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韵消逝》尘落纸纱

17、寒江落雪

　　那次的事情，白青箖从未对尉迟阑说起过。

　　而他对她的宠爱，也不过是依旧。隔三差五的也总会来看看她，却是周而复始，每次都一模一样。

　　白青箖记得他第一次来点珠阁的时候，除去新婚那次。

　　残阳收敛了最后一辉光。绯红一片的天际也黑了个干净，剩下深沉沉的，静悄悄的夜。她记得那一夜还带来点点细雨，窗棂外啪嗒啪嗒地响着。细碎的雨滴和浓稠的黑夜，自然是美的不可言说。

　　白青箖立在廊中，看着那个身如玉树的男子，在雨夜中长发划出优美的弧度，手执一把油纸扇翩翩行来。

　　伞面压的很低，行在细雨中看着是那样令人挪不开眼。那一霎那，她险些将他错认成了另一个人。

　　而他在点珠阁洗漱更衣过后，看着白青箖对她微微一笑。这一笑里，带了丝丝风流与恣意，满满的烟花红尘。他上了床，还是如同新婚那次一般，轻柔地散了她的发髻。白青箖如绢丝泼墨般的青丝倾泻而下，她自己悄悄地抿了抿唇。

　　尉迟阑正将手抚到她衣襟之时，却发现她抖的厉害，眸子间还能见到朦胧的水雾。

　　窗外雨水匝地的声音拌着玉兰花的幽香，缠绵地交织起来，丝丝缕缕地顺着窗棂的边缘，窗纱的缝隙渗了进来。

　　他方解了她的中衣，正触到里衣的时候，指间却突兀地停了下来。

　　白青箖怔了怔，漆黑的眸子茫然地盯着他，黑的透亮。

　　他缄默了片刻，垂下眼帘澹漠道：“不愿便算了，我不会强求。”

　　语落，便熄了灯火。轻轻帮她盖好被子躺在了她身边，这一夜他什么也没干。这一次没有，便夜夜都没有。

　　她躺在他身边，看见的是他冷漠的背影。倾听雨水匝地的声响，是那么细碎，那么清晰。

　　那一瞬间，她突然好庆幸。因为，她不爱他。若能不与他云雨，那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秋风有些凉，她又往被子里钻了钻。闭上了眼，同孑然一身之时一般睡下了。

　　到了后来，她才发现这是个多么愚蠢的决定。若不是那日她的害怕，换来了她再无眷顾，如果重来，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尉迟阑常常来陪她，却是寒暄几句，两人日日和衣而眠。表面上看，她是风光的很。点珠阁便是她的夫君最常来的地方。

　　可是，没有了眷顾，便是再也没有子嗣会从她这里诞出。夫君日日歇在她这里，她却从未又过孩子。那在外人看来，她岂非是个不孕之身？

　　只是等她发现这一点的时候，早就已经来不及了。

　　红叶落尽，秋去冬来。

　　在京都，终是下了初雪。雪花飘飘洒洒地往下落，天际是灰白的一片模糊。指间撩起床边的珠帘，一串串泠泠声响清脆动听。

　　这几月过去，却也是硬生生忍了下来。白青箖眼眸淡淡，原本浓墨般的眸子如今却是越发的清淡，不比曾经晏日正好阳光普照下宛若山涧清泉那般清澈。

　　这些日子来，明里暗里总是受了苏漫悠与项柔儿的刁难，有时过分了些叶云若也不过对二人训斥几句罢了，从来不加苛责。后来的，也终是明白了白露那日也不过是项柔儿在背后挑拨。

　　她也曾想过要照林涣目，仔细问问他。可是每次偶遇都不曾能说上话。

　　白青箖更了衣，在落地菱花铜镜前随意照了照。

　　三千青丝细致如浓墨，眉如远山，目如秋水。那深黑色的瞳孔也挑上了烟花尘寰，余留了千帆过尽的沉寂。过了今年，她便要满十六了，早已出落的亭亭玉立，如薄雾孤山，雨打碧荷。

　　一袭妃色的曳地长裙，腰间以一深色束缚，折纤腰以微步，呈皓腕于轻纱。

　　今日亦是个大日子，齐家要聚在一起用膳。便是全全都在的日子。

　　此时已入冬多时，洋洋洒洒的细雪漫天飞舞，砖瓦的而制的锃亮的屋顶都是银装素裹纯白一片，美的挪不开眼。

　　晏日正好，极淡的光线细细碎碎地铺在雪地上。漆黑又光秃秃的枝桠上堆满了积雪，厚厚的一层，将有细些了的虬枝都压的半弯了下来。后院的那些玉兰花也开了半数，玲珑剔透，亭亭玉立。那带着幽微缠绵的香气丝丝缕缕地渗进来。

　　因为到了冬季，天也黑的早。所以在白青箖到达之时，天际已缓缓擦黑。她到的算早的，惜颦扶着她走入内堂时，只有尉迟阑坐在那儿，其余人都不曾到。

　　见她行进来，尉迟阑微微一笑，眸子黑的如同化不开的墨砚。只见他高挑秀雅的身材，衣服为墨蓝的上好锦缎，绣着雅致竹叶花纹的雪白滚边。那笑容还能隐见风流少年的佻达，却又少了几分青涩。

　　白青箖欠身行礼：“夫君。”

　　他示意她坐下，她便行到一旁坐着，发间珠翠发出泠泠之声。

　　尉迟阑眼角眉间挑上几分亲昵，温柔道“青箖今日可还安好？”

　　“回夫君，一切都好。”声若银盘落雪。

　　“我可好久没有听青箖抚琴了，虽说有些地方仍是音律生涩，可每次听过后都甚为欢喜。这许久不听罢，倒是怀念。”他端起桌上白瓷赤金滚边的云样花纹的茶盏抿了一口。

　　里面沏的是碧螺春，清香芬芳，汤绿水澈。

　　她颔首轻轻道：“夫君若是喜欢，青箖便弹给夫君听。”

　　只不过是这般回话罢了，其实她会的曲子不过几首。都不是特别难的，所以听着到也像个样子。唯一最熟的曲子《青韵》，那个铭记于心倒背如流的曲子她却从来没有弹过。

　　因为弹一次，伤一次。弹的是琴，伤的是情。

　　窗棂外细雪纷飞，透过镂空窗花，到能看到接下来的尉迟信和叶云若也一前一后地行了来。二人都是玄色长袍，雪地中衣袂飞扬。

　　当残阳收敛最后一抹余昀之时，饭局已是过半。

　　白青箖坐在一边的最角落，也无人问津，大概是她的身份之由。旁人问话便答着，其余人闲聊之时自己便小口小口地吃在饭。

　　明晃晃的正堂内，烛火幢幢，觥筹交错。外头银白色的雪映着皎洁的月色，透着像碎银一般的光。

　　她看着每个人唇角都带着微笑，面上扬着喜气。亮澄澄的光有些刺目，照在雕琢仔细的紫木柜子的名贵瓷器上折射着光。比起这里，她还是更喜欢自己家里那柔和温柔的感觉，爹爹哈哈的笑声，娘亲姣好靓丽的脸，和影苍哥哥温柔地要将她融化的眼神。这一切一切，好像都离自己太远了。

　　自打来到这里，所有受过的委屈都要忍着。她低下头，轻轻抚摸自己手臂上还未消掉的伤痕，这一切早已不足为奇了。痛，也不能哭。

　　最后饭局接近尾声的时候，众人都在闲话。白青箖一个人坐着，也未认真听。只是项柔儿娇柔妩媚的声音时不时便在耳边响起，却是听见一句什么演个节目助助兴。

　　果不其然，项柔儿长长的睫毛上下扫动着，目含媚丝，诱惑的红唇勾起一个不多不少的弧度：“夫君不嫌弃，那妾身便献丑了。”

　　项柔儿会弹琵琶，正唤了丫鬟去房里取，此时正一口一个夫君地叫着，蛾眉青黛，光晕流转。

　　尉迟信与叶云若自然也分外高兴。只见项柔儿抱着琵琶，袅袅婷婷地走向那空处。一身橘红色的秀美长裙衬与其上，飘然若仙。

　　她勾唇一笑，霞光荡漾一线开。玉手在琴弦上依次划过，一串婉转动听的音律顿时溢了出来。

　　“由夫君来猜猜妾身弹的是什么曲子可好？”

　　说着眼帘半垂，在白玉般的面颊上投下扇形的阴影。玉手一动，便弹了起来。

　　三音一出，皓腕轻抬，指间又落。接着有低婉细语，每一次拨弦都如眼帘极处洄环，间关莺语花底滑，幽咽流泉水下滩。接着音律渐高，指间越拨越快，水泉冷涩弦凝绝，凝绝不通声渐歇。

　　白青箖心中一怔，已是听出她所奏之曲，便是《春江花月夜》。她记得最清楚的那几句，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
　　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
　　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不知天际那银盘般的月，究竟在等着何人，只见长江流水不断。你说人生一代一代无穷无尽，只有江上的月亮一年年总是相像。

　　还有那最末的四句，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

　　白青箖她思量着，什么时候能回家，在看一看那水镜一般的月呢。

　　曲终音未断。项柔儿待最后一抹余音彻底散去，才抬起头来，略垂几绺摇曳生姿，发间钿饰葳蕤，飞斜金侧簪，点以琳珉珠玉。她漆黑润泽的眸子看向尉迟阑，唇间见笑，起身行礼。

　　尉迟阑倒是惊喜，不禁答道：“甚好。可是《春江花月夜》一曲。”

　　“回夫君的话，正是。”

　　项柔儿唇角微抿，烛光落在她微红的脸颊上也似极了沾了些喜气。她只道自己所奏甚好，巧笑倩兮地行到了他身旁，白青箖望着二人吴侬软语，一时也分外羡慕。

　　尉迟信也欢喜，连夸了她好几句。白青箖悄悄瞧着一旁的苏漫悠，只见苏漫悠娥眉颦蹙，面中含愠，却也不曾有所动作。想必也只是敢一心暗地里骂着小贱人什么之类的。

　　项柔儿凭着这一曲一时成了大家赞赏的对象，面上更是多了那洋洋得意与盛气凌人。只见她檀口轻弹，连同声音也染上了骄纵，斜睨了白青箖一眼，面带不屑：“如今该青箖妹妹了吧，在府中还数青箖妹妹最是才貌双全。”

　　她娥眉轻挑，口中微微一顿，又接着道：“这美貌自然是不用说了，我们都见着呢，那可是当真的琼姿花貌。而又多闻妹妹颇通诗词，抚起琴来那更是一等一的好。而我们这些当姐姐的，却都没见过呢，妹妹你说……那岂不是浪费了你的美名。”

　　白青箖心中有气，这些所谓的美名不也都是项柔儿不辞辛苦为她按上的？不想她方念着开口答道，却被项柔儿打断了去。

　　她媚眼一挑，接道：“若是随意奏一曲，岂非与青箖妹妹才女的名号不匹配？”

　　尉迟阑见她心存刁难之意，也不理会，微笑问道：“柔儿以为怎好？”

　　见夫君都这般温柔地顺她意，一时便更是得意，抬高了音量道：“那自然是叫青箖妹妹当众作一曲，一则大家都听着以往的那些大家名师所谱的曲，也是厌烦；二则，也只有这般才能体现妹妹的非凡之处。”

　　白青箖心中一紧，连连起身行礼：“还望各位见谅，青箖才疏学浅，谱曲这等事更是不会了！青箖雕虫小技，怎登得大雅之堂？”

　　尉迟阑正想说话，不料项柔儿又一次抢先，他还未开口她便已朗声说道：“东汉时曹植七步成诗，想必这对青箖妹妹也不是什么难事。”

　　白青箖秀眉颦蹙，愠道：“青箖……”只瞧着这话说到一半，尉迟信那沉寂的目光一下子对上了她漆黑的眸子。

　　尉迟信只是淡淡说道：“你，随意一奏即可。”却是令她不敢不从。

　　白青箖唤了惜颦去取琴来，那一瞬间忽然想起《青韵》……那不正是影苍哥哥为她谱的曲么。心中感动的都要哭了，忍住就要冒出来的眼泪，理了理袖口，玉指轻勾琴弦。

　　泠泠七丝上，静听松风寒。

　　帘外雨轻缠/露已晞
　　岸滨溶溶月/潮已退
　　水墨丹青片无言/山无棱
　　空自繁华檀香去/天地合
　　五色帘下白玉碎/重楼阶上草色深
　　乃敢与君绝
　　天空轻云蕴藉的光/可会交相映
　　万千情愫纠相缠/可得安如梦
　　梦醒花逝/千杯酒尽

　　静水缭无波/天方晓
　　月寂沉璧影/云方散
　　淡青杯盏酒滴尽/江为竭
　　雾霭今宵醉离殇/夏欲雪
　　槁木死灰天亦老/分崩离析无不朽
　　乃敢与君绝
　　天空轻云蕴藉的光/可会交相映
　　万千情愫纠相缠/可得安如梦
　　千杯酒尽/一世浮华

　　唱到最后，她一滴眼泪落下来。眼前的景物模糊一片，朦朦胧胧的分不清哪里是酒盏哪里是茶杯。烛火明晃晃一片在眼前染尽了一切。

　　琴音结束后，正堂内愣是静了好一会。一旁许久未开口的叶云若看她的目光却是柔和了许多，对她说话的声音也不似以往那般语中带愠，“此曲中皆是爱慕欢好之意，如此看来，你与你夫君的情谊倒是不浅。”

　　白青箖垂下眼帘，如今只觉身子一阵发虚，轻轻回道：“谢岳母。”

　　苏漫悠也不曾动作，只是面含哂笑瞅着一旁娥眉拧成一团的项柔儿，耳中听着其余人的寒暄。直至正堂稍显安静了些，才慢条斯理道：“柔儿妹妹，这次青箖妹妹可是胜过你了，”她坐直了些。“青箖妹妹还得多谢你的成全呢，否则她怎能作出一首这样好的曲子？”

　　项柔儿眸中带怒，一分一毫也不忌讳苏漫悠是正室，愠道：“姐姐可比青箖妹妹好了？这方才我都以奏一曲，姐姐却在一旁澹然而视，这可伤姐妹情分？”

　　苏漫悠柳眉轻挑，朱唇轻启：“我自然是比不得你们才貌双全了。自幼都是我看着歌舞，何曾自己练过，妹妹叫我献丑，那可是为难了。”

　　尉迟阑冷眸相视，一语打断了二女：“好了。如今大家吃饱喝足，也是腻腻的不消化，何不妨去外头走走。此时景色正美，若是不携了诸位一同赏雪，岂不辜负？”

　　尉迟信微微点头：“此行甚好。”

　　众人也未有疑议。惜颦去一旁的暖阁取了披风来给白青箖披上，轻声道：“一会赏雪外头冷，小姐可不好冻着了。”

　　她抬起头对着惜颦微微一笑：“嗯，没事的。”

　　片片纷散的雪花，白的沉寂又透亮。此时是隆冬，天色黑的早，可那一支支旁逸斜出的玉兰那沁鼻的幽香，丝丝缕缕，缠绵地要涔进骨子里。

　　绕过嶙峋重叠的假山，在一个青石拱桥下，是一个波光粼粼的池塘。水光潋滟，月如明镜，星光点点，一笔一划如同写意一边勾勒出这言语描绘不出的美景。

　　项柔儿此时正行在尉迟阑的身边，面容昳丽，笑的跟一朵花似的。月光下她娇柔妩媚，轻轻道：“还当真是出来对了，夫君，你瞧那朵花，多美啊。”

　　他倒是含笑不语，瞧着开放的玉兰。

　　白青箖走在池塘边上。借助月光和那稀稀落落的灯火，瞧着那纯白的雪花飘荡到了水上，又一瞬地消失不见。就这么周而复始地瞧着，也不觉无趣。

　　其余人皆在赏雪，三言两语地时不时在耳边响起。

　　她看的愣神，倒也未理会。只是忽地，不知是谁，硬是朝着白青箖的方向一撞。只听见白青箖惊呼一声，便一落入了水中。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一滴冰凉的水落到了苏漫悠的脸上，她厌恶地用手摸去，眸子却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四溢的水花。

　　“快救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