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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杯中落影 ...


  •   只见惜颦一面小声啜泣着一面碎步跑了来,发间的篦子也显得略有松散。清秀的小脸带着一抹红潮浮现,夹着眼眶里要溢出的泪。

      没跑几步便一下子跪在了尉迟阑面前。此时已是傍晚,夕阳的余锋也收敛了最后一抹亮红色的光,影匿在了无尽而又深沉的蓝。晚霞掩映候鸟归,几缕凉丝丝的风绕进窗棂吹动了惜颦鬓角散落的青丝。

      她跪下后,目中带泪,啜泣道:“恳请少爷救救小姐。今日未时奴婢命了伏香去小厨房拿了一小碟芙蓉糕给小姐做点心,却见她许久不归。不想着过了整整两盏茶的时间伏香才回来,小姐后来本想服食一些的,却是久病未愈直觉胃部舒服,也便就此作罢。只是小姐的的手仅仅是碰了一下那叠芙蓉糕却是长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色斑点,亦是麻痒非凡。”

      惜颦说道此处不禁抹泪,亮黄色的火苗抖动,光影落在了她清秀的面颊上,只见她接道:“奴婢知道小姐晦气,可是少爷您也不能整晚弃她于不顾。”

      尉迟阑听到此处眉中隐有怒色显现,心中焦急却不得不沉声道:“青箖也中毒了?”

      惜颦含泪点头,眼色愤懑地转向苏漫悠:“夫人,小姐这一年来一直恪尽职守不曾僭越半分。可今日却是将所有的郎中都尽数调到玉雅轩之中,这是又要至青箖小姐于久病不愈之地么?”

      苏漫悠眼见所有的苗头都指向了自己,原本淡然浅笑的神色中多了几分不可置信,脸色也开始发白。宛若黑曜石一般的瞳仁转了过去,睨了华夕一眼,可不想华夕却是摇头示意并未做过此事。

      尉迟阑双眉紧锁悄悄跟林涣目说了几句后林涣目退了出去。他刀削似面孔在幢幢烛火亮黄色的光从铜镜上反射来的落影下显得意气更胜修长的眉和如同深海的眸子灼灼生辉,语气间已带了几分不可抑制的怒意。

      待林涣目回来之时,轻轻在他耳边说了几句。尉迟阑手一拍桌面,凝视着苏漫悠泛白的脸颊,怒斥道:“漫悠你的丫鬟指到青箖点珠阁后发生的事情,却还想嫁祸于她?”他喘了口气接道,“曾经你多次对她加以羞辱甚至是责打,有着娘撑腰的缘故也没有重罚。如今连着柔儿一起陷害却还想嫁祸于青箖?!”

      项柔儿一次一听真相大白,顿时又是一阵哭哭啼啼,长长的睫毛下水雾弥漫的眸子显得楚楚动人,哭喊道:“姐姐你好狠毒的心啊。”

      苏漫悠霎时花容失色,发髻间的琉璃金钿合碎玉步摇摇曳出泠泠声响。泪珠一下落了下来,跪倒在地,水雾弥漫的眸子恳切地望着尉迟阑哭道:“夫君妾身冤枉啊。”

      华夕也连忙跟着跪了下来一同道:“少爷,小姐她没有。”

      “够了!”尉迟阑长袖一挥,银白色的滚边在苏漫悠眼前扫过,像是带走了一切的幻想。他一面径直离席,一面传来愤懑的声线:“逐日起于玉雅轩中思过。”

      说罢便已消失不见人影。

      窗棂外的树枝上雾凇沆荡,枝条间还夹着宛若水晶般剔透的霜花,在夜晚的宁静衬托下安详而沉静。点珠阁外传来一阵轻俏的脚步声,只见是惜颦行来。

      她行进来后瞧得暖阁里很暗,亦是只燃了一支烛火,火苗在垂涎的烛泪上明明灭灭。只见白青箖独立在窗棂边,她此时正在静静地欣赏着窗外的玉兰,纯白美好。

      这个方向,只能看到白青箖小半个侧脸。精致的轮廓下如细致的美瓷般的脸颊,只见长长的睫毛好似敛了翼的蝴蝶,岁月静好。好似绢丝泼墨的柔顺青丝在背后散落,一身缟素白裙宛若薄雾孤山,雨打碧荷般九天的谪仙。

      一切好似要凝结不动。

      白青箖轻轻悄悄的声音在静谧的点珠阁中响起,像是坠入一片宁静潭水中的一块小石子,跌宕起环环相扣的涟漪。

      “你回来了?”

      “嗯。”惜颦笑笑道,“奴婢都办好了。”

      她澹漠宛若不食烟火的脸颊终于有了表情,有了原先那般可爱的味道。只听她轻柔道:“我知道你肯定能办好。”此回终是让苏漫悠吃了些苦头。

      阁中沉寂了半响。惜颦瞧白青箖望着窗外出神,不禁好奇,问道:“小姐看什么这般出神?”

      白青箖怔了怔,每一个字轻的如同要化掉的烟。

      “你看,站在那围墙外面的,是不是影苍哥哥?”

      惜颦顺着她削葱般的玉指的方向顺势望去,透过无暇精致层层叠叠的玉兰,跨过四四方方的围墙,只见在围墙之外,伫立着一名白衣男子。

      一身银白色长衫在月色下好似铺上了一层碎银,重叠的衣袂映出错落有致的阴影在徐徐凉风中轻轻抖动。颀长的身影落下了堆满积雪的地上,清冷干净。在一片缟素中,垂至腰间的长发在夜风中轻轻柔柔的卷了卷,好似水墨画中的几笔浓墨。

      在白青箖的位置只能看到他小半个侧脸,好看到无可挑剔。长长的睫毛敛了下来,月光透过睫毛在细致的皮肤上投下扇形的阴影。

      白青箖心中一悸。

      只见男子静静地转过身,那一刹那,她甚至觉得她要停止了呼吸。

      映入眼帘的是曾经那张朝朝暮暮睁眼便能看到了脸。那漆黑好似墨砚的眼眸,已经好久不久他眼里的能浸泡暖意的温柔,好似不见那近乎要让她融化的溺爱。只是,这一瞬间,好似所有温柔与宠溺都被澹漠与寡淡取代。

      之间男子抬起了头,看见她的那一瞬间,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落下了两串眼泪。

      男子看了她一眼,眸中似乎带了几分讶异,显然是并未料到会看到她。并未料到,两个人会这样毫无遮掩的对视在一起。

      白青箖目光凝结不动,像是被封尘的黔玉。宛若被虬枝上的霜花凝住了一般,看着他,不愿回头,只想时间,就此停止。

      她魂牵梦绕的哥哥,季影苍。

      季影苍在短暂的讶异后,敛了眼帘,只闻衣袂间相互拍打之声。重重叠叠的玉兰外,瀌瀌细雪中他毅然转身。飞舞的衣带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

      白青箖想大喊一声影苍哥哥不要走。可话到嘴边,却好似是堵在了喉咙,硬是没有发出声来。她的眼眶中锁满的泪水,念到,箖儿你该懂事了。

      或许这是本就是影苍哥哥授意她嫁给尉迟阑?她拼命的摇头,不会的一定不会的。只知道告诉自己,箖儿长大了,知道身在屋檐下要安分守己。不可以惹麻烦,不可以给影苍哥哥惹麻烦。

      “哎呀小姐真的是少爷!哎,他怎么走了……”

      惜颦踮着脚在窗棂边探望,瞧了半天只隐隐约约透过霜花瞧见了季影苍刹那面孔。

      白青箖紧紧地咬着唇,浑身颤抖,只见她轻轻拉住了惜颦的袖角。声音哽咽道:“颦儿,看错了。该就寝了……”

      惜颦看着她在窗外精致好看的背景下消瘦的身影,看见昏暗烛光下那折射出微光的泪,挑起唇角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夜色中轻轻道:“是,小姐。该就寝了,奴婢这就来。”

      “我自己来,你退下吧。”

      “是。”

      白青箖自己熄了烛火,拉下了帷帐。夜静无声。

      到了年后,温度也渐渐暖和了些。能见出春寒料峭之意,雪也渐渐开始瓦解消融。

      翌日晚膳后。

      当天空的阳光沉寂下来,一缕遗留下来的余晖像是金色水墨染在了远处的雪地上,像是披上了一层隐隐约约的薄纱。无暇的雪,沆荡的雾凇,凝结的霜花在几晖余光在宝石一样的天空蓝绿色天空下显得分外美丽,每一处都是绝丽的景致。

      从窗棂的窗纱上可以看出白青箖着着一身樱桃色百褶群,肩上披着一个带着白色绒毛的茶色裘。三千青丝用同色绸缎系成了个双螺髻,面上眼帘微垂,清冷的神色配上这样这样艳丽的装扮倒也是一番别样的美。

      白青箖携着惜颦一同在点珠阁便上的小径赏花,一同走着,议论着那朵花开的好看。

      这走着走着,眼看迎面而来一名身着玄青长衫的男子。双眉修长,潇洒恣意,眸子在宝石一般天空下泛着桃花色,只见他信步而来,朝着白青箖与惜颦行来。

      白青箖瞧见他,连忙欠身行礼,小口微张:“夫君。”

      尉迟阑微挑唇角,轻佻地笑了笑后拉起她白皙的小手,放在手中摩挲了几下。她的手有些凉,方才这样拉起手来,当真是激灵灵地打了个冷战。他手背划过她红扑扑的脸颊,她的五官还是那样可爱,只是神色却那样澹漠,仿佛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少女。

      他轻轻责备道:“怎么手这样冷,衣服着少了?”

      白青箖象征性地露出了一个不咸不淡的笑,“谢夫君关心,青箖很好。”

      他又摩挲了几下她手,上面还有着浅浅的痘印。不经道:“还未好呢?”

      她低下头,几丝零散的发丝被晚风吹了起来,她轻轻道:“已经好了。”

      尉迟阑笑笑,冲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回房去。白青箖悠悠点了点头,乖巧地跟他身后随他一同进了点珠阁。

      白青箖觉着他好些日子没来点珠阁了,因为前些日子她一直病着,后来因为苏漫悠的事他心情一直很是不好,所有晚上都是在书房里过的夜。

      先前来,他看她害怕,在那之后便是日日和衣而眠。除了偶尔会牵她的手之外,几乎是没有肌肤之亲。

      尉迟阑进了点珠阁,自己点明了几盏烛火。原本有些昏暗的室内一下子变得亮堂了起来,他随意地走了走瞧着有些落了灰的瓷器,便顺势伸出手去抹了抹。吓的白青箖连忙拉过他的袖角,连声道:“夫君不可,这等小事让奴才去做就行了。”

      他笑笑道:“无妨,只是好久没有见你这幅样子了。总觉着自打你嫁过来之后的数月,就不如先前在你还在闺房时那般活泼爱笑了。”

      她微微一惊,小嘴微张。朱红的唇瓣在绰约而照的烛火下分外诱人,长长的黑色睫毛往上翘,落下一层细细碎碎的阴影在细致的脸颊上。她奇道:“夫君曾经认识我?”

      他眼神看向别处,在她房中扫了扫,微微皱眉愠道:“青箖你看看那簇开败了的花,怎么还摆在哪儿。”

      白青箖轻哂一声,澹漠的眸子透出一种嘲讽,“罢了夫君,不必理会。青箖只是一个小小侍妾,卑贱之身用不得好东西。”

      他一下子拽过她的手,佯做怒道:“青箖这便是气话了,青箖可以白家的大小姐,怎得叫卑贱之身。若是没有漫悠与柔儿,以你的出身,作为正妻又有何不可。”

      她浓密的睫毛一下子垂了下来,轻声道:“青箖已经很满足了。”

      尉迟阑也没有言语,见她许久不做声也不知说什么,便站起来一理长袍坐到一边的檀木雕花长椅上,道:“去沐浴吧,今日我歇在你这里。”

      “是。”白青箖轻启朱唇,答应一声便携着惜颦退了下去。

      他一个人把玩着手中的茶盏,修长的手指摩挲着有着精致花纹白瓷茶盏,眸子直勾勾地盯着窗棂上覆盖的窗纱,一动也不动。

      他双眼微眯,心中叹道:季影苍我知道你爱她,她又何尝不爱你。可你却非要将她给我,为了她活着,也真是舍得。

      随即暗叹一声,烛火映在他的肩上,发上,明亮的晃眼。可是面上却是光找不到的阴影,听见暖阁边上的门打开后,眼瞧走进来两个人,看着刚刚沐浴完的白青箖,一身洁白寝衣下不染纤尘的脸,心中默念:你该恨我。

      看着她走近,他脸上又摆上了轻佻的笑,面若冠玉。携她上了榻,轻轻灭了烛火,放了幔帐。之后转过了身去,又一夜的和衣而眠。

      夜静悄悄的,什么声响也没有。

      清晨天空方才出现一抹鱼肚白,初升的太阳渲染了整个天际,像是沾了亮黄色,白色的毛笔随意涂抹上去的。

      玉兰的虬枝上凝结的霜花也一片片开始破碎,映着初阳温暖又色彩缤纷的光。地上的积雪也融了些许,时而能听见几声鸟鸣。

      此时冬去春来,虽是春日将至,却也是一派春寒料峭之势。

      原本白青箖以为,凭借上次事件便可以让她有些时日不在兴风作浪,不想这才数周过去便传出了她有孕的消息。

      这下苏漫悠可再也不用忌惮谁了,她是正妻,那她的孩子自然是嫡子。在嫡子面前,无论是项柔儿还是白青箖,就算是言懿也只是的庶女,他们都是奴婢。

      尉迟阑听闻此事,也自知栽让她面壁思过不妥。便派了好些人到玉雅轩中好生伺候着,饮食脂粉也变的精致了起来,除此之外还特叫人为她专门缝制了几件上好面料的衣裙,绣纹精致栩栩如生。

      惜颦一口气说完这些生气地一跺脚,清秀的双眉拧了起来,愠道:“小姐这可怎么是好!”

      白青箖正坐在点珠阁内沏茶,沏的不是什么名贵的好茶,只是普通的香片。她闲来无事,在阁内不是抚琴便是沏茶,此般练下来茶艺比起曾经倒是长进不少。虽说香片不是什么名贵的茶,但在她手里却也是十分好闻。

      她听着惜颦在一旁恼怒的声音,轻轻放下手中的茶盏,嘴角漫不经心地勾起一抹哂笑,宛若清澈山泉声音在空寂的房间里显得分外清晰:“怕什么。苏漫悠得势便是第一个以为那日是项柔儿在陷害她,谁让柔儿姐姐那日哭那样急。我们只是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物。”

      虽说如此,可惜颦眉目中还是隐现担忧之色,不禁问道:“若是她猜到了可怎好?”

      白青箖长长的睫毛来回扫了几下,双眸眄了过去,红唇微抿:“……我不知道。”她轻叹一声,轻轻咬着嘴唇:“我真的不知道啊……”

      她看着窗外的落花飞絮,枝头上的木棉开出了点点新绿,轻飘飘的落雪也都要融成了泠泠冰泉,顺着那条小涧一路流走。

      她有些迷迷糊糊地看着窗棂外的景色,真的不知道在府邸里的日子还有多久,多久才能过完。

      或是说自己的一生都要被锁在这里,和自己不爱的人,自己恨的人这一世都在一起么?

      先比之下,终身不嫁都比这般要好许多。宁愿孤单,也不愿无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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