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阙未央》萧落弦

3、第三章 新秀（上）

　　回了未央宫，我命小合子推开以银红色软烟罗（1）糊的窗子，夜晚的风清凉而和顺，我静静捧了一本《诗经》，“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思绪好像一下子回到了几年前。
　　那时我与墨轩俱在水乡江南，我刚刚晓得了姽婳将军林四娘（2）的故事，便由“姽婳”一次辗转想到了“窈窕淑女”，便向正在温书的墨轩道：“‘姽婳’与‘窈窕’是否同义？”
　　他侧头想一想，笑道：“是否同义我却不甚明白，只是...‘姽婳’与’窈窕‘必然都是形容阿妤的了！”
　　而这，亦是我进宫后他予“婳”字给我作封号的原因。
　　雁娘手捧着一碗燕窝粥进来，笑盈盈道：“主子没怎么用晚膳，吃些粥也好，这血燕原是温补的。”我摇一摇头，“罢了，留着明儿个早膳吃罢，我现下并没什么胃口。”
　　雁娘并没有放弃，低声道：“主子是否因为贞贵嫔的身孕而闷闷不乐？”
　　我摇一摇头，道：“我并没有，贞贵嫔与我情同姐妹，她有了孩子，我怎会不高兴呢？只是......”
　　雁娘将燕窝放在檀木小几上，轻轻关上了窗子，“仔细着凉。”她笑着看我，“主子和其他几位娘娘不一样，他们在意的是贞贵嫔的孩子，而主子在意的，是皇上，对不对？”她叹息一声，“主子是对皇上有情的，可是奴婢说句万死不该的话，在这深宫里，对皇上的情越深，自己的伤便越痛。”
　　然而我并没有怪罪她，只是轻轻一笑，“雁娘，我不晓得应该以怎样的态度面对皇上和贞贵嫔。”
　　她戴的一对水晶耳环轻轻摇曳，“其实主子今天做得很好，不是吗？”
　　我垂眸，呢喃：“很好么？”
　　她掰着指头算一算，“其实主子入宫已有几个月了，现在的婳贵嫔可与初入宫闱时的婳贵嫔截然不同了，奴婢能看得出，皇上对主子亦是与其他几位娘娘不同的，倘若来时主子有了身孕，只怕皇上会比今时高兴一倍不止。其实不论是其他的哪位娘娘小主有了身孕，皇上在意的都只是孩子，而并非孩子的母亲。”
　　这一语解开我的心事，她继续道：“所以主子又何须介怀？”
　　我抬首看向她，“多谢你。”雁娘轻轻摇头，“奴婢是说了不该说的，做了不该做的，可是奴婢能说能做的只有这些，至于余下该如何，全靠主子自行判断了。”
　　于是她将燕窝粥递给我，我微笑接过，细细品尝。
　　次日，凤仪宫。
　　皇后眼下一片乌青，想来昨夜并没睡好，于是只叮嘱了几句贞贵嫔有孕该注意的及再过三日便是选秀之日，便教我们回去了。
　　一连三日，墨轩都宿在贞贵嫔的永宁宫，可见贞贵嫔如今是何等一枝独秀。
　　这日皇后在宫中摆了一桌宴席，请其余后妃都过去品尝。
　　菜品很是精致，正菜有金丝烧麦、杏仁豆腐、什锦鸡丝、挂炉鸭子、水晶冬瓜饺、溜鲜虾、火腿芦笋，酱菜有甜酱萝葡、风腌果子狸、甜合锦、玉笋蕨菜，及四色点心：翠玉豆糕、芸豆卷、珍珠圆子、糖蒸酥酪，汤品两道：慧仁米粥、木瓜百合莲子盅。样样精巧美味，众人无不称赞。
　　皇后着一件鹅黄色暗花细丝云雁褶缎裙，道：“从前在府里大家常常一桌吃饭，进宫以后倒是极少有机会了，今日本宫亦是希望大家多多珍惜从前的姐妹之情，再则新人马上入宫，咱们姐妹横竖是要一条心的不是？”
　　毓婕妤用了一口杏仁豆腐，笑容满面道：“皇后娘娘这话极是，即便将来有再多的姐妹，嫔妾也只认娘娘这一个姐姐了！”
　　明妃看毓婕妤一眼，旋即道：“便是没有今日这顿饭，嫔妾等亦是与皇后娘娘一条心的。”
　　贞贵嫔双腕戴着一对墨轩新赏下来的白玉八仙纹手镯，与我俱恭谨道：“嫔妾等唯娘娘马首是瞻。”
　　皇后点一点头，“你们这样说，本宫当真欣慰，其实本宫也没有旁的意思，只是现如今到了得是咱们一条心的时候，本宫需得多嘱咐你们一句才行。”
　　如此一来这顿饭便成了皇后拉拢人心的一盘棋，真真好没意思。
　　毓婕妤道：“听闻此次明妃娘娘的妹妹亦要参选呢，不晓得到那时明妃娘娘是与自个儿的亲妹子一条心，还是与咱们皇后娘娘一条心呢？”
　　**的第一次风波，就这样悄然挑起。
　　明妃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木瓜百合莲子盅，“小妹有无入选机会尚未可知，便当真是入选了，小妹亦是个识大体的人。”
　　这话挑明了便是明妃妹妹会与皇后一条心，于是这一次的风波在皇后的会心一笑中便悄无声息地隐去。
　　宸雍元年七月十三日，于毓秀宫举办选秀大殿，参选共四十六人，入选五人。
　　十四日，帝传旨：册威武将军嫡长女姚氏为正六品芸贵人，内阁侍读学士嫡次女黎氏为正六品熙贵人，光禄寺少卿嫡长女秦氏为从六品才人，京府通判嫡次女朱氏为从六品美人，鸿胪寺少卿庶女沈氏为正七品常在，分于各宫居住。
　　芸贵人、朱美人居于毓婕妤的长春宫，熙贵人居于明妃——也就是她长姐的景阳宫，而秦才人与沈常在则居于我的未央宫，皇后的凤仪宫本该独居，众人自无异议，独是墨轩怕惊了贞贵嫔的胎，遂教她独居永宁宫。
　　十五日，各宫妃嫔至凤仪宫向皇后请安。
　　“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五位新秀向皇后拜道。
　　“今后便是一家子姐妹了，不必如此多礼。”皇后着一件金银丝鸾鸟朝凤绣纹朝服，华贵无比，发髻更是梳得一丝不乱，比之平日里的亲和更是多了几分端庄。
　　五位新秀闻声起身道：“谢皇后娘娘恩典！”
　　我这才细细打量这五位新秀：芸贵人秀眉微扬，多有武将之家风范；熙贵人宜喜宜嗔，眉目含情；秦才人笑容甜美，举止温柔；朱美人含了几分谨慎，愈发惹人怜爱；沈常在容色清丽，身量纤纤。真真各有千秋。
　　皇后这才缓缓开口：”望今后众人安心服侍皇上，恪守妃子本分，早日为皇家绵延后嗣！”
　　五位新秀齐道：“嫔妾等谨遵皇后旨意！”
　　如此教导一番，皇后便教各宫主位领着新秀回去了。
　　未央宫。
　　秦才人与沈常在已换了一身衣裳来我的主殿请安。
　　秦才人一身雪青色缕金百蝶穿花席地长裙，沈常在一身月白色挑丝双窠云雁装，二人拜道：“嫔妾给婳贵嫔请安，愿贵嫔长乐未央！”
　　我微微颔首，“不必多礼。”又命苓官与墨衾扶她两个起身落座，小合子则奉了新赏下来的龙井。
　　我笑一笑，“妹妹们尝尝是否可口？”
　　秦才人押了一口，嫣然笑道：“贵嫔娘娘的东西果然是顶好的！”
　　沈常在亦道：“嫔妾在家时很少能喝到这样的好茶，真真是借了娘娘的光。”
　　我想起她庶出的身份，不由得道：“妹妹若是喜欢，日后常来便是了，有甚么了不得的。”又教小合子包了茶叶赏她们。
　　如此说了一番话，我便有些累了，秦才人见我微露倦色，遂携着沈常在起身道：“嫔妾等不打扰娘娘了，先告辞。”
　　我含笑道：“日后若有甚么不够用的，尽管派人来跟本宫说，咱们在一个屋檐下住着，又一同服侍皇上，本宫自当拿你们当做亲妹妹待的。”
　　二人福身道：“多谢娘娘。”
　　我又教苓官和墨衾分别领着她们去了住处。
　　二人走后，秦海宁躬身进来，请了安，道：“回主子，明妃娘娘处派人给娘娘请安。”
　　我点一点头，“传。”
　　进来的是明妃的贴身宫女绿绮，她规规矩矩地请了安，方道：“明妃娘娘请贵嫔晚间过去用膳。”
　　我低头想一想，方笑道：“你回去与你们主子说，本宫便不过去打搅她们姊妹儿团聚了，改日定当登门拜访。”又教雁娘拿钱赏她，绿绮方谢恩退下。
　　绿绮走后，雁娘上前给我捏一捏肩膀，道：“奴婢瞧着娘娘有些累了，是否要躺一会子？”
　　我轻轻摇头，“不必了，只是处处皆需笑脸相迎，真真又累又烦，我坐会子便好了。”
　　雁娘的手劲儿很是到位，“娘娘对这五位新秀做何看法？”
　　我看向她，“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注释。
　　（1）银红色软烟罗：一种极薄的罗，用以糊窗屉或作帐子，银红色软烟罗又叫“霞影纱”。
　　（2）姽婳将军林四娘：衡王朱常庶的宠妃，曾亲赴沙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