱们寝室找你来了!”

      我好庆幸,幸好选的是土耳其,电子签证,跑得快。要是选了英国,这会儿逮个正着。

      阿芙说:“他不是来寻仇的,他说不知道哪个王八蛋举报他,害他那天都来不及告白。所以一放出来就赶紧过来向你告白了。我瞧他挺诚心的,澡都没来得及洗,一股味儿。”

      我更庆幸了,土耳其旅行真是我迄今为止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我带着劫后余生的心情上了飞机,飞机在跑道上带着巨大的轰鸣声高速滑行,与地面摩擦的规律震动忽然消失,飞机拔地而起,城市的景物迅速缩小,变成火柴盒,变成倒翻在地面的星光。

      我正向飞向一段未知的未来,一片我从未去过的异世界,一个我从未想象过有交集的人。

      土耳其地处欧亚交界,以南是爱琴海、地中海、死海,以北是黑海。中央地带是被称为地球上最像月球表面的奇特地貌。

      我租了辆车,沿lonely planet推荐的经典路线一路南下。一路上,我身体力行地明白了一个道理。这辈子我恐怕当不成文艺女青年了,独自旅行这回事,我再不会尝试第二次。看到美景没人分享,照片靠自拍,吃饭只能点单人份,开车累了没人换。

      三天以后,我对爱琴海产生了深深的审美疲劳,所处的海域终于到了地中海。说实话,一片蓝接一片蓝,要不是名字变了,我也没看出什么变化来。依旧是强烈的古罗马风格。行程过半,我到达沿海路线的最后一站安塔利亚,下一程便是格雷梅,传说中最像月球的地方。这会是我整个旅程中最艰难的一段,地貌复杂,山路居多。连飞机航线也没有,多数人会选择乘坐9小时的夜大巴。但作为单身女性,我认为独自开车还是比独自坐大巴安全一点。出发之前,我打算先去西戴走一圈,在那里最后看一次地中海的落日。西戴建于公元前7世纪,是曾经光辉的地中海畔罗马时期古城,如今只是一个沿海小镇。这个城市有两座神庙,一座是阿波罗神殿,一座是雅典娜神殿。

      太阳神阿波罗神殿建在蔚蓝的地中海边,灰白的圆柱孤独地屹立在海岸线的一端,两千年来潮汐起落,日月交替。

      落日余辉照在断壁残垣上,将阴影刻得恢宏。海连接着天,色彩美得让所有文字失色。一道身影伫立在古老的颓垣,面朝着大海,海风吹起他的衣角,夕阳将他的轮廓勾成金色。

      我举起相机,拍下这幕,连标题也想好了,阿波罗神殿的太阳神。

      暮色降临,我到超市买了些吃的,开始我的行程。我的计划是开四小时左右到科尼亚,休息一晚,明天再开半程去格雷梅。

      我独自一人驾车开在异国他乡的公路上。

      Coldplay低沉的声音在夜色中摇晃,“still believe in magic.Yes,I do,of course I do.”

      星辰的光芒穿过8亿光年,倾注流泻,地中海的风带来公元前的气息。我在这里,驶向月球表面。

      我开了三小时左右,天色彻底暗下来,高速公路上的车越发稀少,但路况并不好,我将车速降低到100码谨慎驾驶。

      人的命运就是一个个一念间的选择连接起来,如果我保持着之前的车速,接下来发生的事,我完全没有思考的时间就会一晃而过,那样,我人生唯一一次与安修言相识的机会就会在140码的速度中风逝。我还不知道十分钟后,我会救一个人,一轮耀眼升起的太阳。

      变形的隔离带旁,一辆车翻倒在地,车窗尽碎。我在一百米开外已经看到了这个场景,在我驶向他的短短几秒内,我至少三次推翻了自己的选择。但最终,我停在了这辆翻倒的车旁。因为在最后20米处,我看清那个挥手求助的是张亚洲脸,地上还蜷着一个人,半个身子还在残毁的车子里。

      活着的那个立即冲过来,对着我急切地说着英文,又喘又急,我听得并不清楚。但在他一长串的求助英文中,我注意的焦点是,我没有听到日式发音和韩式发音,于是我用中文问他:“中国人?”

      他用几乎要哭出来的表情点头道:“是,中国人。”

      我问他现在这种情况是报警找救护车吗?他说他已经报过了,沟通了半天还是说不清方位,目前离科尼亚已经不远了,他希望我能开车把他的同伴送到科尼亚的医院去。

      我担心躺在地上的男人是否能被移动。他说他学过点救援,粗略的检查结果是他的颈椎胸椎和腰椎都没事,肋骨也完好,应该可以移动,昏迷可能是脑震荡引起,进一步的检查要去了医院才知道。

      我和他合力将那男子搬到后座上。他的头靠在椅座上时,露出小半张俊秀苍白的侧面。我发动了汽车,向科尼亚驶去,那位名叫Eric的中国老乡则在导航上迅速搜索科尼亚最近最大的医院。

      到达医院后,医护人员迅速将他放到担架上推走,Eric来不及和我打招呼就匆匆跟了进去。这时的我又做了一个选择。我完全可以立即离开,入住我已经预定好的酒店,明天依原计划去格雷梅。而我选择了留下,毕竟人在他乡,同胞有难,就这么走了我也不放心。

      我跨进急诊室的大门,这一小步就像爱丽丝跟着怀表兔子跨进奇幻世界的洞穴。病床上的男子已经被清理了额上的血污,一张脸很熟悉。我看过他演的一部电视剧,只是个男三号,演一个单恋女主角的少年。他们在春雨里相遇,他撑着把透明的雨伞站在梨花下,雨伞下的他羞涩又沉默,不断从伞上滴落的雨水模糊了他的脸,地动天摇的眼神却穿透画面,让我莫名眼眶发热。从此我牢牢记住了这个新人演员,安修言。

      一个会英文的医生在问Eric他的血型,说病人动脉破裂,失血过多,需要输血。

      “AB型。”我走过去,“我也是AB型,我可以输给他。”

      医生说那样最好,立即去准备了。我对Eric解释,我查过百度百科,除了三围没记住,其他都有印象。

      我平躺在安修言旁边的病床,看着深红的液体从我身体里流出,经过仪器,走过输液管,滴入安修言的静脉,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在晃动。日落前还毫无交集的两人,在异国的月光下,像个神秘仪式,将血液融合在一起。是不是,从此,他的身体里就有我的一部分。男人又不来大姨妈,想排也排不掉,除非他立即去献血,否则我的这部分基因和细胞就牢牢驻扎在他身体里了。

      半夜,安修言开始发烧。我问医生原因,医生说有可能是血液排异引起的,但也不排除其他可能。我不太高兴,我先前还在想,他虽然出了车祸,但运气也太好了,遇到同宗同祖又同血型的我给他输血,而且我从未献过血,头一次就献给他了,名符其实的初血,他居然排异,想把我的血给排出去,实在太不给面子。

      发烧的安修言睁过一次眼,问天亮了吗,又说很累很疼,沉沉又昏睡过去。Eric可能觉得情况不妙,打电话回中国的公司汇报情况。

      安修言烧得越来越厉害,开始说胡话。我贴进他的唇边,希望能从他的胡话里听到一些娱乐圈八卦,回国后好多些谈资。我屏息听了半天,没有听到星点儿八卦,只听到一个词,妈妈。

      他沙哑地唤着这个全世界通用的词语,妈妈。

      我坐了回去,沉默了。百度百科里,关于他的母亲,在他16岁时离世了。

      Eric拿着手机离开了病床,去寻觅信号更佳的地方。急诊室里,只剩下安修言和我,在生命监视仪单调的音节中,被这个世界屏蔽。

      我吸了口气,手探到他额头,轻柔地抚着他的发,在他耳畔低声道:“我在这里。修修?”

      他完全没有反应,断续呻吟着。

      我再次尝试:“我在这里。言言。”

      他的睫毛很浓密,却被汗水和泥污黏成一撮撮,微微抖动。好看的眉拧起,仰月唇微张着,呼吸急促。

      我一咬牙,握着他的手道:“宝贝儿子,妈妈在这里。”

      奇迹没有产生。他依然焦躁不安,病痛折磨着他,心理上的脆弱也在侵袭。我快速地思考分析,作为一个妈,会怎么来称呼自己儿子呢?还是我的手法和声音不对?

      我脱下鞋子,躺到他身旁,轻轻捧起他的头靠到我胸口。

      “别怕,宝宝。我在这里,很疼是不是?男子汉要忍一下,过去了就好了。别怕。”

      他模糊应了声,伸手搂住我,呼吸逐渐平缓,睫毛也恢复了平静。

      我在睡着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原来他的乳名叫宝宝。这算不算个八卦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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