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韵消逝》尘落纸纱

6、似水青儿

　　又是十余日过去。

　　立夏过后，小满至之。

　　天气日渐地热，芳菲歇去何须恨，夏木阴阴正可人。

　　好多天后，白青箖还是会回忆起，在立夏那一天，和影苍哥哥一起在那个小屋子里，那朦朦胧胧的暧昧。

　　她还记得，除了屋子东边的那片霞草，西边还有一大片水杉。绿的苍翠，密密浓浓的挤在一起。

　　她还记得，当天蒙蒙亮时，她忽然醒了。发现他正侧头看着她，眼神几乎要将她融化，一手托着头，一手替她轻轻摇着一把团扇。

　　他说，箖儿你怎么醒了？我看你出了汗，是不是热了？

　　她摇摇头说没有。

　　只是她比较傻，就真的以为季影苍是想挑战一下自己才买了川菜。

　　她比较傻，就这样中了影苍哥哥的计，同意和他睡在一起。

　　她比较傻，就这样被他抱着，也不反抗。

　　白青箖，走在倾安街上，一边逛着，一边想。只是如今在想起来，还是有种淡淡的心安，第一次在影苍哥哥怀里睡着，真的很舒服。

　　行着行着，不知不觉间，就已经到了家门口，便索性不逛了直接回家了。

　　她记得影苍哥哥，又要出去。

　　一个人百般无聊地摊在床上。

　　白青箖思忖着，好像再过几日就要到端午了，这可是大节日啊！而且又可以迟到娘亲亲手包的粽子了，想着想着，心中因为影苍哥哥出去的一抹淡淡的忧桑也就渐渐消失了。

　　倾安街的另一头。

　　宰相府。

　　林涣目，轻轻叩了叩门。

　　“进来吧。”

　　一个澹然的声音响起。

　　林涣目走进去后，在屋内的正是尉迟阑。只见他斜斜地倚在椅子上，一身玄色长袍着在身，还有一个扣子扣错了。

　　“少爷，请用茶。”

　　说罢，林涣目便转身闩上了门。门方关上，便见到尉迟阑一下子跳了起来，先前慵懒的样子顿时荡然无存。

　　“涣目。”他唤道，“方才你听见爹爹他们说了什么么？”

　　“嗯。”林涣目点了点头，“老爷思忖着，如今这一个月，你与漫悠小姐日日不和，倒也不是办法，寻思再给你指一门婚事。”

　　“当真？”尉迟阑欣喜道。

　　“是啊。”林涣目笑了笑，尉迟阑高兴，他自然也开心，否则日日看他们这对冤家吵来吵去，当真是要疯了。他顿了顿后接道：“据说是要将项将军的女儿项柔儿指给你呢。这几年来，皇上因为身上有伤，都未曾选秀，怕是待新皇登基后，兴师选秀，柔儿小姐貌美，怕是要留用的。项将军不希望柔儿小姐嫁给皇上，便寻思早早地把柔儿小姐给嫁了。”

　　尉迟阑思忖片刻，抬眸问道：“这位柔儿小姐我可曾见过？她可愿意嫁给我？”

　　他轻道：“未曾。父母定下的婚事，她即使不愿意也必须要嫁啊。”

　　尉迟阑笑了笑，他笑起来倒也分外好看。心中寻思：希望柔儿是个姽婳女子才好。

　　“少爷，老爷和夫人决定则个吉日再与柔儿小姐成亲，因为你与漫悠小姐成亲不过两月，初步定在在端午过后。”

　　“好的。”他点点头，“你下去吧。”

　　“是。”

　　五月初五。

　　江东的五月是个极好的时节，四月绵雨把五月的天洗得剔透，天空没有尘埃，蔚蓝。五月的天，正是春末夏初，像是一个最温柔的笑。

　　“箖儿，快来。”

　　一个温润的女声响起，只见她吐语如珠，声线分外柔和。

　　“娘亲，我来啦！”

　　白青箖桃腮带笑，提着裙裾，小碎步跑了过来。

　　窗棂外，红润的太阳为晴天添加了一抹靓丽色彩，夏日的阳光似水一样灿烂的流动，湿澈了不同的清丽雅致。

　　在那儿，立着一名约三十来岁的女子。她姣好的容颜，丽质天成，风姿绰约。

　　她身着一件略显简单的素色长锦衣，腰间束着一跳淡黄色的纯色锦带。温文尔雅，温婉可人。

　　她有着一个雍容娴雅的容颜，可不知为何倒是取了一个俗气的名字：萧雪梅。

　　萧雪梅看见白青箖笑着朝这边跑来，不由得温婉地一笑，柔声道：“箖儿，今日端午佳节，你们都闲着，可不累坏了我和嬷嬷？爹爹在客室品茶，我可使唤不动他。箖儿，快，去把你哥哥叫来，你们俩来帮帮我。”

　　“是！”

　　她欢快地答应一声，便一边蹦一边跳地出来了。

　　风儿，轻轻地从耳边吹过，柔柔的，软软的。庭院里的小花儿缀在草丛中，熙熙攘攘，在夏风中悠悠地摇着，花痕树影，耀着光芒。

　　白青箖一路穿过走廊。

　　杏花落尽，只留下淡黄的记忆，浸润着初夏的温柔。空气中如同荡漾着散绡。

　　她行到了书房的门楣处，悄悄往里头一瞥，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

　　季影苍提笔正写着字。

　　笔尖在砚台上一顿，提了起来，在宣纸上一笔一划地写道：五色新丝缠角粽，金盘送，生绡画扇盘双凤。正是浴兰时节动，菖蒲酒美清尊共。

　　他写的字，倒是当真好看。

　　笔墨横姿，笔酣墨饱，跌宕有致，行云流水，落笔如云烟。

　　当他写完最后一个“共”字时，方才提笔便听见耳畔边“啪！”的一声，顿时吓了一跳，笔尖一抖，几滴墨水滴了下来。

　　回眸望去才发现白青箖立在门边巧笑嫣然地看着他。

　　季影苍放下笔，那镇纸将方写完的书法压好。随即转过身来，挑起了唇角，笑道：“好啊！箖儿，胆子越来越大了嘛！”

　　说罢便牵她过来，板起了脸，“箖儿，我好不容易写完的。”随即凑近了她，双目犹似一泓清泉，“你要怎么赔？”

　　她没好气地说：“你再写一张不就成了。”

　　“……”

　　怔了半响，季影苍笑笑，“好啦，不逗你啦。我猜猜，箖儿这次来，是不是娘亲叫我出去帮忙？”

　　她点点头。

　　季影苍轻轻牵起她白皙的小手，“走啦。”

　　两人一道来到厨房。

　　萧雪梅正包着粽子，听见脚步声，便顺势转过了头。见他们二人来到，冲他们笑笑：“来啦？”

　　说完后眸子好似不经意间眄过他们牵在一起的手。

　　白青箖的脸下意识地一红，连忙甩开他的手。不想他握的分外紧，这一甩竟是没甩掉，气氛不禁显得更尴尬了。

　　萧雪梅却好似不在意，笑笑后朝他们挥了挥手。“喏，过来吧。”

　　她怔了怔，可还未当她反应过来，就已经被季影苍牵着手走了过去。

　　朦朦胧胧间，她看着金色阳光下他精致的侧脸。

　　天空晴得像一汪清泉，几片薄如蝉翼的白云，像被阳光晒化了似的，随温柔的暖风柔柔地在空气中漂浮着。

　　天那么蓝，像被过滤了一切杂色，水一般剔透地熠熠发光。

　　她记得好多个这样的日子，明明记得那么牢，明明那样深深滴烙在脑海里，明明是那么的不可能忘记，可她却偏偏粉碎了他们的全部。

　　他牵着她的手，说别怕。

　　他将她挡在身后，说，箖儿，冷不冷？

　　她那么傻，他为她做了那么多，她却不知道。

　　好像多少曾经的美好，都抵不过在小暑，那个根本不是误会的误会。

　　小暑。

　　烈日炎炎暑气近,江岸山川绿正浓。蝉鸣声声唱夏苦,行人避热寻绿荫。

　　不愧为盛夏，这样一个炎热的天气，太阳火烧一般在身上爬行。白青箖抚了抚微潮的额头，抹下一片香汗。

　　在西厢房中，袅袅琴音徐徐传出，以臻化境，琴音如苍穹九霄一般清浅，沉淀着清澄的光。

　　“影苍哥哥。”

　　“嗯？”

　　季影苍指尖，轻按琴弦，止住了余音。

　　白青箖赧然一笑，“影苍哥哥，我……我困了，我睡一会行不行？”

　　“嗯。”

　　他轻声答应一声，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轻轻挑起了唇角。

　　她双眸一瞪，“笑什么？”

　　“没有啦。”他笑道，顿了顿又道：“你睡吧，团扇不是被你一下给扇断了么，我去给你买一把。好好睡。”

　　“哦。”

　　倾安街。

　　季影苍一边行着，一边思忖着，还有什么可以买的顺便一起买了。

　　太阳被天空中薄云缭绕着，透出淡淡的耀眼的阳光。

　　他像四下张望了会儿，望了望蓝蓝的天，好像看见箖儿纯然的睡颜，心头一阵暖意。

　　渐渐地，不知不觉间已行到了街尾。

　　“哈哈哈哈~”

　　一个女孩的笑声响起。她的声线分外清脆，如同一股涓涓细流，缓缓从心底淌过。季影苍顺势一瞥，看清了她的脸。

　　不过是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可爱的小脸粉雕玉琢，精致可人，可却是脏兮兮的沾满了泥巴。一双漆黑而灵动的眸子，如同天空中闪烁的星星。倒是长得标致的女孩，可却不知为何在街头沦为乞丐。

　　“大哥哥，我要吃饭！”

　　女孩再次开口了。

　　季影苍一怔，大概是从未见过有乞丐这样要饭的这样理直气壮的，一般来说，不都是应该说例如“公子，可怜可怜我吧。”什么之类的。

　　一时间愣了愣，杵在那儿没有动。

　　忽然一个人，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角，季影苍回过头来。那人低声对他说，“喂，别过去，那个女孩是个疯子。”

　　“嗯？”

　　一旁那一个路人甲继续接道：“这个女孩子疯疯傻傻的，明明有六七岁了可智商却只有三四岁的样子，要不是看她疯了，怕她哪天发起疯来砍人，凭她着张小脸，早就被卖到青楼去了。”

　　季影苍一怔，向他点点头，“谢谢你。”

　　不想他正准备离开，那个女孩却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角，“大哥哥，我要吃饭！！”

　　他一时间挣脱不开，便想着破财消灾吧，便轻声道：“好，我带你去吃。”

　　他一直带着她到了一个小茶馆，点了几个小菜。看着她吃完，他一手撑着头，一边看着她的吃相，忽然间好像觉得她有那么一点点像箖儿，不是外貌也不是性格，而是气质。都是这样，他记得箖儿在四岁的时候，等了许久不开饭时，也是这样喊的。

　　女孩吃完后抹了抹嘴，忽然笑了起来，这样单纯如花的笑靥当真是不多有了。

　　“大哥哥，你不要走好不好？”

　　季影苍怔了怔，眸子眄像她，“你……有地方住么？我送你回去。”

　　他以为她会说没有，而她却点了点头，“有啊！就在那里……嗯，那儿。”她向远处一指，也不知道指向了哪里。

　　“那……你回去吧。”

　　女孩神色一黯，“大哥哥，你也要走了么，我……我没有吃的，会死的。”

　　他看着她的神色忽然心头一软，轻道：“我会去看你的。”

　　他话音刚落，女孩就欣喜地笑了起来，“真的么？我现在就带你去我家。”

　　瓦蓝瓦蓝的天空中绣着几朵飘渺白云。

　　她领着他，一路穿过繁华的街道，穿过路转莺啼，一路行了好远，才到了一个小村子。在一个小小的角落，有一个用茅草搭起来的棚子。

　　女孩指了指，道：“这就是我家。”

　　季影苍一怔，柔道：“好，我记住了。”说着，正方转身，忽道：“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一愣，“名字？我……没有。”

　　他看着她，可爱的小脸，“那你以后就叫青儿，好么？”

　　“青儿？好啊！”

　　她甜甜一笑，那可爱的笑靥像极了白青箖。

　　天空平静而悠寂，像一个蓝蓝的天湖。

　　季影苍淡淡地笑了，又看了她一眼后道：“那我走了。”

　　青儿好奇地睁大了漆黑的双眼，“大哥哥，你要去哪儿？”

　　“去找一个大姐姐。”

　　“大姐姐？”她咧开了嘴，“姐姐，姐姐！大哥哥要带着大姐姐来青儿这里玩哦！”

　　他无奈地答道：“好的，一定。”

　　青儿看着天空中飘着的悠悠白云，一边拽住季影苍的袖子，“大哥哥，你说的那个姐姐是什么样子的啊，她漂不漂亮，是不是很聪明？”

　　她漂不漂亮？当然，她是世界上最美的女孩。是不是很聪明？他怔了怔，忽然想到箖儿傻乎乎的样子，一边笑着一边在石子路上踢着自己的裙裾，然后“扑”的摔倒在地上，顿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嗯？大哥哥。你在笑什么？”

　　“没有啦。”季影苍轻笑着摇了摇头，忽然很认真滴盯着青儿如同晨星一般闪亮的眸子，一字一句认真滴说道：“那个大姐姐她，很漂亮很漂亮，笑起来很美，是如同碧波荡漾的清彻，苍穹九霄的清浅。但是她很傻。”

　　她很傻很傻。

　　她一直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却不知道自己什么也不懂。

　　她不知道他的好，他的笑永永远远只属于她一个人，而自己偷偷地在床头抹泪。

　　她不知道在自己身边那个日日夜夜陪着她保护她的人，真的好喜欢好喜欢她。

　　她不知道，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

　　她醒了，一个人在窗口眺望远处那一边的蓝天，悄悄在心中问着：影苍哥哥，影苍哥哥，你不是去买把扇子么，怎么还不回来？

　　只会怔怔地往着远处的蓝天，就好像看见了他。

　　“大哥哥？大哥哥？”

　　“嗯？”季影苍回过神来，冲她一笑，“我要走了。”

　　他回家路上一路想着。

　　想着黄昏下白青箖的影子，还有和她好像的青儿的笑靥。

　　待他到家时，太阳的光不再是那样刺眼，阳光淡金色的光辉好似是被谁掠了去，不再那样的耀人眼目，而是十分柔和明亮。

　　“影苍哥哥！”

　　他刚刚推开荆扉，便听见一个熟悉而清脆的声音。白青箖嗔怨地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影苍哥哥，你不是说去买扇子了么，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季影苍笑笑道：“我……今天救了一个女……”

　　他话音未落便被一团东西塞住了嘴，提目看见她一手端着一盘炒青菜，另一手拿着筷子夹了一片塞到了他嘴里。

　　她得意地一笑，“影苍哥哥，怎么样？这是我亲手做的菜哦，这一次绝对好吃！”

　　说着又满意地欣赏了几眼自己的得意杰作。

　　季影苍细细品了品，倒确实做的还不错，虽然咸了点儿，但比起以前做了那些倒是当真好吃了不止一个档次。

　　他吞下后，微笑着摸了摸她的头，笑道：“很好吃，我们进去吧。”

　　说着牵起她的手，像屋内行去。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