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韵消逝》尘落纸纱

4、雨下心悸

　　立夏。

　　绿树阴浓夏日长，楼台倒影入池塘。
　　水精帘动微风起，满架蔷薇一院香。

　　在这一日，终于是真真地步入了夏天。归来泉石国，日月共溪翁。夏气重渊底，春光万象中。穷吟到云黑，淡饮胜裙红。一阵弦声好，人间解愠风。

　　白青箖端坐于案前，正读着书。

　　可盯着书的眼神却是恶狠狠的，如果可以选择，她才不愿意当什么官家大小姐呢！每天除了读书，就要练一堆礼仪，没事儿的时候还要练女红。所以，她一直都很羡慕影苍哥哥，虽然书还是要念的，可爹爹平日总会托他干点事儿，这样玩的机会可就大多了。

　　过了十四岁生辰，她也出落地更加动人了，终是美人胚子，自然是越变越美。

　　可有好久没下过雨了，窗棂外的蓝天上蒙着一层似雾非雾的白气，天空瓦蓝瓦蓝的，丝毫没有要下雨的迹象。

　　她瞧了瞧时辰，记得今日季影苍告诉她，他发现了一个好玩的地方，申时一刻时在邸府的红叶树下等他。

　　算算时间，还差一盏茶的功夫便到了。剩下的这些书便干脆不念了，反正今日爹爹忙于政事，也无心理她。

　　便拍拍屁股，连桌案上她那几乎赶上鬼画符的涂鸦也不收，就冲了出去。

　　惜颦虽住在她旁边，可这些事儿早就习惯了。

　　白青箖一口气行到了院中的走廊处，正打算坐着歇歇，却看见同样坐在另一边的季影苍，正微笑地看着她。

　　初夏的阳光从密密层层的枝叶间漏下来，地上印满铜钱大小的粼粼光斑。

　　“箖儿来这么早，我还以为箖儿会迟到呢。”

　　白青箖听见他的声音，头一扭道：“我才不会迟到呢！”

　　季影苍笑了笑，这次意外地没有揭她的老底，而是信步行来牵起她的手，牵着她向外行。

　　“悄悄告诉你哦，这次我可是找到了一个秘密基地。”

　　他将唇凑到了她的耳畔，低声道。

　　“真的么？”

　　白青箖一下子别提起了兴趣，清彻的双眼挣得大大的。

　　大概是方过午时的缘故，太阳还是直直地照下来，还是一片响晴的天空，没有半分要下雨的样子。可阳光却早已不是暮春时，那暖暖的和煦的阳光。才是初夏，阳光已是显得火辣辣的。

　　他点点头道：“当然啦，是在咱们邸府边上的一个小屋子。两年前那家人已经搬走了，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昨天已经打扫好了，可以算我们的另一个小家。”

　　他带着她东绕绕西绕绕，还好不远仅行了一炷香时间便到了。

　　她止步后，看向小屋的后面不禁呆住了。

　　小屋的后面是一大片霞草，满满的，几乎看不见尽头。细细碎碎的白色小花开了一地，好似下了一场雪，朦胧了整片草地，思念、清纯、梦境，一蓬玲珑细致、洁白无瑕的小花，松松散散聚在一起，宛若无际夜空中的点点繁星，似雾般朦胧，极具婉约、雅素之美，又如爱人的呼吸般温柔动人。

　　“这是……霞草？”

　　他轻道：“嗯，就是满天星。朦朦胧胧一大片，到当真似漫天繁星了。”

　　“好漂亮。”

　　她呆了呆，不禁说道。

　　季影苍温柔地一笑，“就知道你喜欢。”说罢便拉住她的衣角，“来，这边。”

　　他带着她，推开那小小的木门，还一边抱怨道：“昨儿个来时，这儿灰可多了，我打扫的可算是够呛。”

　　白青箖向小屋内望了望。

　　当真是分外整洁。屋子小小的，还没有她住的五分之一大呢。在最边缘，有一个木制的床，虽是很简陋，可扑在上面的床单却是挺值钱的，上面绣着细细碎碎的娟雅小花，这不用想便知是影苍哥哥昨日从集市上买回来的。

　　床贴着墙，在墙上有一个镂空的窗子，一打开便可以看到那宛若无际夜空中的点点繁星，似雾般朦胧的霞草。

　　在床的对面，有一个木制的桌案，上面摆着的，自然也是影苍哥哥新买的笔纸笺。

　　房间的侧面摆了两把木椅。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因为屋子小的缘故，所以就算只摆了这么些东西，可也不觉空旷。房间内收拾的干干净净，手在桌上抹过，占不到半抹灰。

　　“箖儿，怎么样，喜欢吧？”

　　季影苍哈哈一笑。

　　白青箖却不买他的账，打趣道：“这明明很简陋啊。影苍哥哥可不要来什么‘斯是陋室，惟吾德馨’哦。”

　　他撇撇嘴，道：“怎么可能。”
　　【PS：这两句的意思是，这房子虽然简陋，但老子住在里面，那它就不一样了嘛！】

　　她望着窗外一望无际的霞草怔怔地，“影苍哥哥，我们去那儿看看好不好？”

　　“嗯。”

　　“走啦！”

　　“哎，小心点儿……来，我牵着你。”

　　“不用啦！我自己……哎呦……”

　　“我抱你好啦。”

　　“不要不要！”

　　“……”

　　风儿吹得那么轻，丝丝缕缕，绕着圈旋转。

　　那最美最温柔的笑靥，在玲珑细致、洁白无瑕的霞草中，澄澈如水般的蓝天下绽放。

　　好想好想，和你一直在一起。

　　我们有约定，对不对？

　　约定，一辈子。

　　不知不觉中，两人已行到了霞草的另一头。虽说已是行了甚久，可倒也没人觉着累，反而越跑越有劲儿。

　　“箖儿，等等。”

　　白青箖回过了头，问道：“影苍哥哥，怎么了？”

　　季影苍一屁股坐到草堆里，伸了个懒腰后直接躺了下去。

　　“箖儿，别跑远了，我休息一会儿。”

　　她不禁撅起了唇，可有想到这些许日子影苍哥哥在外面肯定会很累。便坐到了他身边，挨着。

　　“影苍哥哥，我在这儿陪你吧。”

　　他望着蓝天，漾出了笑。

　　“想去那儿看看，便去吧。”

　　“不要。”

　　说着，她摘了几朵霞草，往他发间插去。一枝，两枝，三枝……后来越插越多，弄得季影苍满头的霞草。当她再次举起手时，皓腕忽然被他一把握住。

　　他仔细地端详着她的脸。

　　“影苍哥哥，怎么了？”

　　“没事儿。”说完后便坐了起来，抖掉了满头的花儿。“箖儿，来，近点儿。”

　　“嗯？”

　　白青箖便傻乎乎地把头凑了过去。

　　他拈起一枝霞草，斜斜地插入了她的发髻间。她本就清丽，一下便更显得清新秀雅，楚楚动人。今日她恰好穿的是银白色的裙子。

　　白衣娉婷，青丝挽起，眉如远山，目如秋水。清新如晨间第一颗露珠，宛若山间的潺潺流水。连季影苍都呆了呆。

　　一边温柔地替她理了理鬓角的发丝，一边道：“箖儿，你穿白的衣服真好看。”

　　“嗯？真的么？”

　　她笑笑，影苍哥哥可从未这样夸过她。心中思忖着一定要多穿着条裙子才是。

　　季影苍看她又这样傻乎乎地盯着自己，不禁心生笑意。箖儿生下来时本是挺聪明的，可别被自己给养傻了。

　　“箖儿！箖儿！”

　　“嗯……”

　　忽然，一滴雨掉了下来，正中白青箖的鼻尖，一下将她打会了现实。

　　不一会，雨点儿越落越多。

　　滴答滴答。

　　“影苍哥哥，下雨了！”

　　密密麻麻的雨点止不住地往下落。雨越下越大，往远处看去，好象一块灰幕遮住了视线，灰蒙蒙一片，树啊，房子啊，什么也看不见。

　　“箖儿，来这边！”

　　雨更大了，溅起一层白蒙蒙的雨雾，宛如缥缈的白纱。这时一阵风猛刮过来，那白纱袅袅地飘去，雨点斜打在地面的积水上，激起朵朵水花。

　　季影苍间一边有一个大宅子，可却是背面，伸出来的那浅浅的屋檐，更本无法躲雨。他一把拉过白青箖的手，在雨中，看不清她的脸，只能见到那飘渺的白雾后朦朦胧胧的轮廓，和那在空中扬起一个弧线的乌黑长发。

　　她呆呆地不知如何，只知跟着他就好了。

　　他会陪着她，保护她，爱她，疼她，所以她什么也不怕！

　　天空中的滂沱大雨很快就像瓢泼的一样，一阵风吹来，这密如瀑布的雨就被风吹得如烟、如雾、如尘。雨丝凉凉的，打在身上虽然疼，却带着初夏的温暖。

　　雨如万条银丝从天上飘下来，屋檐落下一排排水滴，像一串串珠帘。

　　跑了有一会，白青箖眼前模糊一片，忽觉自己被重重地压在了墙上，待她迷迷糊糊地将眼睛擦干后，便听见最最熟悉的声音。

　　“箖儿，别动。”

　　不要动。

　　这时，她一点儿雨也淋不到了。

　　只是一股湿热的气流铺面而来，她抬起头，站在面前的是影苍哥哥。他的脸上滴着水，温柔地看着她，在他怀里的感觉那么温暖那么舒服，好想永远沉溺在他的好，他的笑。

　　你知道么，你的温柔是我唯一的沉溺。

　　他贴着她，将她牢牢地锁在那小小的屋檐下，因为有他，所以她不会淋到一滴雨。因为有他，所以她永远都不会冷。

　　当白青箖擦干了双眼，抬头看着他，才发现，自己那么矮。

　　这样紧紧地贴在一起，才发现，原来长了这么久，才到他的肩膀。

　　“不要动。”

　　季影苍轻道，声音柔的像被风吹落的柳絮。

　　在他身后的背景，是一片苍茫的大雨，氤氤氲氲的，像是蒙了一层白白的雾霭。雨下的这样大，他的背后早已被淋得湿透，一身蓝色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

　　她怔了怔把头从他的怀里伸了出来，呆呆地望着这滂沱大雨，呢喃道：“影苍哥哥，你的衣服湿了……”

　　他满不在意地笑了笑，是这样好看的一张脸上最动人的表情。

　　“没关系啦，到时候换一件就好了，对了箖儿，你淋了雨，冷不冷？”

　　她又怎会冷？在他的怀里，只有暖，没有冷。

　　她将头又埋进了他的胸膛，双手从他的腋下伸了过去，环住了他的腰。

　　“影苍哥哥，你会冷的。”

　　“箖儿，把手放回来！”

　　雨点儿打在她的手上，好像真的有点儿疼。双手攥住了他那早已湿透的衣襟，攥的很紧很用力。

　　“我不放。”

　　他轻轻滴闭上了双目，唇间噙着一丝笑。

　　“那就这样吧……”

　　“……”

　　密密的雨交织在一起，就像是纠缠许久，剪不断的羁绊。

　　不知过了多久，灰霾霾的天终于放晴了。厚重的乌云间，散出了一个缺口，从中透出一道明亮的金色阳光。空气中还带着初夏的湿润，清清新新的味道，分外好闻。

　　白青箖睫毛微颤，在他的怀里动了动因站太久而僵硬的身体，双手也不自然地缩了回来。

　　“嗯……箖儿……”

　　季影苍看了看她，可她却不自觉地低下了头。第一次和他抱了这么久，感觉还是有些不太一样，看看他的脸，好像……好像，又变帅了……【……】

　　“影苍哥哥，对不起……”

　　“嗯？”他怔了怔，“为什么要道歉？”

　　她轻叹一声。天空刚刚放晴，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

　　“影苍哥哥，如果不是我硬要来这边看看，你也不会……”她抿紧了唇，看着他那一身湿透的衣衫，觉得格外地难受。

　　他浅浅地一笑，拉过她的手，“所以为了补偿我，今天就不要回家了，我们就在这里。”

　　白青箖一下便慌了，连忙道：“影苍哥哥，着怎么行？爹爹和娘亲还在家呢，他们，他们……而且我们今晚也没有东西吃啊。”

　　她虽是懒了些，可这样大的事儿还是不敢干的，离家出走什么的对她这种大家闺秀来说还是不敢干的。方才影苍哥哥说，补偿他……听后不自觉地开始胡思乱想，心脏顿时跳的响的很了。

　　阳光金闪闪地照在地上，天空宛若经过洗涤一般，如水一样剔透。

　　谁知季影苍摊了摊手，冲她眨眨眼睛。“没事啦，我早就安排好了。今晚惜颦会跟爹娘说，我带你到我们家附近的那家小茶馆去吃饭，然后，今晚她会代替你在你的房间睡。”

　　她怔了怔，随即睁大了眼睛，问道：“就这么简单？爹爹会信就怪了好不好！”

　　“反正今晚他们不会管啦，箖儿，你相信我么？”

　　不知为何，看着他的脸，总是说不出拒绝的话，又如何对他说我不信你呢？亦且，她本来就相信他，就是因为太相信了，才有了那么多次的心碎。

　　或许，她本就不该信他。

　　“我相信你……”

　　蓝天下，季影苍露出了温柔的笑容，轻轻揽过她的腰，“地上很湿，霞草长的都很高，我抱你吧。这次不要拒绝了哦。”

　　她看着他的笑，真的好好看。因为那发自内心的疼爱。

　　“好。”

　　一路走过，这段路很长，可她却感觉太短太短。那一瞬的温柔明明天天都可以看见，可总感觉好少。

　　沾了雨水的洁白霞草，在阳光下折射着淡金色的光。那样透明的水，在皑皑的花瓣上滑落，顺着茎滴到地上，融进土里。

　　一路初夏的阳光，一路未晞的雨水。

　　皎若云间月的霞草，在柔柔的暖风下轻轻摇曳。

　　不快也不慢。清风在枝叶间簌簌流动，花香在屋檐下悄悄飘荡。一切都是惬意的，宁静的。

　　温暖的夏风不知道在什么地方酝酿出来的，带着一种不可捉摸的醉意，使人感受着了怪适意不过，同时又像昏昏迷迷的想向空间搂抱过去的样子。

　　“箖儿，到了。”

　　季影苍轻轻将她放下，抹了抹额头上的汗，露出了笑。双眸像两道弯月，流转似水。

　　白青箖从他的怀里慢慢滑了下来。

　　他一身蓝色的衣衫，映衬着湿湿润润，如水一般的天空，天上太阳透过云彩的光。

　　“箖儿。”

　　“嗯？”她回过头看着他漆黑如墨的眸子。

　　“想知道我们今晚吃什么么？”他望望蓝天微笑着说道

　　一听到吃，她的眼里顿时冒出两道精光，一下扑过去搂住他的手臂，“影苍哥哥，我们吃什么？”

　　他扑哧一笑，真不愧是个小吃货。随即眨了眨眼睛，先卖了个关子，“箖儿，先不告诉你哦。跟我来。”

　　白青箖像一只小猫一样跟在他背后进了那个小屋子。只见他慢悠悠地从那个木制桌案便上提起一个小袋子，看样子还有几分沉。他一下将那个袋子提到了桌案上，袋子中是两个盖了盖子的碗。待季影苍方将其揭开，一股浓烈的味道扑面而来。

　　“这是……”她呆了呆。

　　“箖儿，我买了你最喜欢吃的川菜哦，还不谢谢我？”他那两个碗都揭开了，花椒的香味一下子充斥了整个房间。

　　“哇！我好久没吃了！影苍哥哥，让我先尝一口吧！”

　　季影苍眸中流露出一丝笑意，笑中夹杂着宠溺与无奈。“可能有些凉了，箖儿……哎哎，慢点儿……看看你！都滴到衣服上了。”

　　他细心地叮嘱了几句后悄悄走到了一边，轻轻褪下了一身湿透了的衣衫。

　　其实他们自己都没发现，已经在这里呆了整整一个下午了。天空已经开始擦黑，夕阳那微弱的光芒给大地披上了蝉翼般的光彩。云朵染上了金辉，像少女一样姗姗而行，渐渐靠近江面。天边飘着几块白云，宛如鲜艳夺目的彩缎，装饰着红蓝色的天空。

　　一切好像都那么自然。

　　坐在窗前，阳光穿过薄纱，变得朦胧而迷离。抬望眼，看见美丽的夕阳，尽绽光芒。在不经意间，夕阳无声的记录下的点滴，用它锋利的光，在天空镌刻下生命中漏去的记忆，填补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