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韵消逝》尘落纸纱

24、蕉窗夜雨

　　白青箖伫立在雨中，眼前这个颀长的身影便站在身前。她黑色的双眼对上他那好看的眸子之后，看着他那熟悉的脸颊上滑落的雨珠。

　　突然一下，白青箖忽然哭出了声。

　　泪水和雨珠混在一起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一串一串地滴落到地上，凄美的令人心碎。她抬起头，看着季影苍，额前的长发带着雨朦胧了视线，在迷迷糊糊的雾霭中凝视着他的剪影。

　　她想着那句话，‘我们回家吧’直到泣不成声。她向前走了一步，想很勉强地拉开唇角扬起一个笑，可是双唇早已颤抖的不受控制。

　　“影苍哥哥，”她轻轻叫出了这个将近两年没有叫过称呼，她睫毛轻颤，“家在哪里？”四个字轻的好似散去的柳絮，话语中带着几分质问的味道。

　　季影苍暗叹一声，几步上前轻轻搂住她低声道：“箖儿，还有我。以后我再不会让你受一分一毫的苦。”

　　白青箖在他怀里哭的喘不上气，可还是鼓足了力气一把将他推开。一个人站在雨中像是用尽全身所有的力气对着他哭喊：“你还想骗我么？没了简单了，我宁愿相相信天底下的任何人，也绝不会再信你！”

　　“箖儿！”季影苍垂了眼帘，忽然一把抓住她的皓腕道：“箖儿不要胡闹了，我们走吧。”

　　白青箖潦倒地往后退了几步，可却挣脱不开他牢牢抓住的手。她眼神有些涣散迷离地哂笑道：“胡闹？”

　　她低头下来，一个人面上哂笑依旧：“你从来没有想过要娶我是不是？你从来没有爱我是不是？”她轻笑了起来，“那也罢了。可是你怎么那么狠心，为什么把我送去地狱？然后等我出来之后，我最亲的人一个个都死了，可是为什么你不死？！”

　　“为什么所有人都不在了，偏偏你还活着？！”

　　季影苍看着她现在的样子，不忍红了眼眶，“箖儿，我们先走。只要你好好的，我立刻就你报仇，为我们全家报仇。”

　　“对……”她轻轻呢喃着，“报仇……”看她唇间翕动，还准备说话时，眼前视线渐渐模糊，迷离地涣散为漫天青烟，接着眼前一黑便不知道了。

　　季影苍看着白青箖忽然阖了眸，一下子倒在他怀里。他看着她紧闭的双眼，连那细致的秀眉都还是皱着的，就算不说话看着她睡去的容颜，都心疼的难以言喻。

　　他身子前倾了点，为她挡住了所有的雨点。细细地感受着她身上的体温，一点点蔓延到他的手臂上。他用唇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前，她身上是滚烫的，怕是已经发烧了。

　　季影苍将她拦腰抱起，她的头紧紧地贴在他胸前，他能感受到她的气息，那么温热那么真实。现在箖儿就在她身边，可她却不再会像从前那样单纯无暇的笑了。

　　他把她抱回了那个在霞草边上的小屋子。

　　那个叫青儿的女孩也住在这里，见他回来了还开心地向他打招呼。

　　外面的雨声终于停了。太阳的光像是一只金色的手，拨开了层层厚重的云。在云层中开了一个小小的缺口，几道笔直漂亮的阳光落了下来，照在还带着水珠的枝叶上，反射的好看的光。

　　刚下过雨的天好似宝石一样纯净，秋色一样剔透。季影苍轻轻将白青箖放在床上，帮她褪去了一身湿透的残破的衣衫，擦干头发才拿了一件青色的衣衫给她穿上。

　　虽说是自幼二人一起长大，青梅竹马，可这一年多不见一已经不是离开时那个十五岁的小姑娘了。抬头的光隐隐约约落了进来，铺在季影苍好看的脸上，他思量着，箖儿也要十七岁了。

　　这十七年，好像一晃就过去了。就像是掌间握不住的流沙，轻轻的悄悄的就流走了，像是飞散到了空中，渐渐和包裹的全身的空气融为了一体。

　　季影苍试着从这个小屋子里找寻他们曾经的痕迹，笑笑闹闹的玩耍，那日也是这样一个盛夏。下着倾盆大雨，他把她护在墙边，没有让她淋湿。可她又傻乎乎地把手伸出来，轻轻的环住了他的腰。

　　那一天他们在一个床上睡的觉，那日的夜，那么安静，那么美好。

　　他低头看着床上睡去的女孩，瞧她双眉还是皱的，眼角还带着泪痕。他用手轻轻抚平她的眉间，看着她可爱的脸颊，痛苦地垂下了眼帘。

　　只可惜，曾经的那一切，都只是回忆了。

　　季影苍将她的衣衫褪下之时，一双眼变得通红，又惊又怒，待她病好后势必要屠了尉迟全家来为她报仇。本来她毫无瑕疵的漂亮身躯，却满是伤痕，一道一道触目惊心。

　　只是这一年多不见，箖儿原来搓衣板的身材已经变的玲珑有致，他眸子扫到的那一瞬也不禁心神荡漾。

　　他轻轻握起白青箖白皙的小手，因为发烧的缘由，她的手是滚烫的。他放在手心中温柔的摩挲了一阵才轻轻把她的手放回了被子里。他坐在她床边，低声唤了青儿过来。

　　只见青儿在后面摘了一束花，正抓在手中把玩，一双灵动的眸子瞧着季影苍的方向，跑了过来。她把花束放在桌案边，笑嘻嘻地说道：“大哥哥回来了呀。”

　　季影苍轻笑一声，扬眉道：“青儿，我们等箖儿姐姐醒了给她一个惊喜好不好？”

　　“惊喜？”青儿好奇地问道，“什么惊喜啊？”她顿了顿笑道，“不过箖儿姐姐真的好漂亮，青儿好喜欢她！”

　　他不禁笑出了声，漂亮就喜欢，真是单纯。然后接道：“箖儿姐姐病了，等她醒来，你叫她娘亲好不好？”

　　“娘亲？”青儿星辰一般的眸子在眼眶了转了一圈，极其仔细地想了想，巧笑倩兮道：“好啊好啊。大哥哥青儿知道了！我认了大哥哥做爹爹，大哥哥又一直说箖儿是你最爱的人，所有箖儿姐姐就是我娘亲啦。”

　　他扯起唇角，挂了一下青儿的鼻子笑道：“青儿真聪明，晚上我给你煮你最爱喝的玉米粥喝。”

　　“太棒了！”她欢呼了一声，然后开心地飞奔到了院子里。

　　季影苍的视线从青儿雀跃的背影又挪回了箖儿身上。他仔细瞧着她秀丽的双眉，现下总是带着带着踌躇与哀恸。他修长的手指划过她的脸颊。

　　他恍然想起曾经儿时，两人坐在桥边箖儿开心地挑起唇角，说道：“影苍哥哥，我们要是有个女儿多好。”

　　白青箖笑嘻嘻道：“如果有个女儿的话，我名字都想好啦！就叫青青。然后啊，我就有人可以每天帮着我欺负你啦，你还要照顾我们两个！”

　　他宠溺地摸了摸她的长发，问道：“怎么不是帮着我欺负你呢？”

　　白青箖撅起嘴说道：“我们都是女的，肯定是欺负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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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想起曾经，季影苍只觉恍若梦境一般不真实。他颔首瞧着她的脸，指尖划过，思量道：箖儿，我们有女儿了，你醒来会开心么？

　　他用手轻轻抚了抚白青箖滚烫的额头，在尉迟家一直没有好好养着，又淋了一身的雨，她这一下子便发着高烧。他望着她安静的睡颜，原本那带着哀恸神色好似顺着他的指尖的方向，慢慢地惹上了一丝幸福的神色。

　　看她睡着这样安静，又是多久她没有这样安稳，这样温暖的睡过了。瞧她一直没有醒过来的意思，他想，就算是他他也不愿醒。

　　季影苍帮白青箖擦拭身体时脸上还微微范起红晕，从她胸前摸出了一块玉珏。拿出来一瞧，才看出来这不是在箖儿十四岁生辰那日送她的么，上面还刻着她的名字。原来她一直都贴身带着，这玉珏还带着她身上淡淡的味道和温热的体温。

　　他喘了一口气，任由长发顺着耳边垂下。握紧了她的手，箖儿，是我负了你。待你醒后，我便告诉你所有的一切，你就在家里等着我，我为你报仇。待我回来，我们便一生一世不要分开。

　　他一直照顾她到黄昏，可她的病却还是如故，季影苍寻思着去商铺买些药来给她吃。叫了青儿来好好照顾她。

　　白青箖听见外面雷雨交加的声音。光线格外的暗，怕是只有一个小小的烛火来维持着这微弱的光。

　　我在哪里？

　　她迷迷糊糊中，想要睁眼，用力睁开眼睛后看到的是她在一个木头的小屋子里。窗外阵阵凉意顺着大风和倾盆的雨水不断浸透进来，一寸一寸地侵蚀着她的皮肤。

　　天黑的可怕，阴阴沉沉的像是要滴出墨来。滂沱的大雨洗涤着外面的草木。只见那枝叶花影，都在黑色的雨夜中瑟瑟发抖。

　　她下意思将被子裹紧了一点，一股清新好闻的味道传来。透着微弱的火光，她看到被子是她最喜欢的碎花图案的。正想下床，可是紧接着传来的便是一阵头晕目眩，现下她只觉头疼欲裂，全身上下都冷的发抖，可额前却烫的可怕。

　　现下她醒了，可她多么希望这个梦一直不要醒。

　　她梦到所有的日子又回到了从前，从前那个影苍哥哥还爱她的日子。她梦到她生病了，影苍哥哥在她身边照顾她，又梦到他们一起出去玩。

　　喉咙中一阵一阵干涩的感觉传来，她想下床去拿一点水。却是四肢无力，头疼欲裂。风寒已经这般要紧了？她阖眸，试着用尽自己全身的力气下床去。她听着外面的风雷交加，狂风骤雨的声音，心中忽然觉得有点害怕。

　　她下了床，辨认出这是先前和影苍哥哥经常来玩的那个小屋子。

　　她看见前方走廊哪里有黄色晃眼的光，她试着睁大眼睛去看，却无奈看不清楚。白青箖轻喘了一口气，这几步路已经几乎耗尽了她全身的力气。她一手扶着门框，支撑着她疲惫不堪的身体。

　　她向前看去，在那亮光的终点是一个小房间。忽然她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青儿，小心烫。”

　　这个声音是那么温柔那么熟悉，她曾经听了整整十五年。每天早上都能看到他来叫自己起床，霸道地把她的被子拔走，然后轻笑道：“懒虫箖儿起床了。”

　　她屏住了呼吸，眼眶一下子红了。

　　视线落在了坐在桌子另一边的一个少女身上。

　　那个少女眼神明亮的好似夜空星辰，清晰透彻的没有一丝杂质沾染。她嘴角绽放的甜美笑靥像是一朵方才张开几瓣稚嫩花瓣的花骨朵，可爱的难以言喻。

　　而在她身边，一个身着素衣的男子正怜爱地给她喂着粥。那名男子长发轻束，柔顺乌黑的青丝垂至腰间。好看的脸上一双眼，眸子中那溢出的温绵的像是要将人融化的干干净净。

　　白青箖眼角滑下一滴泪，不敢相信地看着这一切。

　　原来项柔儿说的是真的，原来季影苍真的和一个叫青儿的女孩在一起了，就不要她了。

　　她看着青儿，青儿那无暇的笑多像十四岁的她啊。曾经她也可以那样无邪的笑，她也每天厚脸皮的叫哥哥给她喂粥吃。

　　可以现在，一切都变了。她有时照镜子，看到自己污浊的眸子心底都会害怕，问自己，箖儿你为什么变成这样了。

　　外面一声雷鸣的巨响把白青箖的思绪拉回了现实，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她听见季影苍说道：“青儿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去把旁边的积水扫出去一下，不然明天你的房间就要水漫金山了。”

　　“嗯嗯我等你。”青儿乖巧地答道，巧笑倩兮。

　　白青箖喘了一口气，哂笑起来，自己是不是很傻？还抱着那不可能存在的奢望，那不可能实现的臆想。

　　“嗯？箖儿姐姐你醒了？”青儿看见站在走廊边上的白青箖，转过头来对她甜甜地一笑。

　　白青箖看着她的脸一阵失神，自己忽然笑了起来。青儿看着她满脸泪痕却又在不停地笑，有点害怕，试探地问道：“嗯……姐姐你怎么了？”

　　她看着青儿这样问她，也不顾泪水不断地从眼眶中涌出来，一下子掐住青儿的肩膀问道：“刚刚那个人，是谁？！”

　　青儿瞧她双眼通红，而且又掐她的肩膀掐的大力。连忙退后，生气又有点害怕道：“他是我最亲爱的哥哥，你和他说的一点也不一样，我讨厌你！”

　　“亲爱的哥哥……”白青箖喃喃自语，心中一遍一遍地笑着自己的愚蠢，她头疼欲裂可心却更疼。她一把抓过旁边柜子上放着的一把小剪刀，直接抵在了青儿的脖子上，声音沙哑又歇斯底里：“我问你，他爱谁？！”

　　青儿害怕的眼眶里全是水雾，想起季影苍告诉她他最爱箖儿。可是他口中的箖儿明明是一个善良可爱，又有点蠢的姐姐，哪里是现在这个神志不清歇斯底里的女人。本来道她嘴边的他最爱箖儿姐姐，却变成了，“他最喜欢青儿了！每天还帮青儿梳头发呢，他才不会喜欢你这样的人！”

　　“你住口！”白青箖的声音变得沙哑又歇斯底里，满腔的绝望与痛苦变成止也止不住的泪珠子往下流。手中握着的剪刀抵在了青儿的细致的脖子上，在上面擦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青儿一下子的害怕的哭了，使劲挣扎着要出来，哭喊道：“你放开我，哥哥救命！”

　　白青箖手中握着的小剪刀尖端就对着她的脖子，她看着青儿那无暇的眼眸，越看越恨。青儿一挣扎，她发着烧头晕目眩，很快就要站不住了。不知是什么念头，一下子涌上了白青箖的心里，杀了她？这个念头一出来，她就感到头疼欲裂，什么了不愿意想了。

　　不过电光火石之间，听见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季影苍连忙赶了回来，问道：“青儿你怎么……”最后一字还未说出来，便看到青儿漂亮的大眼睛睁的大大的，上面迷了一层水雾，她的小口微张，像是要说什么，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只见青儿身子一软，便倒在了地上。雪白的脖子上殷虹的鲜血汩汩而出，像是一个葳蕤的怪物，不断的蔓延，染红她素净的衣衫，浸湿了她乌黑的长发。

　　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鸣响了起来，天空的乌云也开始无声的呜咽翻滚，响亮的雨声显得可怕又静默。

　　白青箖满手鲜血，手里握着剪刀抬头看着季影苍。

　　是这一刀。

　　是这一刀，剪断了他们那样美好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