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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生辰玉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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怔了半响,季影苍对着和煦的阳光伸了个懒腰,一身白衣勾勒出完美的身材。
垂下的长发,宛若绢丝泼墨,长及腰间。
“箖儿,好啦!别问了,爹爹今日放了我们一天假,不趁这个机会出去玩么?”
“啊……”白青箖的脸一直红红的。“就只有我们么?”
阳光照在她身上,光斑集结。
一身暖黄色的长裙显得她又温暖又可人。
“嗯。”他笑了笑,不禁打心底地觉得箖儿可爱,启唇接道:“在淡日潭那儿有个亭台,我们还从未去过。箖儿上次说要看鱼,闹了半天。”
她噘着唇,满面恼怨。
“我才没有闹呢!”
季影苍无奈地转过身,眸中漾着一丝笑意,转而望向行云叆叆的天,抬抬手后,长叹一声。
“也不知道是谁,因为我一个月没有带她出去玩,她便捉了一窝鸟蛋放进我的衾褥中,捂了几天后还都孵出来了,弄的榻上一周都是鸟味。”
白青箖老脸一红,转头望望天。
“啊,影苍哥哥,是谁那么丧尽天良啊!我们不理她,不理她……”
季影苍正襟危坐地看了她一眼,顺着她的话说到:“那个人啊,当真可恶的很,还有一次偷懒被我发现,哭着求着我不要告诉爹爹,后来爹爹发现了,罚她抄写《守戒》,她一时气不过,把爹爹的砚台给拿走了,害得我和她一起罚跪……”
她的老脸已经红到不能在红了。
一边很不淑女地追打着他,一边伸手去捂他的嘴。
“影苍哥哥!”
白青箖噘着唇追了过去,可好几次分明已经要碰到他了,却又被他灵巧地闪开。
“箖儿,抓我啊~哈哈!”
季影苍一边笑着一边闪,当她再一次冲到他面前时他突然挑唇一笑。
一手揽过她的肩,另一手将她横腰抱起。
白青箖吓了一跳,俏脸顿时绯红一片。
她紧紧贴着他的胸膛,从他怀里感受着温暖的气息,一颗心顿时“突突突”地跳了起来。
他几时这样抱过她。
她的脚在空中四处乱踢,慌忙地挣扎着。
可那双有力的手却偏偏不让她得逞。
“影苍哥哥,放我下来……”
她搂着他的脖子,好怕掉下来。
季影苍一挑眉,把鼻孔对着她。
“你求我啊!”
虽说这看起来很不要脸,可他的眼里却是满满的开心。有多久没有这样抱过她了?她还是那么轻,抱在怀里像搂着一团软软的棉花一样。
“影苍哥哥,别这样,快,快放我下来……”
她的声音瞬间软了下来,低了不止一个调。她搂着他的脖子,唇正好凑到了他耳畔,长长的睫毛在他脸上扫啊扫的。
可谁知季影苍却将她抱得更紧了,无论怎样都挣脱不了那双有力的手。
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树叶过滤,漏到他身上变成了淡淡的圆圆的轻轻摇曳的光晕。
“反正爹娘不在啊,箖儿什么时候求我,我就什么时候放!”
他说完后将头凑到了她那几乎要捏出水来的白嫩脸蛋边,冲她眨了眨那双好看的大眼睛。
“喂,影苍哥哥……”
“……”
“不放算了,那你抱我一辈子好啦!”
他一下板起了脸,“放下你也可以,那以后还闹不闹?”
“不闹不闹不闹!”
白青箖甜甜地一笑,连忙应道。
许多年后,当她忆起这一幕时。
她真的好后悔。
如果她继续闹下去,那他是不是会抱她一辈子?
一生一世也不放手?
可惜只能回忆而不能过去。
许多年后,无论她怎样闹,他也不会再看她一眼。
留给她的,只有那熟悉与陌生的背影。
“好啦好啦,放你下来啦!”
阳光透过淡薄的云层,耀着青石地板,反射出淡淡的金芒。
他无奈道,随即望见她腰间的一个绢丝方帕转着圈飘了下来,便伸手捡起,瞧了一眼后顺口赞道:“绣的不错嘛!什么时候也给我绣一个?”
方才被放下的白青箖提目,发现他正对着方帕仔细翻看,顿时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拿。
“影苍哥哥,不准看!”
季影苍一怔,便还给了她。只是在给她的那一瞬,他看到了方帕角落那两个小小的字。
手突兀地停在了半空中。
另一边,白青箖正慌慌乱乱地将方帕收好。
她怎敢让他看!?
他对她那么好,虽无血缘关系,可疼她却像疼自己亲妹妹一样。
那一刹那,她突然好怕,好怕他知道自己那懵懂的感情。
季影苍看她那仓惶的样子,一阵失神。
从来都是她看他才会失神的。
那两个是什么字?
……
他看见了。
云在天空上飘得那么轻快。
天空蓝的那样透彻。
良久,季影苍勾起唇角一笑,轻轻牵起她的小手。
“箖儿,去淡日潭了。”他望了望天,“箖儿绣的不错嘛,终于有点大家闺秀的样子了。”
白青箖也早已恢复了往常,嘻嘻一笑,“那便是自然了。写诗作文,谈朝论政,箖儿虽样样不及哥哥,可这些影苍哥哥可就学不来了吧!”
“喂!”他没好气地说,“在你五岁以前头发可都是我帮你梳的。别人家的闺女都有个贴身小丫鬟跟着,结果你非不要,每次爹爹让惜颦来陪你时,你总是又哭又闹的。”
她不服气地说道:“影苍哥哥不是也没有么?”
她又怎能让惜颦那小丫头跟着,这样她还怎么跟影苍哥哥出去玩?
可论女孩的话,倒也确实是惜颦与她关系最好。
季影苍皱了皱眉,道:“我不喜欢别人跟着。”
可对他来说,只有她不是别人。
二人又打闹了几句后,在门口拦了个车夫,驰去了淡日潭。
宰相府。
尉迟信端坐于一把精致的木椅上,一手扶额,眉头正紧紧地皱着。
与他对面的,正是他唯一的儿子,尉迟阑。
尉迟阑身着华服,面色不悦,却低着头。
半响,尉迟信垂了眼帘,沉声道:“近日多闻你与漫悠的关系不太好啊。”
尉迟阑怔了怔,什么也没说。
“你啊,要想想办法,如何才能讨漫悠欢心。”
他心不在焉地翻了翻白眼。
去讨那个鸡婆欢心?那还不如去死好了!可他多少还是有些怕爹爹的,这样放肆的话还是说不出口的。
可这十来天,他确实被漫悠折磨的快死了。漫悠的那个架势,几乎都要胜过皇后娘娘了,每日用的东西都要是最好的,一个不顺心就对奴婢们又打又骂的,昨儿个还把新搬去她寝室的玉碎青花瓷给砸碎了,让他肉痛了好久。
见着他了吧,他一不小心说错一句话,她便被气的哭跑出去;可若是不见,她便又要说她的夫君冷落了她。
他的娘亲叶云若好似因为他们和苏家的关系,叫他让着点她。漫悠不过才十六岁五六个月,他因多担待着点才是,可他也不过才十七啊,又叫他如何担待?
“阑儿,阑儿!你有在听爹爹讲话么?”
尉迟信沉声道。
他只得点点头,“孩儿听着。”
不想就在这刻间,叩门声响了起来。
“进。”
一个字传来,荆扉便被推开了,林涣目立在门楣处,小声道:“老爷,漫悠小姐求见。”
尉迟阑微微蹙眉,神色间不禁流露出几分不悦。
“传她进来。”
“是。”
顷刻,便听见女子行来的声音。
转眼间,一名妩媚姌嫋的少女敛步行来,只见她嫩脸修娥,烨然敛黛,眉眼之间光晕流转,楚楚动人。
苏漫悠轻捻长袖,发髻上挽一支白玉晬金琉璃簪,缀下细细的银丝串珠流苏,一身蜀锦长裙红若流霞,裙摆处绣满了杂细的花。
她一直行至了尉迟信身前,扑通一下跪了下去,一边垂着泪,一边道。
“自打我嫁进来,便是你们家的人了。我亦唤您一声爹爹,可可可,可他……从不曾怜我!我方嫁进来十多天,他便喊着要纳妾!可怜我孤花芳冷……呜呜……”
尉迟信剑眉轻竖,“当真有此事?”
尉迟阑气的都要吐血了,连忙起身急道:“那日我不过随口说说!你难道不记得你那天干了怎样过分的事儿么?”
尉迟信沉声道:“阑儿!好好说话,不得放肆。”
苏漫悠起身抹了抹泪,那楚楚动人的样子,当真是叫人怜惜。
“那你是不是要纳妾?”
他一时气结,长袖一挥,冲她吼道:“你烦不烦啊,我要不要纳妾你管得着吗?”
说罢,冲尉迟信回了句“孩儿告退”便头也不回地径直离去,脚步声响彻整个房间。
立在门楣处的林涣目被吓了一跳,赶忙跟了上去。
苏漫悠立在那儿半响也没有说话,显然是方才未想到在爹爹面前他都敢如此放肆,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面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不禁显得有几分梨花带雨,凄楚动人。可她的双手,却早已攥紧了那一身红若流霞的蜀锦长裙。
待他离去后良久,她才反应过来,指着那被他推开的荆扉,颤声道:“爹,爹爹!你,你看他……”
尉迟信长叹一声,道:“漫悠,以后别惹事儿了,好好待他。阑儿自幼便由我一手养大,我也知道他不是不明事理的人。”
“爹!我才嫁进来几天,他便要纳妾了!那待来日,还哪儿有我的容身之地啊……”
他缓缓摇了摇头,一开始虽以为苏漫悠自是官宦家娇生惯养,披金戴银的大小姐罢了,就算跋扈,可她的天资也是没法说。可近日的种种,当真让他不知为了他们与苏家的关系,让尉迟阑娶她,是对还是错了。
“漫悠,罢了,早些歇息吧。”
春水绿如染。
煦阳照人,风光旖旎。
淡日潭是一个小小的湖,可景色却美得令人挪不开眼。
湖边燕转莺啼,遍植杨柳,四处尽是荼蘼而绽的芳花。淡日潭的中央有一个小石桥,拱桥的模样,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射着像珍珠一样耀眼的白光。
湖中烟波浩淼,湖水如一块泛着浅浅涟漪的碧色翡翠。往来鱼群,翕忽之间。
虽是佳境,可来往的游人可并非少,但是小石桥上,喂鱼的人,便将小小的桥,挤得满满的。
“箖儿可好久没来了吧。”
季影苍抬眸望望天,好似在使劲儿回忆一般。
“箖儿,上次来时,好像是十岁。过了四年了呢,还记不记得啊?”
白青箖嘻嘻一笑,“当然不记得啦,我那时才十岁呢!但我现在会记得啦,和影苍哥哥一起,在淡日潭。”
他哈哈一笑,“上次我也是这样牵着你的手陪你到桥上喂鱼的。”
说着,便牵起她的小手,道:“走啦!”
当走到桥上的时候才发现,人当真是多,季影苍牵着箖儿这挤挤那挤挤,好不容易才挤到了中间。
白青箖一探头,往湖中一瞧,“哇!”
这么多鱼,金色的,白色的,带斑点的在哪儿争着抢鱼食。
“当真是水光潋滟晴方好,可惜没有雨。”
季影苍淡淡地说道。
可白青箖却未与他谈诗论词,而是在想:这些鱼,日日夜夜都在不停地吃,难道就不会饱的么?
“影苍哥哥,他们有这么饿么?”
他扑哧一笑道:“箖儿真傻,鱼是不知道饱的。”
她一脸担心的样子,阳光下的粉嫩脸蛋被照得红扑扑的。
“那他们会不会撑死啊?”
“当然啦。”
当她正为这些可怜的小金鱼们难逃被撑死命运默哀时,她忽然眼前一亮。
阳光照在波光粼粼的淡日潭上,像是铺上了一层碎银。
“咦?影苍哥哥,为什么那两条鱼不过来呢?”
“嗯?”
季影苍怔了怔,向她手指的地方望去。当真,在远处的碧波中,两条鱼并肩向远处游去。一只是金色的,另一只是红白相间的。
“他们……”
他一时间也答不上来,便胡乱说道:“他们是约定好了,要去那里……那里一辈子。”
白青箖望着远方,忽然傻傻地笑了。笑的那么纯真,那么自然,就如同未经过任何雕琢,苍穹九霄的清浅,湖泊秋色的透彻。
“那……我们也约定好不好?”
他惊讶地看着她那淳然的表情,可她却一直盯着远方。
“我……”
季影苍方说了一个字,便被她打断了。
“就像他们一样,约定一辈子。”
阳光那么亮,就像将淡日潭盖上了一层金色的薄纱。
两个人牵着手,站在小石桥边上,约定一辈子。
一辈子,好不好?
有多少人,牵着自己爱人的手,站在海边。看着如血般的残阳,弥漫在海皮线上,浸透了整片海峡。
有多少人,说,不求轰轰烈烈,只求平平淡淡一辈子。
可最终,不都是一幕又一幕满目疮痍的情殇?
那个一辈子牵着自己手的人,默默地站在背后疼自己的人,到底是最爱的,还是最恨的?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是爱吧,因为,最后她还是爱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