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海，那片海。》唯洛

34、Seventh>>Chapter4

　　夜幕降了下来。
　　路灯孤零零地闪着朦胧的光，周围有飞蛾在不停地飞舞。
　　几个空了的青岛啤酒罐被随意的扔在一旁，运动背包也随便丢在地上。路灯映照处一个颓废而瘦弱的影子，细一看，居然是一个少女。
　　凌落将第五个啤酒罐捏扁，扔向了对面的路灯，砸上了灯柱，又弹了回来。她直了直身子，想去最后一罐没有打开的啤酒，动了两下，却还是没起来，浑身上下的骨头像是碎掉了一样。
　　凌落放弃了拿酒的念头，又伸手去抓一旁的背包，手机的白光在黑暗中显得十分突兀，她眯了眯眼睛才看清楚，23:48。
　　原来，还没到明天啊……
　　她猛地站起身子，揉了揉太阳穴，分辨了家的方向，便迈开步子，可一步都还没走出去，人便径自向后面仰了过去。这一仰不偏不倚，正好倒在了少年的怀里。

　　林桐把凌落塞进车的后座，对林政说：“你送她回去吧。”
　　“你呢？”
　　“我有些闷，就在这里透透气。”他伸手摸了摸灯柱，拿起下面唯一一罐没有开封的啤酒，扔向了林政，“这下放心了吧，没关系的，你送她回去之后再来接我，我就在这里。”
　　林政看了看路灯下的林桐，黄韵的灯光打在他的面庞上，一片柔和。他握了握手中的青岛，点头：“好，我马上回来。”说罢拉开车门，驶离了林桐的视线。
　　林桐的手无声地扣紧了灯柱，许久，像是放弃了什么似的，他忽然一笑，自言自语道：“凌落，你还没有做出决定么，快些离开吧，我的时间，真的不多了啊。”

　　2010年8月22日水泠市
　　驶往机场的火车即将发车，人们也陆陆续续地通过检阅处登车了，背着大大背包的郁初还在四处张望着，知道广播再次催促未上车的乘客赶快上车，他才转过身来离开了候车室。
　　没有人看到，少年眼中那道，猝然的伤……

　　半个小时过后，水泠市机场。
　　再通过检阅处之前，手机的最后开机阶段，他思索良久，拨了一个电话。
　　“小暖。”他静静叫道。
　　“嗯。”冷暖应道，“怎么了。”
　　然而，对方是一阵死样的沉默……
　　冷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连呼吸都跟着一紧，问道：“你在哪儿？”
　　郁初轻轻起唇：“机场。”见冷暖没有任何回应，他又接着说道：“小暖，我从来没有过要你怎么样的意思，别再因为我做傻事，保重好自己，我登机了，再见。”
　　这一段话，几乎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嘟——”通话猛地被挂断。
　　而这一边的白漉市。冷暖无力地垂下手臂，轻笑一声。
　　郁初啊，你要走了？哦，不，你已经走了是么……那好，接下来的事情，我一定为你办完。
　　紫华大厦二十八层，篮球□□。许空，你给我等着……
　　郁初啊，怨不得你，是我冷暖没记性，不懂什么是吃一堑长一智，一而再再而三地……犯贱！

　　没有人看见这个女孩是怎样出现的，所以当她冲进屋子直奔最里边接着拽过许空狠狠地给了他一个巴掌之后，所有的人都愣住了。
　　许空放下啤酒瓶，一把抓过冷暖的手，嘴角狠狠地翘了上去，眼中似乎闪过了一道凌厉的光芒。下面的人都知道，这是危险的信号，但冷暖却丝毫不在意，她直视许空，用眼中的光芒固执地对抗着。
　　是的，冷暖说过，如果有一天，她再出现在他的面前，第一件事情一定是狠狠地扇他一个巴掌，不然她手痒。
　　“冷暖，你最好给我一个十足的理由。”右脸上的热辣感还未退去，许空看着这个单薄瘦弱的女孩子，她就像一把锋利而不受控制的匕首，在他全部的青春年华中，为了不同的人，一次又一次地刺进他的心脏，“这一次，又是为了谁？”他盯着她发问，竟充满了自嘲。
　　冷暖固执地想抽回自己的手，却被他攥得死死的，她扬起面庞，“你也最好给我一个十足的理由，你和洛城到底有什么仇？！”
　　他的面色蓦地一冷，沉声道：“与你无关。”
　　“你千万别告诉我人不是你弄死的。许空，你杀了我我都不信。”
　　“呵，怎么，不会这个洛城又是你的旧情人吧？冷暖，那你还真是够贱的！”许空云淡风轻地笑笑，轻声说道。
　　“是呢，我本来就贱，你又不是不知道！”冷暖毫不留情地顶回去，“当初是谁来晚了一步，眼睁睁看着那些混蛋把我带走的？！”
　　仿佛一根根细针插进了湿潮的心脏，疯狂地搅动，一下下地将血肉掀翻。少女的笑容仿佛罂粟花，一次又一次地冲击着那道不容触碰的禁忌之伤。
　　“觉得我贱，你可以让你这些小弟立刻上来把我扑倒，然后你置之不理，扬长而去就行了，反正我是不会介意的！”
　　“冷暖！”许空脱口喝道。他的脸色变得铁青，只叫出了这两个字，双唇紧闭。看着自己的杰作，冷暖满意地笑了笑，没错，她当然知道许空怕的就是这件事，他越是怕，她越是要说。
　　“怎么，我这个当事人都还没说什么呢，你就受不了了？”
　　“你说得还不够多么！”许空一把将冷暖拽到面前，两个人几乎是脸对着脸，他近在咫尺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面庞，燃烧着怒火。
　　冷暖却一勾嘴角，“可是我想知道的东西你还没有告诉我。”
　　气氛突然静谧了下来。
　　不知多久之后。
　　许空的眸中闪过道道寒光，他冷冷说道：“是我的人弄死的，如何？”
　　话一出口，被他抓着的冷暖去一下子哭了出来。许空……许空，你还是承认了啊，你还是承认了啊，我他妈终于把你弄死了，我他妈终于把你弄死了……许空，你他妈到底，还是死在了我手里啊……
　　“早说不就是了，放手吧，我要回家睡觉。”最后，她只淡淡地说了这样一句。
　　说完这句话，屋子里便陷入了寂静，冷暖依旧淡笑着，许空却只是冷冷地盯着她，目光中闪着的是痛苦与愤怒。
　　许久，他松开了她的手腕，俯下身子在她耳边说了一句什么，这一句话，却让冷暖面色沉稳的脸上露出了震惊的神色。她“霍”地推开他，摸出了兜里的东西，捏在手里，朗声说道：“原来你看到我按录音键了啊，没错，我就是要把它交给警察！不想死的话，你就别让我走出这个门！”
　　话一出口，许空没动，周围的人却动了，他们全部都看到了冷暖手中的录音笔，那是一个足以让他们的老大丧命的危险物。然而，许空却抬手示意不要动。当即有人喊道：“大哥！”许空应也不应，便一掌挥过，打得少年头晕目眩，鼻血直流。随后恶狠狠地说了一句：“我看谁敢动她！”顿时，周围没了声音。
　　他静静地看着冷暖，而后，就这样笑了起来。
　　冷暖，你行，你太厉害了啊！你就是在赌，赌我到底有多宠你！多在乎你！多惯着你！多爱你！
　　你他妈就这么想我死？！
　　好，你贱，你够贱，这世界上比贱只有一个人能比过你！那就是我！
　　你他妈不就是想我死吗？我他妈就是犯贱！我成全你！
　　呵……真是一场豪赌啊。不过，恭喜你，你赢了。
　　“冷暖。”他淡淡开口，“你走吧。”
　　冷暖瞥了他一眼，收回了录音笔，转身便向门口走去。这一刻，许空感到有什么东西正随着她一起走出他的生命，就像是失去时的本能，他突然迷失了方向，忘却了情景，湮灭了全部的戾气和悲痛，完全下意识地叫了一声：“小暖。”
　　冷暖在门口停住了脚步，也许是不想让他说话，也许是知道他要说什么，未等他开口，便说：“许空，你说得对，我这样的人，就该下地狱。”
　　他淡淡笑，像极了数年之前那个懵懂少年，用极其轻柔的语气回答：“没错，可我们都一样，像我这样的人，也只能陪你下地狱。”
　　前面的冷暖别过了半张脸，丢下一句话便走出了他的视线。
　　呵……
　　他终归是，留不住她啊……
　　就算到了最后，她也不要他……
　　因为，这最后一句话，便判了他的死刑。
　　没想到，这竟是她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不，你连陪我下地狱的资格，都没有。”
　　如此的决绝果断……
　　你连陪我下地狱的资格，都没有……
　　这一句话，便将他推向了，绝望的深渊……

　　第二天早晨，思索了一夜的冷暖带着这个所谓的证据来到了警局。是的，从小到大，她总是为了不同的人，一次次地伤害他，最终，又是为了毫不相干的人，毁了他……
　　“谢谢你，冷暖，但是，你来晚了。”林政接过录音笔，礼貌地向冷暖笑笑，解释道：“昨天夜里，篮球□□的老大许空已经自首，交代了杀害洛城的全部罪行，而且，于今日清晨在看守处，自杀了……”
　　话若惊雷，炸得心中脑中，支离破碎……
　　冷暖忘了自己是如何走出警局办公室的。
　　失魂落魄，行尸走肉。

　　在冷暖离开后，凌落从屋内走出，问道：“您真的相信他？”她扔下手中的信件，便坐在了旋转椅上。
　　林政微微一愣，竟笑了笑。一个警察局长和一个杀人犯的约定，真是荒谬绝伦。她看了看这个林桐竭力维护的，在自己眼皮底下长大的女孩，问道：“你不信？”
　　凌落皱紧眉头，不语。
　　昨天夜里，根本就没有人来自首，来的只是一纸书信，请林局帮忙演这一出戏，七日之后，定来自首。署名是许空。
　　他抛离了警察与杀人犯的身份，用一颗父亲的心，面对这个二十岁的少年，选择了相信。
　　当日下午，那个叫做冷暖的女孩子，没有告诉任何人，离开了这座城市。
　　白漉，倾了他的一生，结了她的喧嚣。一切，还不能尘埃落定么……
　　七日之后，白漉市最大的校园社会组织篮球□□被连根拔起，老大许空被捕。
　　这是一场荒谬的前行，铸就了孤独的逆旅，荒凉、冰冷、锥心刺骨。
　　时光回到许多年前，五岁的小冷暖拉着他奶声奶气地问道：“小空哥哥，妈妈说坏孩子是很厉害的，你这么好，要是遇到坏孩子还能保护我吗？”
　　小许空自信地拍了拍胸脯，“当然了，大不了我变成坏孩子保护你啊！”
　　小冷暖连忙摇头，“不行，妈妈说坏孩子要坐牢的！”
　　他的脸上顿时露出了焦急的神色，“小暖，我要是变成了坏孩子，你会告诉警察叔叔吗？”
　　“会的！”她郑重地点头……
　　一语成谶……
　　为了保护她，他真的变成了坏孩子，她也真的告诉了警察叔叔，可后果还会像儿时那般无关紧要吗？
　　即使说谎打架，抽烟喝酒，甚至是杀人放火，也都是为了你。
　　因为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把你带走，不能再一旁束手无策，不能没有办法救你。一定要有能力保护你，不管利用何种手段，造成何种后果，付出何种代价，也一定要保护你……
　　一个年少的誓言，葬送了他的一生。
　　当林政问起他为何要等七日时，他露出了一个少年应有的笑容，“我自是知道，以她的性子一定会选择去另一个地方遗忘我的，本不该再拖延。可若等不到她离开白漉的确切消息，我怎么能了无牵挂地去死呢……”
　　少年荡漾在嘴角的笑意，成了他心中亘古的画面。
　　一场离合悲欢的哀曲，无声地开幕，缓缓地收场。
　　我们早已心知肚明……
　　这一季青春的风花雪月，无人能够安保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