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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不爱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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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影苍去到尉迟阑他们家倒没有很远,步行只需小半个时辰。平日里,一月中就要去哪个府邸四四方方的围墙外去五六次。站在那外面正巧可以透过点珠阁稀薄的窗纸,里面昏黄的灯火,可以看到她精致侧颜的剪影。
时而可以看到她长发微扬,指尖轻颤,拂过琴弦一阵一阵流水般的琴音倾泻而下。时而可以听见茶盏只见碰撞的轻响,闻见渺渺茶香。
虽说那儿只能简单地见到她好看的剪影,季影苍也只是微扬唇角露出一个好看到令人心碎的笑,看到她便是满足了。将自己心爱之人拱手让人,又何尝不是一种残忍。
不过今日,当他方才行到这围墙外面时,分外不巧地一道刺目的闪电划过了灰黑的天空,像是一道凌厉的刀刃划开了厚重的天际,电光火石之间又湮灭的无影无踪。
紧接着便是一震响彻天地的雷响,季影苍双眉微皱瞧着天空。
只不过没一会,便几滴雨落了下来,冰冰凉凉的雨点打在青石地砖上。一个个圆形的雨渍晕开在地上好似太阳透过虬枝和纷繁的枝叶落下来的光斑。
府中。
白青箖坐在点珠阁边上,任由细碎的雨点落在身上也不动弹。
听见远处一阵急切的脚步声,眼见项柔儿快步走了过来,手中还攥着她日常拿的那个娟子,面上满是恨意淋漓的表情她宛若胜利者一般笑道:“白青箖,我告诉你苏漫悠她小产了!就是你装的,你的好日子要过完了,等着被休吧!”
每个字都咬的分外用力,好似说完这一席话整个人的负担立即轻了一般。
白青箖根本不起来,神色空洞,语气中带着轻蔑的寡淡好似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轻轻悠悠地道:“颦儿死了,那是她的报应。”
说完这话,心中徒然一悸。往常哥哥和爹爹都叫他要与人为善,即便一个人再恶,孩子也是无辜的,从前她连蚂蚁都不舍得踩。又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和现在这样,对一条人命根本没有任何怜悯之心。
也许,曾经的初心与无邪早就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了,只是自己从来不曾察觉。
听到她这般语气,项柔儿心中突生怒意,尤其是脸上这火辣辣的一巴掌到现在还隐隐作痛,又有谁敢这般待她。项柔儿咬牙切齿地说:“好,你不是不怕么?那你怕不怕你的那个哥哥?!”
听到哥哥二字白青箖倏地一怔,随即突然怒视道:“你想说什么?”
项柔儿一看她紧张了,又立刻面露笑容“哟哟哟,这么着急。我就知道你与那个什么哥哥有私情,哎呀那不仅是没有妇德要拖出去打死,这连伦理道德都不顾了!瞧瞧,瞧瞧,这什么表情啊……”
白青箖眼帘微垂,只道她是激将自己也不知他们一个个是从那得知自己思慕影苍哥哥之事,兀自阖眸不再理会。
项柔儿面上笑意更胜,盛气凌人地道:“我告诉你吧,你和你哥那点破事已经人尽皆知了。不过也只是你单相思而已,他根本就不爱……”
“住口!”白青箖忽然站了起来哭喊道,眸中盈满了泪水,此时她觉得自己就这样赤裸裸被摆在她面前不知道多久。她心中那不可动摇的信念,她不许任何人去议论。
项柔儿蛾眉一拧:“着急什么啊,还指望他和你一起干这种不伦不类的事啊。我告诉你吧,你知道你为什么嫁进来么,就是他玩够你了才把你送了嫁人,你仔细想想林涣目自幼跟在夫君身边,连夫君的喜好都能弄错?”
“别说了……你住口!”白青箖口中微微喘着气,此事雨势渐渐大了起来细细碎碎的雨点落到了她的身上。她原本便发髻披散,衣衫破烂此事经雨水一打便更是狼狈不堪。好似绢丝泼墨的青丝因为雨点贴在她细致俏丽的脸上。
项柔儿身旁的悯枝为她撑着伞,雨水哗啦啦地拍打着伞面。她提唇哂笑:“我好想还听到林涣目说过什么一个叫青儿的女孩,不知道是不是季影苍的心爱之人呢?”
“青儿……”白青箖口中轻轻呢喃着,脸上不断留下一行一行的透明液体,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她突然泪如泉涌,几步过去扯住项柔儿的衣服,眼看要和她拼命。悯枝吓的连忙一把将白青箖推开,没想到雨地湿滑,白青箖脚下一个趔趄摔在了地上。
项柔儿被推的退了几步,几滴雨落到了她的衣袖上,她连忙蹙眉擦了擦连道“悯枝快走,雨下大了!”
说着便带着悯枝连忙离去了。
白青箖倒在地上,浑身酸痛的没有一点力气,她费力地爬了起来。满身的雨水将她白色的衣裙尽数打湿,她挣扎着走了几步到点珠阁。在正堂就摆着季影苍送给她的那把琴,那把琴,她拨动了无数次。
青儿……青韵。青韵这曲,是写给那个叫青儿的女孩的?她忽然感觉全身冰冷,好似突然掉进了冰窖一般,口中念到,不可能不可能……
自己日日夜夜拨奏的曲子,自以为是心爱之人承载满满情感的一曲,竟是写给别人的?她忽然落下两行泪,唇间翕动:“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说着说着忽然一句哭喊,冲进台前一下子端起那把琴扔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她发髻披散,湿嗒嗒地垂在潮红的脸上。她眼帘敛着,连那琴的碎片都不愿再看一眼。
雨肆意地下着,雨水匝地声接连响起,快到喘不过气来。窗外密密麻麻的雨声,拍打到青石地砖上,拍的到长出新绿的枝叶上。天空暗昧,恍若黑夜一般没有一丝光能从那厚的千层一般的云层中透出来。
倏地一声惊天雷响打破这雨声,白青箖被惊地睫毛一颤,空洞无神地双眼瞧着外头被雨水洗涤的透亮的景物,这一切在她看来都是灰白无色的。她忽然缓缓从地上一言不发地爬了起来,两行泪顺着脸颊滑落。
该结束了。也不报仇了吧,哥哥都不爱我了……
她落着泪小声呢喃着,一步步走上了点珠阁二层。在哪儿有她平时爱看的玉兰花,虽说这个季节还不曾绽放,但至少不要显得她那么空寂走的毫无声息。
点珠阁的一切还是如旧,就跟她最先来到时的那日一样。她还记先前在那个小茶馆见了尉迟阑之后,便有了二人的婚事。她得知当天瓢泼大雨她跑出去找影苍哥哥,换来的却是自己一个人在雨中呜咽和那喜庆的花轿将她抬走。
那时这里是精心布置了一番分外雅致,虽是她这里服侍的人并不多但惜颦倒很是能干,能把阁中的每一处陈设都擦的一尘不染。如今这房中还是分外干净,惜颦前天才和她一起两个人把房中打扫的干干净净,惜颦还从后院采了束开的正盛的鲜花插在了放在桌案上的那个青瓷花瓶里。
现下花叶凋零,枝叶枯败,惜颦却永远地走了永远回不来了了。她死的那一天,白青箖上一秒还记得那时常挂在脸上可爱的笑,或者有时偷听到八卦时贼兮兮地笑,可看到她后只有那涣散的瞳孔和苍白的脸颊。
她一步步绕着房间走了一圈,所过之处都留下了一串雨渍,这大概是她留在这世上最后的印记了吧。
爹爹娘亲抱歉了,箖儿怕是被休了也要让家里蒙羞,反正此生再无可恋倒不如一死了之。
盛装也不必了,狼狈地走与体面的走又有何不同?
她没有再看一眼镜子中自己正是最美年华时的脸,没有看自己一身破败衣裙自己浑身疤痕。只是轻轻悠悠地伸出手取出三尺白绫。
她从来没有想过,原本她以为自己会丰富多彩的一生会这样结束。从一开始,她记事起那个宠爱她的哥哥,他温柔的眼神好似火花一般轻而易举地将她融化,他说的每一个字的音调,无论是宠爱,生气,调笑怎样都好她甚至都能分毫不差地学出来。原本以为他会那么爱她,可是为了一个叫青儿的女孩,现下这般残忍地把她送给别人。
“再见了……”她唇边轻悄悄地溢出三个字,声音轻的如同化掉的烟,飘散的柳絮,每一个字又却是沉重的难以负荷。
搭在她肩上的三千青丝还滴着水,一滴一滴落到地上。一声声“啪嗒,啪嗒”在嘈杂的雨中却是那么清晰,好似她生命最后的倒计时。
她慢慢地把白绫挂上了自己脖子,好似蝶翼的两片睫毛缓缓覆了下来。
只听见“碰”的一声,她脚下踩的那把凳子轰然倒地。
窗外雨水纷杂,好似织就了一席密密的雨帘。雨水落到青白色的围墙上,顺势落下一滴滴落在地砖上形成清脆的响声。
季影苍手执油纸伞,雨点儿不断拍在伞面上,通常这会他可以看见箖儿好看侧颜的剪影。而此时,他一双温绵的眸子闪过几抹冰霜一般的神色。
此时头顶雷声轰响,豆大的雨点不断滑落。眼前白色的雨水好似浓稠的白雾,在眼前化不开,点珠阁内没有开灯,他皱着眉眼见箖儿把一三尺白绫缓缓挂上了她皓月一般的玉颈。霎时惊的瞳孔收缩,只见那骨节修长看似无力的好看的手,竟是一使力将手中木质的伞柄给捏的碎裂。
只见雨中几段木块摔落在地上,紧接着那一把伞也摔在了地上,被雨水打的湿透显得可怜又伶仃。
“箖儿!!”季影苍连吼出的声线都因用力过度而变得叹息,看到这一幕的下一瞬间便红了眼眶。而看到的却是那房中的白青箖双手轻轻地垂了下来。
瓢泼大雨令他不过数秒便湿透了全身,只听府内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与嘈杂的声音,接着听到一两声吆喝,“是何人在此处喧哗?”
脚步渐近。而季影苍什么也顾不上了,心中所想心中所念,一瞬间化为了灰烬。双唇,睫毛都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一双眼通红的可怕,细腻的面颊也失了色泽,时不时大吼一声,“箖儿。”
沙哑的声音穿透雨水,被撕扯的零零落落。他面色如霜,可怕的吓人,只见他用双手用力的抓住墙上稍稍突起一些的砖块,几步爬进了院子。而他们府中围墙修的也算是平整,季影苍为了爬进去双手都满是在粗糙的墙上磨出的鲜血。
他咬着牙,却感觉不到一分的疼痛,手上的血越流越多,顺着手臂落到了他纯色的衣襟上。就这么几滴便看起来触目惊心。
他方才翻过去准备跳下来时,府里的那群侍从便敢了过来。一个个面色十分不情愿地在雨水中跑来跑去。只见带头的那个看到一个人从外面翻进来,连忙喝道:“干什么的?站在那别动。”
季影苍只是瞧了他一眼,那一双好似能滴出血的眸子,苍白的脸颊,被雨水打的湿透的长发贴着皮肤,贴着那精致的无可挑剔的五官。带着浑身的戾气,从围墙上跳了下来,落地的那一瞬间恰好一声震耳欲聋的雷声响起,一道划破天际的闪电应声而过。
这样一身戾气与可怕的神色让带头的那个气势一弱,只不过稍稍一停顿便看见季影苍冲进了点珠阁。
这时这一众人才反应过来,连连上去阻挡,“快拦住他,这可是青箖小姐住的地方!”
季影苍几步跑了进去,里面好似隔绝的窗外一切喧嚣,安静的可怕。像是的封尘多年的楼台,寂静又沉默。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切,口中缓缓呢喃着,“箖儿……箖儿……箖儿在哪……”
说着飞快地上了二楼,只见刚刚到那儿便瞧见衣衫破败浑身伤痕的白青箖。看见她的那一瞬间,他觉得他的心像是被人用刀子一寸寸地剜了下来,疼的胜过骨头碎裂。
他连忙过去一把把白青箖抱了下来狠狠地搂在怀里。曾经他们拥抱过无数次,但还没有一次像是现在这样用力的。季影苍双手颤抖地摸了摸她粉雕玉琢的小脸,还好……还好……只是有些苍白而已,不至于……没了性命。
他方才想张口,不料楼下的人全数已经追了上来。带头那人大声说道:“大胆妄徒,快把青箖小姐放下!”
他轻轻将白青箖放在床上,给她盖了被子后,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伙人。
好黑……
白青箖想试着睁眼,却是只看见眼皮下一片浓稠的黑暗。
窒息的感觉真是不好受,可此时她只觉一阵头晕目眩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她尝试着挪了挪了身子,好像……好像躺在自己的床上。慢慢的听到周围好像很多人在说话,窸窸窣窣的一大堆,像是好多人围着她。
忽然听到外面的瓢泼大雨中传来一阵阵打斗声。好像有一个声音,那么熟悉,如同朝夕听着的声音,而她此时也没有分辨出是谁。
头顶灯光刺目,一下子逼的她睁了眼。此时她头发还没有干透,湿嗒嗒地垂在脸上,身上的衣服倒是干了些,只是水都滴在了床单上,她身下一片全是雨水,刺骨的冰凉。身上还是原先被割破了的云雁细锦衣,破败地搭在身上,偶尔几处滑落露出光滑圆润的大腿。只不过这好似美瓷般细腻的皮肤上全是密密麻麻的伤痕,看着触目惊心。
一睁眼,睫毛下的乌黑双瞳酸涩难受。刺目的强光落到眼里,一开始有些看不清东西,后来看到床榻边垂下的幔帐,桌案上哪卷卷书卷,才迟钝的反应过来这是点珠阁。她的床榻周围围了一圈人。
除了苏漫悠,其他人全都到期了,身后还尾随了零零散散几个服侍的,个个抓耳挠腮。
尉迟信看着面色凝重而愤怒,似乎能滴出水来。叶云若头衬仁风普扇簪,耳缀红珊瑚耳环,显得雍容华贵,当真是这时候还不忘打扮,一身细纹罗纱衬得身段聘婷秀雅。可她表情却分外难堪,那双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恨不得吃掉白青箖。
当初让苏漫悠嫁过来本就是要与苏家搞好关系,他们二家联手在朝中如日中天,这不想苏漫悠在他们家中出了事,这可怎么交代?
立在一旁唇角暗自哂笑,心中明明洋洋得意却又要装出一份十分气愤样子的项柔儿,身着精心挑选的木兰青双绣缎裳正一旁看着热闹。
而表情最复杂的不过是尉迟阑了。方才季影苍闯进来他也知道,他并没有说什么假装并不知此事。而他娶白青箖不过是想看看,样样都挑不出瑕疵的季影苍心中最最珍爱的人到底有什么特别。
如今看来,也不过是个姿色出众又痴情的普通小姑娘,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白青箖睁眼后看到周围围着她的众人,一张张面孔,一双双眼睛,那么恶毒那么可恨。原本一双有些空洞的双眼立刻带了刻骨的憎恨。
使他们把她拉入了地狱,让惜颦死了,让所有一切的美好与幸福都不复存在。
一双眼满满的怨毒与仇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