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双瑞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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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灯青琐裁缝歇，还向金城明主看。
冷宫，我从来以为是最荒凉凄冷的所在。
西番莲开满了宫墙檐角，这繁华掩住了多少斑驳过往。常敏与莫旭文，我无意去探究，这始终是别人的故事。我站在局外的一角，永远窥不清全局。
我与常敏都喜欢西番莲。但我喜欢的，是妖冶放浪而又贞洁清高的西番莲，这种近乎完全相悖的特质钟于一朵花上，却是说不清道不明的耐人寻味。
手不由自主地抚上那火焰般炽烈的花瓣上，忽然觉得，若莫成言要我住在此处，也许我会比住在昭阳宫还快活。
“你在看什么？”
身后有人温言。
手猛的缩回袖子里，略有怅然。胸中闷闷的不快，突然有些懒怠与他说话，仍是背对着他沉默。
他慢慢的走了过来，伸手抱住我。
“你近日总是来这里。”
我无力的笑笑：“是。”
他不说话，下巴抵着我的肩窝，鬓发擦到我的脖颈，我不由得放松下来。
“母后宫里的景致很好。”我又补充道。
他不言一辞，越发紧紧的箍住我的腰。我听得到他略有不稳的呼吸声。
傍晚的暮色，苟延残喘在宫宇的西北角，萧索的冷宫，只听到飞檐下的四角铃铛轻轻响动。偶尔一只乌鸦飞过，留下几声嘶哑的啼鸣，在这断壁残垣间来回碰撞不息。
冷眼看来，这委实称不上什么好景。可我偏是莫名的喜爱。
良久，他终于放开了我，执起我的手，不由分说的拉着我离开。
“以后别来了。”他淡淡的声音里有不容置疑的意味，果然越来越有个帝王的样子了。
“是，陛下。”我恭谨的答道。他却身形一住，伫了一会儿。我以为他要回头跟我讲些什么，默默地等着。
什么也没有。他顿了一会儿，放开了我的手，自顾的走向昭阳宫。我垂头默默跟在他身后。
他在害怕。脑海里冒出个奇怪的念头。
他又会害怕什么。或许已经没什么可以让他害怕的了。
想到此处，我不由得眯了眯眼。
转眼九月，凉意渐深。昭阳宫的小厨房除了消失了几个人，其余没多大变化，仍是日日做酸梅汤。
舒青妍到底还是不愿安安稳稳做她那万千宠爱集一身的贵妃，旁敲侧击怂恿刚因事被我责罚的宫人为我炖一品河豚羹补过，又指使旁人暗暗往里加河豚血。我适量的尝了一口便疼痛难忍，差点因小失大。
莫成言怒极，闻言是那宫人怨怼于主子并施以报复，干脆利落的来了个诛灭九族，便无意探究此事内里到底起因为何，转而沉浸到无边的欢喜里。
是的，孩子终是保住了。
常息待我醒来诊完脉才敢长嘘一口气，连忙跪地叩拜连说恭喜皇上贺喜皇上，莫成言是一直坐在我身边紧握我的手不放。先是一高兴赏了常息等太医，后又责备常息知我有孕却不早早禀告，差点闯下大祸。我反复求情后，只罚了一年俸禄小惩大诫。常息事后跟我无数次的抱怨，说怎么就忘了张默的前车之鉴怎么就为了一时贪念险些官帽不保等等，我只好一次又一次的许诺到时候给誓月的嫁妆一定足够丰厚能弥补这次的损失。
誓月与常息，总让我想到远在川蜀的成语与西和。我始终狠不下心。
这样的真情实意实在太少，少的我不忍亵渎。
莫成言还是冷了舒青妍，就算我有孕不能侍寝，也是整日陪着，奏折也都吩咐送进华光殿来批。我自是不理会他，躺不住，天天往翎苑逛去。成群的相思雀叽喳喳闹个没完，却是一个消息也没递来。
怎会一点回应也没有，这个孩子的去留，难道无关紧要？
我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把那份惶惑压入心底。
红罗炭烧的正旺，霁月殿暖意融融。我已然减了不少衣衫，却还是觉得臃肿笨重。
怀孕真不是件舒服的事。加之这个孩子实在跟他父亲一般不安分。
舒青妍这几个月来只是来过三四次，略坐坐便走。一来怕我借龙种加害于她，二来眼不见为净。
我心下暗笑一声，舒青妍此时投鼠忌器，以后的结局可以想见。
“倒是比从前圆了些。”莫成言捧着我的脸对着烛火笑道。
我躲开他，啐了一口：“应你的要求一天几顿的补这个补那个，不胖就怪了。”不由的摸了摸自己的脸，心下略感悲哀。
莫成言笑呵呵的一把搂住我，手抚着我六个月大的肚子，满足的长叹一声：“阿殊，白日里我一直在想咱们的孩子该起个什么名字，可每每想到一个，总是觉得不妥。要不你想一个？”
我轻轻一笑：“急什么，等这个混小子生出来再说吧。”
突然想到晌午时相思雀带来的我心心念念的桃花笺，上疏笔一行：
重叠泪痕缄锦字，人生只有情难死。
只有情难死。心下微凉，不由得抚上隆起的腹部。这分明是要逼断母子之情将这孩子权当做最堪用的筹码。
记忆深处面容模糊但依然温文尔雅的那人，这果然是他的手笔么？
苏曼殊，时至今日，你欲待如何？
莫成言察觉到我的不适，忙问道：“这怎么了？哪儿不舒服么？”
“没有，”我回过神，摇摇头，他扶着我坐到榻上。四下里的宫人都被他打发了出去，就看着莫成言笨手笨脚地整理着床榻，我睨着他笑，伸手拈了个海棠果子慢慢吃着。
莫成言回头嗔怒道：“不许笑！”
他越是这样说，我越是乐不可支，干脆笑出声来。他作势扑来，我躲不过，被结结实实的抱了个满怀。
他的怀抱温和而沉稳，然而不乏小心。鼻息喷在鬓边，无端的心安。一种莫名其妙的情愫从心里疯狂的蔓延至全身，鼻子一酸，竟是两行热泪滚了出来。
越忍越是忍不住。
“诶，你看，怎么好端端的又哭了，”莫成言温言安慰着，帮我拭着泪水，“倒真是怀了个孩子自己也成了小孩子脾气……”
我拍开他的手，自己胡乱擦了泪，撇了撇嘴：“哪有……”
他轻笑，帮我解了衣衫，自己也宽了衣，放下帷幔。
我靠在他怀里，不由得蹭了蹭他的胸膛。莫成言按住我的肩膀，吻上我的面颊。
“不要乱动，阿殊，这么几个月好不容易忍着的……乖，安心睡吧。”
他的声音低沉和软，我抬眼看他，幽黑的眸瞳蕴满了笑意。我点头笑笑，搂上他的脖子吻了吻他的唇，枕着他的胸口沉沉睡去。
谁能知道我是多么贪恋这一刻的毫无防备的放松与温暖。
可是这，太奢侈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双瑞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