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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漫不经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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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丝长,春雨细,花外漏声迢递。惊塞雁,起城乌,画屏金鹧鸪。香雾薄,透帘幕,惆怅谢家池阁。红烛背,绣帘垂,梦长君不知。
春花荼蘼而绽,伴着细细密密的春雨在点珠阁外,滴滴答答的声响胜过丝竹之声,更现春雨细,花外漏声迢递。
断望江东,平房瓦阁好似都映在了交织稠密的春雨中,眼帘极处洄环。
过了数日,苏漫悠的待遇终是好了起来。终归是官宦人家的大小姐,是苦不得的。如今这有孕了,更是待遇比起从前都要好了太多。而项柔儿亦是无奈恼怒,虽是有言懿不怕来日失宠,可若是苏漫悠诞下一子,那她的地位便是大大不如从前了。
原先白青箖还未嫁入府之时,她便心心念念地如何对付苏漫悠,无奈叶云若这个婆婆却总是向着她。原来在府里也是要看出身的。他们为了和苏家搞好关系如此来也不是毫无道理。
项柔儿正斜倚在松软精致的靠枕上,玉手正拖着腮,长而浓密的睫毛上下闪动着,好看的瞳仁眄着前方不动,正思考着什么。
她不明白的便是尉迟家为何要纳白青箖,更奇怪的便是他们白家居然也同意。虽说出身不如他们高贵,但若是随意找个地位稍稍差了那么一星半点的,做正妻也无不可。却偏偏要委屈她来这个地方做侍妾。
她抬手伸进一帮装着她的簪子的雕木盒子,随意拈出一支玲珑点翠草头虫镶珠银簪,其间珠玉泠泠作响。她理了理一身暗花细丝褶缎裙后,一面将那支发簪带上发间,一面想着白家为何要将自己家的大小姐送入这个和他们在朝廷上是对头的地上。
项柔儿倏地双眉颦蹙,脑中一念闪过:莫不是他们派了白青箖这个小丫头来做奸细?好打探到尉迟家的虚实?不过想着又不对他们家败亡已必成定局了,再说了凭白青箖能顶个什么用。
她一直斜倚在榻上有了良久,却始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一旁的烛火澄黄明亮,垂涎的烛泪摇摇欲坠。
若是想不出那便是不想了吧。项柔儿收起那个装发簪的雕木盒子,慢条斯理道:“悯枝,帮我收好。”
一旁碧霞云纹霞的六色彩屏后行出项柔儿的贴身侍女悯枝,她轻轻收好后看着自己家的小姐正发着愁,连忙垂帘问道:“小姐怎么了,今日可有什么烦心事?”
项柔儿有些不耐烦地挥挥手,且道:“无事,可能是最近事情多,有些乏了。”
她说着便要起身,一身暗花细丝褶缎裙垂了下来,分外好看。悯枝连忙扶住她,微声韽:“小姐今日劳心了,要多休息才是。奴婢扶小姐去躺躺?”
项柔儿点了点头,也便由着悯枝扶了她到榻边便吩咐她离开。
窗棂外莺鸣杨柳,虬枝新绿,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
在园子的鹅卵石小径边上的圆石桌边,头上梳着迎春髻用九凤绕珠赤金缠丝珍珠钗点缀于其上,身着乌金云绣衫的苏漫悠正悠然自得地对着华夕手中的铜镜摆弄着自己的装束。一双眸子尽态极妍落英缤纷。
晏日正好,只剩了几丝叆叆行云如烟似雾地在天空飘散,宝石一般的天空下,行云叆叆,美人描眉这可是难能一见的绝丽景致。
华夕在一旁仔细地瞧着,一手端着铜镜一手还不忘给苏漫悠用金丝团扇扇着风。瞧着她玉手在如美瓷一般的俏脸上拂过,不禁巧笑道:“小姐画远山黛真是好看。”
苏漫悠一挑眉,顾盼流转瞧着华夕的样子不禁嘴角噙了丝笑,抢过她手中的金丝团扇在她头上敲了一记,佯装愠道:“还拍马屁,这小小年纪到成了马屁精了。”
华夕连连捂住头委屈道:“奴婢哪敢拍小姐的马屁啊,在奴婢眼里,小姐是真美。”她巧笑情兮,“小姐的一举一动都聘婷秀雅,娥娜翩跹,一瞧便是大家闺秀的模样。这一颦一蹙便更不用说了,哪儿哪儿都是楚楚动人柔枝嫩叶。”
话音方落,不想这时一道漫不经心地女声传了过来,尾音上扬语气中满满地不屑。
“哟哟哟,还柔枝嫩叶呢。”只见项柔儿哂笑一声,她面上的薄纱早已摘掉,原先那如琬似花的一张俏颜又露了出来,她莲步轻移携着悯枝慢悠悠地行了过来,剪水的双瞳不屑地扫了一眼正端坐于圆桌边上的苏漫悠,眼神睨向一边,道:“给姐姐请安。”
礼毕,也不等苏漫悠允了便起身行了她的的身边找了另一个圆椅坐下,发髻间的碧玉金步摇的珠玉发出泠泠声响。
项柔儿眼帘微抬,长长的睫毛扫了上去,朗声道:“姐姐的奴婢拍马屁是姐姐的事,但这柔枝嫩叶一词,不知道的还以为姐姐如今还是二八年华呢。”
“啧……”苏漫悠没有怎么言语,只是伸了玉手又理了理发髻间的九凤绕珠赤金缠丝珍珠钗,重新插在了漆黑好似绢丝泼墨般的发髻了,语气也没有先前与华夕交谈那般欣喜,语调悠悠淡淡:“我不是二八年华,妹妹也不是了吧,”她瞧了一眼正好的晏日太阳散发出极淡的光,且道:“如今这府邸中,唯一算得上二八年华的也只有青箖妹妹了吧,去年她可刚满十六呢。”
项柔儿不怒返笑,用手中也衣裙同色的绢子拭了拭嘴角,眸子眄向她:“连一个方满十六的女孩都要嫁祸,姐姐也真是要走投无路了吧?”
她一怔,原先以为是项柔儿用苦肉计致使,只不过后来觉着着付出的代价了忒大了些,险些毁容。对女人来说,一张琼姿花貌的脸是多么重要。只是一旁的华夕沉不住气,气急地喊道:“你害了小姐还好意思说这样的话,要不是小姐这个孩子的即使,怕是你的诡计就要得逞了!”
项柔儿原本嘴角噙着笑,听到此处不经娥眉一拧,心中念到不对劲。若是真如当日所想是苏漫悠干的话,他们今日的语气应当得意洋洋才是,可这么一番到颇有认真之意。双目微眯,沉声道:“此事当真不是姐姐所为?”
她听到项柔儿说出此番话,玉手攥着的绢子也用力了些,熹微的阳光下只见她睫毛轻颤,“这么看来,我和妹妹都被那个自称青箖的给摆了一道了。”苏漫悠伸出手,仔细打量着项柔儿恢复的差不多的脸,伸手摸了摸,慢条斯理道:“那妹妹必定恨死她了,这样好看的脸上若是留下疤痕,那可是怎样的遗憾啊。”
项柔儿有些嫌恶地拨开她的手,但面上还是挂着皮笑肉不笑的神情,悄声道:“她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小丫头罢了,妹妹自有办法让她此生再也回不到的府中。”
苏漫悠心中一悸,忽然皱着眉瞧着她问道:“白青箖可知道他们被我们家,夫君家接连弹劾了好几次,如今已经被抄家了?”
“呵呵呵,”项柔儿拿着手中绣纹精致的绢子掩住了嘴,轻笑一声,眼神妧媚:“她那个疼她的哥哥把她护的可好了,这样的事情,她若是知道了……还不得跟夫君同归于尽?”
她一边说着一边轻笑出声,白皙的指尖顺着自己长袖上精致的海棠图样的绣纹滑了下去,接道:“他们家估计被杀的一个不剩了吧。”
听着项柔儿这般调笑,苏漫悠轻啧一声,摇摇头道:“妹妹方才不是说要让她永远不再踏入府邸一步么,她已举目无亲,若是休了她这可不和规矩。”
“这规矩,难道不是苏大人定么?”她话音方落,也不行礼便带着悯枝离去了。
宝石一般澄澈的天空下,只见身着乌金云绣衫的苏漫悠杵在熹微的阳光蓦然不语。
点珠阁。
玉兰花瓣细细碎碎地往下落,窗棂外一片繁花落尽。其实白青箖有些想念自己家中的山茶花,到了这个时节也该凋零了。
纯白一片像是窸窸窣窣的落雪,一寸一寸地盖住了一旁的小径。点珠阁静谧安详,沉寂中只听见一声琴音,一声接一声,恍若山涧清泉般滚滚而下。曲终,她微垂眼帘羊脂玉般的手放在了琴面上止住余音。
只见惜颦在一帮听着巧笑情兮,瞧着白青箖雨打碧荷般的俏颜在一身散花百褶裙的映衬下分外好看,不禁夸奖道:“小姐如今每日闲来无事,偶尔抚琴。不想如今这琴艺竟见长如此之快,若是少爷看到了必定会高兴的。”
她并未言语,只是笑笑,瞧着窗外良久才说道:“影苍哥哥如今抚琴必定更好了,我都好久未听他抚琴了。”
惜颦见她此番说来,眉间不禁浮现委屈,连道:“奴婢勾起小姐的伤心事是奴婢的不是。”
“怎么会是你的不是,不怪你。”她轻轻摇了摇头,“提起影苍哥哥怎么会是伤心事呢。”
话中听不出之间的任何语气,好似一滴水顺着上好的浮光锦滑落而下,悄无声息。听她如此说,惜颦也不知该如何言语,只知勉强地弯起嘴角且答道:“小姐不伤心就好。”
话音方落,只听见门外传来三声叩门声。惜颦朗声道:“进。
只见进来的是个丫鬟,惜颦认出这是项柔儿身边的兰蕤,身上衣着也甚是华丽,连那眼色中的盛气也学的跟她家小姐一模一样。
兰蕤跨入门槛后目光在干净素雅的点珠阁内扫了扫,一张青涩的小脸上充斥着不屑,目光最后落到了坐在琴旁的白青箖,翻了个白眼之后语调淡淡道:“小姐请你去凝香堂的后院品茶。”
白青箖瞧着她那心不在焉盛气凌人的样子,心中不禁恼怒,眨了眨好看的双眼,语气微愠道:“我今日身体不适,怕是扫了二夫人的兴,今日恐怕不能如愿了。”
“怎么?”兰蕤双目一瞪,耀武扬威地说道:“若是二夫人的茶水凉了小姐还未到,那时便是二夫人多叫几个人来‘请’小姐去了。”
惜颦听她此番话,登时便不高兴了,叱道:“小姐身子不适难道还要强迫青箖小姐去么?那要是青箖小姐的身子有了什么闪失,那可不是你我这些当奴婢的担待的起的。”
兰蕤听她如此说来,啧了一声,悠悠道:“青箖小姐的身子有什么闪失那也是二夫人柔儿小姐自会担待,你这样的贱奴想担待也担待不了呢……”
“你……”惜颦怒道。
兰蕤摆了摆手,睨了她一眼打断道:“说句不好听的,就算这青箖小姐在去凝香堂的路上不走运一不小心给跌死了,这棺材的银钱还有少爷给呢。不关你的事,便少操心。”
“好了!”之间白青箖倏地站了起来,冲她喊了一声。她抿着唇,想着觉不能在奴才面前哭了出来,那便是整个府邸中的笑柄了。她一声怒叱,倒是有点威慑力,把兰蕤唬的半响没说话。之间白青箖眼眶微红,脸色含愠地立着,稍稍喘了一口气后道:“好了别说了,我去便是。”
兰蕤怔了怔,有些扫兴地道:“请。”之后一边带着路,又一边小声嘟囔道:“算你识相。”
庭前花开似锦,带着新叶的树荫下的小径铺就着方落的玉兰花瓣,光影相应,深浅不一。春光如沐,白青箖跟着她兜兜转转行了了一盏茶的时间总算是来到了凝香堂的后院。
只见项柔儿正端坐在石桌边上,三千青丝被一支景福长绵簪挑起盘成一个漂亮的髻,身着紫绡翠纹裙衬地身段更雍容秀丽。听见声响,她回眸瞧着拢在撒花烟罗衫里的白青箖,忽然拿起娟子掩嘴一笑:“青箖妹妹来了?”
白青箖依言欠身行礼。只闻项柔儿轻轻悠悠地道:“妹妹可算是来了,我正一个人无聊呢。快快请起。”
白青箖瞧着她,双眉微蹙,双瞳剪水。
项柔儿从一旁的悯枝手中拿来一个红色的绣球,瞧着绣球暗暗叹息,眉中隐现凄楚之色。只见她悲戚道:“我之前在凝香堂养了只猫,名唤蜜糖。谁不知前久去世,我整日在这凝香堂中很是寂寞啊。”
白青箖在一旁听着,也不知此时项柔儿提起这猫是何用意。
只听见她声音带了几分戏谑,接道:“现在这府中,我找不到谁来陪我说说话,便只好叫青箖妹妹来代劳,扮演蜜糖的角色了。”
不容白青箖接话,她便立刻将手中的绣球抛了出去,唇角微抬:“去捡回来。”
听到此刻,白青箖不禁分外恼怒,眸中含愠,原本想着已经给她一些教训了,不想她还变本加厉,不禁强压怒气:“姐姐,这猫可不会捡东西。”
项柔儿瞧着她生气了的样子,不仅不难看反而分外可爱,心中又添不满,不悦道:“猫是不会捡东西,可你一个大活人有手有腿的难道也不行?”
一旁刚刚一起回来的兰蕤也附和道:“快点!侍妾就要有侍妾的样子,摆什么架子?”
项柔儿听到兰蕤这丫头可真是会说话,不禁抿嘴一笑,那娟子拭了拭额前微潮,漫不经心道:“悯枝,去把我那梳妆台上的那支累丝珠钗赏了兰蕤。”
悯枝依言过去。兰蕤连忙欣喜道:“谢夫人。”
说完这一摞子话,项柔儿蛾眉一挑,瞧着还在太阳底下站着不动的白青箖,高声道:“怎么,还不动么?”
白青箖眼眶含泪,一双小手攥住身上的云雁细锦衣,好不容易把眼睛干了才小跑着到那个绣球方向的草丛里去捡绣球。
今日不知是为何,天气格外地炎热。宝石一般的天空中只有几丝悠悠闲闲的云随意地浮这,分毫遮不住刺目的阳光。
她一面顶着骄阳,一面跨进草丛中寻找着绣球。她方才伸手拨开眼前挡住去路的植物,不想双手已经被荆条割破,一震震刺痛顺着手传来。她咬了咬牙,又往前走了几步。
好在绣球是绯红靓丽的颜色,在一片苍翠欲滴的草丛中也好辨认。白青箖一眼便瞧见了绣球,当她走到绣球边上之时,身上的云雁细锦衣的裙角,早已被刮破,裙尾也脏兮兮的。
项柔儿正立在小径上瞧着白青箖在哪儿忙活了半天,许久都没回来。她慢悠悠地打了个哈欠,慵懒地对着正喜滋滋地摆弄着那个玉钗的兰蕤道:“太阳真大啊,我去一旁的凉亭休息一会,这儿……”她瞧着拿到绣球,玉手上满是划痕,狼狈不堪的白青箖,“就交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