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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情难复现 ...


  •   白青箖睁了眼,看着周围的这一圈人。刺目的黄色光影落在似墨砚般的眸子中,浅浅的覆在了上面,宛若撒上了一层金芒。她带着满眼仇恨的目光最后落到了项柔儿的身上,瞧她蛾眉青黛,唇如点朱心肠却生的这般丑陋肮脏,白青箖定要她为惜颦的死偿命!

      项柔儿明眸流盼,正在哪儿立着就瞧见白青箖那好似一支冷不丁的羽箭一般射来的目光,吓的往尉迟阑身后躲了躲,满面娇嗔,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

      “白青箖。”在榻上的白青箖没有动,只是睁着眼,面上没有半分表情如同任何风浪都掀不起一丝波澜。

      她听见那个沉稳的澹漠的女声念了她的名字,唇间翕动,最终却是一字未出。她缓缓的坐了起来,洁白的玉颈上有方才被白绫勒出的红痕。披散在脑后的长发垂到了胸前,几丝黑发顺着前额垂在了面上,她也不理会。听着外头雷雨交加,阵阵大雨如同瓢泼,任由窗棂外徐徐冷风透过窗纱的缝隙旋转地落进来,吹散她鬓角的青丝。

      她眨了眨眼,抬眸看着方才出声的叶云若,听着她要接道什么。

      外面天黑的可怕,虽说是正午,可白昼却如同黑夜,浓稠的宛若要滴出墨来。

      “白青箖,”叶云若微挑柳眉,从上向下的俯视着她,目光鄙弃又憎恨。说着从身后的侍从手中拿过一张纤薄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迹,然后手一松,那张纸便飘了下来落到了白青箖的头上,“你回家吧。”

      她接过这纸休书,看着上面尉迟阑的签名,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要休我?这样羞辱我的母家,还不如杀了我。她抬头看着他,垂了眼帘哂笑,不杀更好,她想着总有一天她会把她在这里受的所有的赏全部还给他们。

      “算是便宜你了,赶紧走吧,别等我改变主意。”叶云若一副嫌恶的样子皱着眉说道。

      听着外面豆大的雨点匝地,密密麻麻声响不断在耳旁响起嘈杂不堪。忽然听见一旁传来一阵脚步声,听起来又急又快,只见脚步声近了见是一名浑身雨水的少年跑了进来,他身上的的衣袂因湿透全都搭在身上。

      叶云若双眉又是一皱,心中不知是谁这个时候这般不长眼睛来这里,心想说是个家里的奴婢定要拖出去狠狠地打几个板子。一瞧才是发现这可不是林涣目么?

      只见他急匆匆地跑进来,身上挂着雨水。听见“扑通”一声,林涣目忽然双膝跪地连磕了几个头,脸色晄白,颤声道:“只求夫人放过青箖小姐,小姐只是无心之失,并非故意伤害漫悠小姐。”

      尉迟阑先前一直低着头,任由额前长发遮挡视线,有意不去看白青箖那满是仇恨的双眼。此时听着这林涣目的声音,有些惊讶地抬了眸。

      明亮的烛火闪烁了一下,在一片阴霾天空中显得格外刺目。亮黄色的光落到了林涣目青涩的脸上,他明亮的眸子正对着那刺目的火光,像是被镀上了一层金芒。

      跪地的林涣目想要接道,声线微颤带着些害怕,“青箖小姐如今被休,且说无……”说着声音小了些,他偷偷看了一眼坐在床沿的白青箖。却见白青箖也直勾勾的看着他,一双眼明明那么清丽可人,长长的睫毛微微上翘,这样一双眼明明无论是嗔怒还是欢喜都是回眸生花,而此时却满是怨恨。

      “……若是被休了不和规矩。”林涣目接道,不过中间省略了几个字。他不敢再看白青箖的眼睛,只是颔首接道,一双手攥紧了长袍。

      叶云若双眼微眯,倒是知道他略去那几个字是在说什么,却不想她忽然哂笑:“那又如何?休书已经拟好,不是由你说了算的!”说道最后几个字分外用力,姣好是面容虽是被岁月留下痕迹,奈何她保养的也不错,平日里看来也是雍容华贵,如今这一动怒满面皱纹便现了出来。

      原先这白青箖害的这苏漫悠在他们家受了这般委屈,就已是很难交代了,本想着尉迟阑对白青箖还有些情分便休了算了,也是对她的惩罚了,此时不想又冒出一个林涣目替她说情。

      窗棂外雨声纷杂。几声雷响打破了窸窸窣窣雨声的韵律,几道划破天际的闪电也应声而到,宛若划开伤口的利刃。

      叶云若恍然想起白青箖方才嫁过来的时候,好像看到他们两个鬼鬼祟祟不知道在后院的小径上干什么。不禁怒由心生,只道这二人有私情也好一并处置了,厉声道:“不合时宜的东西!先拖出去打五十鞭子再赶出去!”

      林涣目张了张口也不知道说什么。他还是记得之前那个响晴的午后,季影苍双眸微抬,那一个眼神就让他晕头转向,他告诉他,保护好我的箖儿。他当时满口答应,青涩的脸微微泛红,却是隐下了眼中的一抹落寞。现下,他没有做到,反而将白青箖一步步推向了灰劫。

      他知道被休的后果是什么,他想做些事补偿却无可奈何。索性垂了眼帘没有看任何人,就像是没有知觉的一样被拖了出去

      心中不知季影苍会不会恨他会不会怨他,没有保护好我的箖儿。

      当林涣目被拖到门口之时,忽然一个声音响起,“等下。”一个风流肆意的男声,此时却在末尾落下了那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那群把林涣目拖出去人听见这声音都停了下来,见到尉迟阑出了声,一群人也不敢妄动。

      他语毕顿了顿,眼中波澜涌现,面色复杂地看着白青箖,眼底落了一抹不忍。最后叹息道:“罢了,此事就这样吧。给青箖小姐两锭银子,让她离府吧。”说罢长袖一挥便回首离去,漆黑的长发披在伸手,覆盖在了他身如玉树班的身影上,就此回了头也不知他面上是什么表情,是喜是悲。

      听着外头一声声雷鸣,雨滴不断拍打的窗棂,如同细细碎碎永无止境的鼓点。白青箖一直坐着望着窗棂外黑的仿佛能滴出墨来的天。发髻散落的贴着脸颊,青丝散在腰间,身上的白色衣裙已没有几块好布,显圆润的大腿和雪白的□□,可那上面的一道道伤痕却是那样触目惊心。

      只道所有人都慢慢退了出去,房间里就剩下白青箖孤零零的一个人。她垂了眼帘,却没有泪水溢出,原本可爱的脸颊,现在却承载了太多仇恨和伤恸,灵动的眼眸也连同一起失了色泽。

      房间里那么静,可外面的雨水却喧嚣依旧。房间里那么空,空的可怕,让白青箖觉得全世界就剩下了她一个人,再也没有谁了。影苍哥哥他怎么会那么狠心,就这样下得去手?

      她觉得她狠毒了他,殊不知怨恨下还是那份深沉的爱。

      白青箖害怕的蜷着身体,无助地看着没有一丝光明的黑暗天空,却只看到了冰冷的雨点。她想着,这世上还有谁还在乎她,家里的爹娘该怨她吧,生了个如此不争气的女儿,让家里这样蒙羞。

      她回忆起爹爹坐在正堂的长椅上品茗,温润的黄昏的斜阳漏了进来,落在他苍老的脸上。见他在这白色胡茬的唇角微微扬了个弧度,微笑地叫她箖儿。

      她记得娘亲总在做饭,虽然惜颦也可以做,但娘亲总是爱亲自下厨。带着轻巧的微笑轻轻对她招手说,“箖儿,过来我教你做饭。”

      那个悄悄拉着她的手,那温绵的几乎让人融化的的声音,轻轻喊着,箖儿箖儿我们出去玩吧。

      黄昏的夕阳似乎要将这一切都镀上一层金子,那么美好。如果时光可以就此定格,那将是多么美好。

      她这么想着,忽然慌张地站了起来。急急忙忙地跑了出去,还有爹爹娘亲!影苍哥哥不要我了还有他们,我去找他们!她直接跑进了雨中,任由雨水再一次地把她全身打的湿透。雨水落到了她发间,她的脸上,落在眼里让她朦朦胧胧地辨认这眼前的景物。

      天那么黑,她什么也看不清楚。一直一直地跑着,跑进了倾安街试着记忆着家该怎么走。脚下的石砖铺的路参差不齐,被雨水洗涤后更是又滑又容易摔倒。一听天空中一声雷鸣响过,她被惊的一个趔趄摔倒在地上,她没有哭又爬起来接着往回跑。

      尉迟府外的围墙边,只见立着一名浑身伤痕的男子。身上一道一道的伤口渗出血来,把一身白衣染的触目惊心。

      只见天空大雨倾盆,血混着雨水一起留到石砖上,顺着青石的裂缝蜿蜒而去。他一手撑着围墙,微微喘着气。长发垂下来贴着他无暇的脸。

      雨中,他的侧脸那样好看,却带着无力的苍白,有些发白的唇边涎的一缕血丝。在他好看的脸上,像是点缀,又像是瑕疵。他微微喘了口气,似乎能透过细密的雨丝看到呼出的白雾,一下子穿过朦朦胧胧雾霭一般的雨帘,与其融为一体。

      “箖儿……”他轻声道,随即痛苦地闭上了眼。两片漆黑的睫毛垂在脸上,安静的好似一只死去的蝴蝶。

      季影苍一拳打在墙上,只听水花四溅的声音。一震痛感顺着那骨节修长的手传遍全身,只是这点痛却没有心中那千刀万剐之苦的万分之一。

      原本尘缘都似水,罕须泪,何尽一生情?莫多情,情伤己。

      他颔首看了看自己有多了伤痕的手,满腔悔恨却无处可掷。他多希望自己当初就自私一点,就顺理成章的把箖儿留在身边,就算是流离失所,终日颠沛,但至少他可以亲自护她周全。就算是死,在黄泉路上也有爱人相伴。

      只是为什么?他原本以为,就算尉迟阑对她无意,起码不会多加为难,也算是给她好的住处好的条件平淡的过完下半生而已。

      可他现下看到的箖儿,身上没有一处完好。原本那么干净,那么单纯的眼神变得满是仇恨,原本那一颗白纸一样的心,被横横竖竖划上了无数道的伤口,污浊而不堪。

      他恨毒了尉迟阑他们家,本只是普通朝堂上的纷争,如今不想他们个个心肠歹毒如蛇蝎。当真是可笑。

      季影苍知道现下,无论做什么也无法回到当初了。箖儿在他们那儿如此不收待见,轻则被休,若是重了,说不定偷偷拖去后院打死。倒是好在,方才在他们府里时听见他们起草了休书。

      他浑身血水,脚步走在石砖上重的难以负荷。他瞧了一眼依旧躺在路边,那把碎了的油纸伞。上面绘的山水彩绘还是那么好看,只可惜已经是一把不能用的伞了。被丢在路边,任由雨水蹂躏。

      三年前那个下着春雨的夜晚,她打着伞偷偷摸摸来找他玩。天街小雨润如酥。那时正是春雨涣散之季。几点星辰勾勒出漆黑的夜空,带着淅淅沥沥的小雨。雨点儿不断拍打在枝叶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

      府邸的庭院中央的红叶树被雨水打的湿透,氤氤氲氲地蒙上了一层雾。

      一名少女偷偷摸摸底沿着檐角拐了个弯。窗棂上糊着一层白色的窗纸透着若隐若现昏黄的光。少女将窗纸戳了个洞,睁大了眼睛看着里面。

      “影苍哥哥,影苍哥哥……”

      少女压低了声音在门外唤到。

      季影苍到现在还能记得她当时那单纯无暇的笑,清浅好似苍穹九霄,无暇如同湖泊秋色。连她那是嘴角扬起的弧度都能记得分毫不差。

      他静了一会瞧着地上那把在雨水中萧瑟的颤抖的小伞。

      只是一切都回不到当初了。

      他慢慢的转过身,一步步艰难地像家的方向走去。哪怕他知道哪里已经不再是家了,可是箖儿还是会去那里。

      箖儿,我什么也不在乎了。真的怕了,我们一起再去过那美好的日子。绝对不会,再也不会让你离开我。

      白青箖不知道跑了多久,从小到大,她还从来没有一口气跑过这么远。在雨中看不清前方,但她却能清楚的记得回家的路。

      “呼……”她轻轻喘着气,乌黑似锦的长发被打的湿透垂下来遮挡着她白瓷似的脸颊。喘的这一口气化作白雾,轻轻消散在空中。

      她抬起头想看看两年没回的家,看看原先那个精致古朴的大门,看看家里庭院的那颗红叶树现下如何了。

      她抬起头来,看到的却是一个破败的大门。

      上面满是刀剑划过的痕迹,被强行撞开后留下的伤痕。她不可置信的退了一步,在雨中瑟瑟发抖。她揉了揉眼睛,往前走了一步,走进了家里。却看见所有的东西都被砸的稀巴烂,稍稍值钱的东西都被抢劫一空。

      在书桌上还有被冲刷的血迹留下的浅浅红痕。

      “为什么……”

      她喃喃自语道,看着这一切忽然荒谬的笑了起来,家被抄了。爹娘也都死了。

      她看着空寂的府邸,在雨中那么寂静那么可怜。原来的书房里面满是书卷,影苍哥哥在这里写字,爹爹在这里工作。而现在,该抢的被抢了,该烧的也就留下了随风散去的尘埃。

      她看着中间那颗红叶树,已经有了枯竭之势。虬枝上稀稀落落地挂着几片叶子,像是被风一吹,就要落地了。

      白青箖抬着头,任由瓢泼的雨水落入眼眸。对着天际,一阵哂笑。

      真是可笑,什么也没有了。

      早知如此,当初还不如早做了了断。她一怔,忽然明白了几次听到尉迟府中那一众人的对话。

      是他们!先是毁了她的幸福,然后将她的家人,她的爱人,一个个的推下万丈寒渊!

      她的一双眼,变得通红像是要滴出血。好看的双眼变得污浊不堪。

      她退了几步,罢了,罢了。

      就算全天下只剩我一个,我也要你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白青箖对着天空一阵哂笑。

      一个人潦倒的在府中乱逛,忽然一个对她来说,最最刺耳的声音,透过滂沱的大雨直直刺入她耳畔。

      “箖儿!”

      她不敢相信的听着这个声音,“箖儿”有多久没人这么叫她了。那个一直这么叫她的人,不是不要她了么,不是弃她于不顾了么?

      她回过头来,看见在雨中伫立的季影苍。他衣衫破败,浑身伤痕,可看着还是那么好看,当真是无可挑剔。

      白青箖看他的目光变得无比的陌生,像是从来不认识这个人一样。

      季影苍看着她如今的样子,就是她不说话,但是看她站着,心也疼的难以呼吸。他顿了顿,声音在雨中像是穿透一切的落花,清晰又轻柔。

      “箖儿,是我错了。跟我走吧,我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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