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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隆冬半月 ...


  •   当白青箖隐隐约约醒来时,她想努力睁开双眼,可是眼皮却好似负了千金重担一般,好沉好沉。

      她还能感觉到那冰凉的刺骨的水从额角滑落,顺着她的侧脸,滑到耳畔。一直凝道耳垂上那个璎珞耳坠,才啪嗒一声落到床榻上。

      她唇间翕动,轻轻悄悄一声带着那无力与软弱。好似一触即断的柳絮。

      “好冷……”

      一旁手中握着一块温热毛巾的惜颦连忙给她擦了擦额角,惊喜道:“小姐你好点了吗?”

      她迷迷糊糊地动了动唇,勉强地睁开了眼,瞧着那垂下来的妃色的幔帐与殷红的珠帘。头顶上的灯明晃晃的灯极为刺眼,在哪一个个珠串上映出一道光来。

      白青箖看着惜颦,眼色颓然,带着几分无力与恨意,微声韽道:“我还好……”

      惜颦抿着唇,端起一旁的茶盏来,轻轻放到唇边吹了吹随后递到白青箖嘴角边:“小姐喝些热的暖暖胃。”

      她勉强地挣扎地半坐了起来,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嘴边的滚烫的茶。烫的流出了眼泪也全无察觉,只是无味地喝着。

      惜颦见她如此吓了一跳,连忙把茶盏放置到了一边。拿起那块湿毛巾为她擦拭着嘴角。

      白青箖发着高烧,浑身冷的厉害,更是头疼欲裂。眼眸怔怔地望着前方,眼前的景物渐渐的变得涣散又模糊。

      她一直对着府里的所有人礼数齐全恭敬至极,而换来的是一次又一次的欺辱。

      他们打她,她忍着。他们骂她,她听着。

      可这却周而复始,没了尽头。

      她一直坚信的,所谓哥哥对她的爱,却更脆弱,更无力。至始至终,连一封书信也没有瞧见。

      对他所有的思慕,所有的爱恋,都化作了滔滔江水中那微不足道的一滴雨。或许,是她错了?

      或许哥哥至始至终都从未爱过她?她不敢往下想,生怕那所有青涩美好的梦境都只是一场浮华的虚无。等抬起头寻找时,早已好似那漫天烟火结束后的尘埃,萧条地落在无人问津的角落,什么也瞧不见。

      她绻起了腿,头歪歪地靠在膝盖上。好似绢丝泼墨的青丝还有些潮潮地缀着水珠。

      她已经没有人可以依靠了,就好似在了无人烟的旷野上,头顶是瓢泼大雨。每一滴雨打在都很重很疼,却偏偏又无处可躲。

      白青箖牢牢地盯着眼前的刺眼的烛火,玉手攥紧了被子。

      我恨你们,我要报仇。

      你们……都不得好死。

      她紧咬唇角,额间的水珠一滴一滴地落下来、

      原本来说,再过些时日便是新春了。新春的初九出嫁的女儿应当回娘家拜见父母,只当白青箖风寒未愈,身体始终烫的很便也就此作罢。

      新年本该是喜气洋洋红红火火的,可偏偏白青箖生了病,那便是他们全府的晦气。原本她便是不受待见,如今更是如此。项柔儿之女言懿在白露之时放才出世,便更是大家的宠儿。

      相比项柔儿那里的一派欢喜,仅仅隔了条小径的点珠阁确实像完完全全的两个世界。

      没有人愿意沾上的晦气。

      除夕当日,漫天缤纷的烟花随着一声声轰鸣,在漆黑如浓墨的天空显得格外绚烂。如同宇宙天河中的星星点点,明亮璀璨。各家各户都是欢喜一片,更不用提这样恢弘的大宅子,鞭炮烟火,灯火阑珊,人声鼎沸。

      尉迟阑他们正一家坐在正堂吃团圆饭。自打上回他们以一同用膳后白青箖失足落水后,她便一病不起,到现在也没有出席过任意的地方。

      点珠阁内,烛火昏暝。

      幔帐剩了半帘未绾,掩住了在半倚于榻上的白青箖。比起曾经,她显得更加憔悴,眼色寡淡地望着远处鞭炮的鸣响。

      惜颦手捧一叠栗子糕,进来后闩了门。轻轻将那小碟甜点放置到了白青箖榻边那个雕木桌上,看着她望着窗外,微声道:“小姐吩咐的事奴婢办好了。”

      她眼帘微垂,言语中听不出什么音调,淡淡道:“辛苦你了。”

      惜颦颔首:“小姐吃点东西吧,小厨房方才做好的甜点。”

      她默然后冲她笑了笑,颜色极淡的唇扬起一个不多不少的弧度,美的令人心碎,“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她念着苏漫悠与项柔儿这两个名字,细细数着他们让她受过多少罪。她最忘不了,最刻骨的一次,就是苏漫悠命仆人取了烧红的铁片,在她胳膊上印了一下。虽然只有一下,可却疼的是那样的入骨。

      白青箖抿了抿唇,窗外的玉兰开放的正美。细致玲珑,幽香淡雅,纯白的花瓣和枝桠上的积雪融成了一体。

      干净却很空寂。

      正堂。

      项柔儿媚眼如丝,明眸流盼。一身杏黄拖地长裙,长袖上绣着茶色的花纹,臂上挽迤着丈许来长的烟罗紫轻绡。一束紫色镶着翡翠织锦腰带紧束纤腰,乌黑的秀发用一条淡紫色的丝带系起一个垂挂髻,玉钗松松簪起。

      只见她身边坐着的便是伺候尉迟言懿的嬷嬷,手中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粥,正细心地喂着怀中的言懿。

      项柔儿饮了些许酒,秀丽的面上添了一抹潮红,更是靓丽。朱唇轻启,面中带嗔:“夫君,你瞧。言懿又长胖了,妾身都快要抱不动她了呢。”

      尉迟阑也是欢喜,轻笑出声:“如今便抱不动了,那等言懿再大些那可怎好。”

      他目光落在正在喝粥的尉迟言懿身上,面若冠玉,眼色中尽是温柔。

      见他开心,项柔儿自然的骄傲的飞上天。目光好似漫不经心地扫过苏漫悠,最后落在她风姿卓越的脸上,笑道:“姐姐比我年长,服侍夫君的时日自然也长些。可怎么如今肚子还不见动静,不会是吃错东西了吧。”

      苏漫悠有叶云若这个婆婆撑腰,就算是不如项柔儿那般受夫君的宠爱,却也是能够屹立不倒。她面带不屑,睨了项柔儿一眼后道:“妹妹不必挂心了。”

      不待这姐妹二人正斗嘴,言懿确实忽然哭了起来。且是那粥,怎么也吃不下。

      项柔儿蛾眉一蹙,杏目圆瞪,瞧着嬷嬷愠道:“怎么回事,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嬷嬷便是连连欠身行礼,一接连说了好几个,“是奴婢的不是,奴婢无能。”

      项柔儿自觉面上无光,眼色含愠,在嬷嬷的脸上扫过后一把抱过她怀中的言懿。削葱般的玉指划过言懿粉雕玉琢的可爱小脸。

      只见尉迟言懿一直哭的气急,好似细玉雕琢的小脸涨的潮红一片。一串一串的泪珠顺着吹弹则破的脸颊滑下,落入包裹着她小小身躯绣着亮黄色金边的赤红衾布上。

      项柔儿轻轻地将她抱在怀里,目柔似水,口中悄声呢喃着:“言懿最乖了,言懿不哭。”

      整个大堂内的奴才们都禁了声,不敢开口。剩了的声音就只有言懿的哭喊声与项柔儿发髻间冰冷珠翠的泠泠声响。

      只是哄了许久仍是不见成效。

      苏漫悠柔荑般的玉手握着一根绣着采莲女的金丝团扇,漫不经心地在身前扇着风。鬓角散落下来的几星青丝,顺着悠悠凉风散在空中。头顶那个长长步摇垂下的珠玉轻响。她似觉有趣,有些戏谑地抬起一边嘴角,看着柔儿慢条斯理道:“妹妹还是别哄了,这等事交给嬷嬷便好了。还用不着妹妹出来显神通呢。”

      项柔儿自然的尴尬至极,仍是对着她挑了几下唇。玉手拿起装粥的白瓷碗中的汤匙,又舀了一小勺粥放到唇边尝了口,才将温热的粥凑到了言懿的嘴边,柔柔道:“言懿张口……”

      只是尉迟言懿却怎样也不愿喝,苏漫悠自是笑意更浓。

      只道不过片刻,项柔儿身躯一颤,猛的把汤匙放进了碗里。剧烈的一声“呯”的清脆撞击上响了起来。

      她连忙跪下行礼:“妾身失仪。”

      尉迟阑双眉紧皱,瞧着她唇边红了一片的雪白肌肤,先是示意她免礼,接着问道:“柔儿你唇边怎么了。”

      只见她目中含泪,声音带了哭腔却仍是不起来:“妾身好痒。夫君,定是有人在言懿的汤羹里下了毒啊。”

      她身边的悯枝去拿了个精致铜镜来,同跪到了她身边把铜镜呈到柔儿面前,道:“小姐。”

      项柔儿本是泫然欲泪,此时一见铜镜中自己的映象,更是潸然泪下,哭道:“夫君定要为柔儿做主啊。”

      再一瞧铜镜中的自己,唇边一片密密麻麻红色的痘痘,更是麻痒。

      苏漫悠挑唇一笑,眼神戏谑地看着她。

      尉迟阑自是生气,却也自知镇定。冷静地对身边服侍的林涣目道:“你去查一下有谁碰过言懿的汤羹,不得有差池。”

      林涣目微微颔首,沉声道:“是。”说着便转身离开,灰白色的衣袂卷起一圈波澜。

      苏漫悠唇角微挑,昳丽的容颜在幢幢烛火下更是艳丽。她轻轻将金丝团扇放置与用膳的桌案上,曼声道:“夫君也乏了,喝口茶吧。”

      尉迟阑双眉紧皱,好似水墨染过的漆黑眼眸中划过利剑一般的光,接过茶盏后轻轻提起来抿了一口后并未言语。

      苏漫悠又是一笑,红唇挑起一个诱惑的弧度,玉手拿起绣着鸳鸯的锦帕轻轻为他擦拭着嘴角。媚眼如丝。

      项柔儿自个儿在一旁哭的厉害,却瞧着她一面哂笑一面慢条斯理地在那儿讨好夫君,心中自是不好受。眼见夫君一直瞧着苏漫悠,她在那哭个不停却都没看她一下,不禁怒上心头,蛾眉一拧,冲着苏漫悠道:“姐姐见妹妹遭人陷害,还是这般好兴致地谈笑风生。哪个不知道的奴才,还怕是姐姐害了我呢。”

      苏漫悠见她如此道来,也不气恼,只是微扬唇角眼色中带着不屑,瞧了她一眼后淡淡道:“怎么,妹妹是以为是我干的?”

      她自是气恼,却也无法如此答应,只好道:“柔儿不敢。”

      苏漫悠芙蓉笑靥一线开,瞧着她目光带着戏谑,发髻间珠玉碰撞出泠泠声响,“不敢?”她哂笑道,“妹妹若是不敢,那方才便不会这般矫情啼哭吧。”

      项柔儿目色含愠,正要反驳不想林涣目已然行了进来。

      只见林涣目带着一个长相极为普通的丫鬟行来,丫鬟的衣着也不过是普通侍女所穿。她名唤伏香,正是点珠阁的侍女。

      尉迟阑瞧着她哭通红的脸,仔细看了半天才缓缓道:“你是青箖点珠阁的侍女吧,我记得箖儿方才入府之时,便是漫悠指了你过去服侍的。”

      林涣目瞧着她将她摁到地上,伏香也是识趣,自知难逃一劫也就顺着跪了下去。眼眶里是含着满满的泪,小脸上也有被扇过的红色手掌印,一边啜泣一边跪在了地上。

      整个正堂内只剩了她的啜泣声在刺目的火光下格外清晰。

      林涣目皱着眉,柔和的双眼瞧着跪在地上的伏香,目光闪过一抹不忍。过了良久,才张了口,声音显得有些暗哑:“小厨房的管事方才说了,因为言懿是府里的第一个孩子,所以饮食上自然也格外注意。这一路都是由他亲自呈过来,唯独在空闲伏香过来了。伏香说是帮青箖小姐拿些晚膳回点珠阁,却遇到管事后打开了言懿的汤羹看了一眼。”

      他垂下了眼帘,后面的话却是堵在喉咙里,但又务必要说出来。

      “伏香方才全招了,是青箖小姐让她在汤羹里……下的毒。”

      项柔儿一听到这句话,泪水又刷刷地涌了出来。面上的胭脂粉黛被泪水化开了一片,再瞧瞧悯枝手里铜镜中自己的映像。暂且不提那晕开的粉黛,单单是方才汤羹里毒让唇边那一片斑斑点点的红色痘印便是气恼的险些昏厥,亦且趁着刚刚说话的功夫还有少许蔓延到了细致如白瓷般的双颊上。

      她瞧着自己原本琼姿花貌的脸,如今被弄的不堪入目,心中的恨意已是到了极点。原本她不放在眼里偶尔当猴耍耍,偶尔当当出气筒的白青箖此时竟敢反咬一口!

      一双玉手攥紧了手里用金丝绣的极为精巧的丝巾,项柔儿满目恨意却又不敢被众人一览无余,只得低下头想着怎样将白青箖碎尸万段。

      “好了,自然知道了那个贱婢干的好事那么妹妹也便不要生气了。惩处她的事姐姐定会替你做好的。”

      只听见一个慢条斯理,语气中带着戏谑的音调冷冷地在她耳边响起。苏漫悠一勾唇角,嘴边轻啧一声,漆黑宛若黑曜石般的眸子闪过不屑的光泽,她悠悠地看了项柔儿一眼,眼角眉间是满满盛气凌人。

      随即转过身对尉迟阑露出一个昳丽的浅笑,长长的睫毛上下扫了几下,柔柔道:“夫君即使知道是那个贱婢谋害柔儿妹妹了,怎么惩处交给妾身便是,妾身一定会办好的。”

      谁知尉迟阑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温柔地挑起唇角,修长骨节的手轻轻滑过她的发髻。而是双眉沉了沉,眼底的轻佻与风情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澹漠中的一抹凌厉:“青箖不是贱婢。”

      “呃……”苏漫悠语气一滞,原本如花的笑靥戛然而止。神色间不禁多了几分尴尬,白皙的双颊也因为羞赧蒙上了一层浅浅的红晕。气氛冷了半响,她只得尴尬地赔笑,朱唇扬起一个恰恰好的弧度:“是妾身的错,夫君喜爱青箖妹妹自然是好事。”

      项柔儿跪在一旁瞧着苏漫悠不停地在夫君耳旁碎碎细语,时而温柔浅笑,又动手动脚。最可气的是她还时不时抛来一个盛气凌人的眼神。

      项柔儿心中大是不悦,先是把手中那薄如蝉翼的丝巾挡住了满是红色痘印的脸颊。悯枝扶着她起来坐下,她蛾眉一拧,愠道:“姐姐当真是事不关己啊,那伏香是姐姐当初指去点珠阁的。如今姐姐坐在玉雅轩中可料到今日这一出了?”

      苏漫悠柳眉倒竖,发髻间的琉璃金钿合碎玉步摇摇曳出泠泠声响,恼道:“妹妹可不要信口雌黄。”

      倏地,门外响起一阵脚步。随即,明亮的烛火下传来的清澈又带着哭腔的声音,“奴婢点珠阁,惜颦。”

      林涣目心中一怔,不禁心道这时点珠阁的人来作甚。可与白青箖相处也有数年,只她虽是活泼爱笑却也不是愚蠢之人,此时派人来定是事情有所转机。心中恍惚间响起在一年前的下午季影苍在那满地星星点点的霞草中,那翕动的唇角。

      季影苍那无暇的脸,好看的轮廓勾勒在他心中。漆黑好似绢丝泼墨的长发散落腰间,几丝长发被悠悠扬扬的风吹了起来。浅蓝色的飘动的衣袂,他的眸子那好似山涧清泉一般,像是嶙峋的怪石中滚落的潺潺流水。

      “帮我保护好她。”每一个字,轻柔的好似落地的繁花,和被风吹落的柳絮。

      他垂下了眼帘,这一年他并没有护她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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