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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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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半途中,突然变了天。大雨出人意料地倾盆而下,染湿了路上纷纷的行人。冯颜没有带雨具,只得不顾形象地在雨中飞奔,总算是在彻底湿透之前回到了家中。
因着雷雨天密密麻麻的乌云,在这个不算太晚的时候,天已经很黑了。冯颜租住的房子背阴,在前些日子风和日丽阳光明媚的时候还没有什么感觉,可到了此时,就格外伸手不见五指了。
冯颜暂时还没有请仆人,于是只得认命地在黑暗中摸索着火石。正寻摸着,忽然听到背后传来一声擦燃火折子的声音,紧接着,一片光明在身后升起。冯颜吓了一跳,赶紧转过身,却发现是熟人。朦胧的火光下,一个人长身玉立,眼睛定定地盯着冯颜,“武公公?”
“嗯。”武舒成没有多解释,只是专心地帮冯颜一一点燃了烛台上的蜡烛,将屋子照亮。冯颜看着武舒成忙碌却又带着莫名的优雅的背影,有些疑惑,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得呐呐地问道:“武公公深夜前来冯颜家,可是……有什么事?”
有什么事,会要让一个司礼监掌印太监深夜前来?
“无事,”武舒成继续点着蜡烛,直到整个屋子都变得亮亮堂堂之后才继续回答,“只是突然发现……你长得很像,咱家的一个故人。”
冯颜本想继续问下去,可看着武舒成不欲多言的模样,又开不了口了。
令人尴尬地沉默进行了一会儿之后,武舒成开口打破了静谧,“咱家是内臣,本是不应该与外臣接触的,只是今时不同往日……冯探花,方才你可是去揽月阁见了友人?”
“武公公派人跟踪我?”冯颜眯起了眼睛。
武舒成对冯颜显而易见的不满不以为意,只是认真地继续道,“咱家自有咱家的消息来源。冯探花可也别不满,咱家只是知道你们对了话,而栖石党人知道的,却会是你们对话的详细内容。”
冯颜睁大了眼睛,却不动声色,只是仔细看着武舒成的表情,语气也开始染上了威胁,“那又如何?武公公,您此刻应该在的地方是皇宫,是皇上身边,而不是我这里的方寸之地。还请武公公移步。”
武舒成依旧无动于衷:“咱家是为你好。咱家方才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咱家知道冯探花是个很有自己主见的人,因此咱家也不指望,冯探花会倒向咱家这一边。咱家毕竟不是栖石党那种,手段频出,逼迫他人为自己效死之徒。”
“咱家只是希望……冯探花不要彻底倒向栖石党。”
“我想,这该是我冯颜自己的事情吧,”冯颜冷淡地回应着,同时嘲弄地轻笑,“说起来,我冯颜不过就是个区区的从八品翰林,何德何能,惹得你们都如此看重?”
武舒成笑了。与冯颜难看的脸色对应的,是武舒成的从容不迫,“你嘛,咱家说实话,自然是无足轻重。重要的是你的座师,起商先生。”
武舒成一步步逼近冯颜,直到近在咫尺,连彼此的呼吸声都可以听到的时候才停下了脚步,然后,低头凑向了冯颜的耳边,轻轻道,“小心栖石党。”
“这是咱家最后的忠告。”
这是武舒成消失之前的最后一句话。
冯颜定定地站在原地,低着头。一言不发。
变换的光影下,是冯颜不停变换的脸色。
一夜未眠。
***
第二天,冯颜面色如常地来到了翰林院,平静地来到了自己的小桌子,继续着昨天未完成的工作,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倒是昨日还咄咄逼人的莫惊鸿像是终于清醒了,有些不安地在休息的间隙找到了冯颜,呐呐道,“那个……夕彦,昨日的事情,你可别放在心上啊。”
“我知道的,”冯颜冲着莫惊鸿笑笑,“没什么的。”
“你要不要……再考虑下我的建议?”莫惊鸿还是有些不死心。
冯颜打断了莫惊鸿的试探,“莫兄,这件事情,我觉得还是暂时先放下的好。现在我初来乍到,只想好好做好手中的事,实在是不想再想这些有的没的。”
莫惊鸿叹了口气,“好吧,你既然做了决定,那我也就不多说了。你我……唉,各自好做吧。”
莫惊鸿摇了摇头离开了,冯颜也没在意。只是从这日开始,有意无意地,莫惊鸿是越来越疏远冯颜了。
而疏远冯颜的,不光是莫惊鸿,还有许多翰林院同僚。只是这些冯颜都没有放在心上。
人活一世,总还是要有些坚持的。冯颜心想。
接下来的几个月,冯颜的日子终于清静了,他也终于有机会开始专心致志地研究整个国家的运作方式,以及处理政事的手段。期间冯颜见了座师郭书解几次,也聆听了几次郭书解的教诲。有次拜访结束时,冯颜实在是没忍住,开口问了郭书解,“郭先生……”
“何事?”郭书解淡淡道,只是表情还是充满了关切。
冯颜便将那两天的事情与郭书解说了。越想越不安,也越想越疑惑,冯颜还是选择了将一切告知郭书解。
郭书解听后脸色变换了几下,终于还是哼了一声:“你别管这些事情,我自有分寸!”想了想,又细细嘱咐冯颜道,“你只管做好自己的事情便是,别的就别考虑了。”
冯颜自然连连答应。但他知道,事情决计没有郭书解说的这样轻松。
事情真是越来越奇怪了。
几个月下来,冯颜的工作渐入佳境。与此相对应的是冯颜越来越糟糕的处境,还有郭书解,武舒成,以及以往不可一世的川党、闽党之辈的境地。
弹章一封封地飞向郭书解与武舒成。武舒成还好,所有的弹章都被圣上留中不发,而郭书解就无人相助了。
看着那个朝堂之上忍受着谩骂却仍然傲然挺立,绝不退让的郭书解,冯颜心里真有些担心。这风雨中,松树能够支撑多久呢?
而即使是武舒成,也处境愈加不妙。宫中不时传出武舒成被圣上训斥的消息,这似乎让天变的端倪,更加明显了一些。
相较而言,栖石党人可就得意得多了。顾廷芳在换下川党的元老文渊之后,发挥了自己卓越的政务能力,不出三月,便重整了辽左重镇大凌城的军备,由此皇上也越是信任栖石党。皇上的信任在手,栖石党渐渐占据了朝堂的主动态势。
但不论是栖石党人的得意也好,其余人的失意也好,日子都打着旋儿溜走了。
在冬至来临的这天,申德元年的京察,终于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