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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夜色入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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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
天地繁花落尽,草木萧条,残阳犹韵。夕阳连积水,边色满秋空。风的余味已经在不经意间停了下来,一抹天边的落日携了几丝暖意,浅浅地覆了下来。
天际已是逐渐黯淡了下来,几晖清浅的光依旧恍若天埑一般横了过去。那锋利的光已缓缓退出这一片暗蓝的空白,隔着指间的漏缝悄然滑去。
“小姐,小心。”
惜颦瓷蓝衣裙,与白青箖同到苏漫悠的玉雅轩前。白青箖依旧如白日时装扮,薄施粉黛,秀玉般的脸还是能看出隐隐憔悴。她止了步,垂下眼帘,暗叹一声轻道:“叩门吧。”
惜颦上前叩了门,不一会便行出了一名小厮引她们二人到了玉雅轩的正堂。白青箖行到后细细打量了此处一番,也不禁觉得这里布置的甚为雅致,和点珠阁倒是有七八分像。只是所饰之物已是名贵了许多,在那木架上是琳琅满目。
苏漫悠的贴身侍女华夕正站门侧,见了白青箖二人到来,笑嘻嘻地迎了上去行了个礼。华夕眉目含笑,红唇轻启:“青箖小姐可算了来了,”说着白皙的手掌指向内室,接着一个字,“请。”
白青箖向她点了点头,玉手轻拈裙角,敛步行了进去。惜颦紧随其后,正一脚要踏进去只是却被华夕拦住了。
华夕秀眉一挑,换上了一副冷漠是神色,淡淡道:“你在外面候着就行了。青箖小姐有漫悠小姐陪着,不必费心了。”
惜颦正想争辩几句,不想华夕已转身离去。自己贸然进去只怕惊扰了两位小姐,自己在门外踟蹰不前也不知该怎好,只得乖乖在门口候着。心中亦是担心小姐在里边会不会出什么事。
白青箖来到了内室,正见苏漫悠斜倚在乌木椅上,眉梢含笑。见白青箖到来更是嘴角一抿,柔荑般的玉手挥了几下那映着采莲女的团扇。在这一片艳红中,咋出的一点嫩绿多少有几分格格不入。
苏漫悠微微抬起下巴,上上下下来来回回打量了她几番,半响才道:“青箖妹妹叫姐姐好等。”
她轻轻答道:“叫姐姐这般久候是青箖的不是,”长长的睫毛扫了上去,眸子中带着几分缄默,红唇微启:“给姐姐赔个礼。”
说着便盈盈欠身,向她低低行礼,裙裾委地。
残阳的几晖余光透过稀薄的窗纱,拂过窗棂,那清浅的颜色薄如蝉翼,稀落落地洒在苏漫悠的侧脸上,精致的俏颜好似镀了层光,那是不清晰的朦胧,余留了片刻的暗蓝。
苏漫悠柳眉一挑,慵懒道:“不碍事。不过既是来意已明,那见外多余的话便不说了,笔纸笺我已备好了。”
白青箖只得点点头,正欲前行好似倏地念起了什么,便驻足疑问:“可唤那位同青箖齐来的侍女进来,若是将她留在外头,这般恐怕不合规矩。”
“怎么?”她语气一滞,“妹妹是不放心姐姐了?”
白青箖抿紧了唇:“青箖不敢。”
四字方出,便已听见自己的心砰砰地跳。如今已将近深秋,风漏进来更是凉的心悸,再加上白青箖如今的穿着,本就有些许淡薄,心中不禁有几分害怕。心忖:便是怕漫悠百般刁难,即是如今也不好脱身。可脑中有如一团乱麻一般,饶是什么办法是想不出,也只得依着她。她说什么,便是什么了。今日不过说错了一句话罢了,又无旁人在侧,想来她也不会太过为难自己。这般想来,心中也释然了些。
依言行了过去,俏颜微抬:“姐姐想让青箖抄写些什么?”
苏漫悠玉手托着头,好似在假寐,上翘的睫毛宛若敛了翼的蝴蝶,安静地搭在面上。她半响都不言语,只知倚在此处,也不动弹。
白青箖立在门前,更是半句话了也不敢说,连呼气吐气都小心翼翼地。阁内静的可怕,半分声响都听不见。
良久她方挣了眼墨色的眸子动了动,依旧是慵懒随意的样子,那支金灿灿的玫瑰步摇激出泠泠之声,抿了抿诱惑的朱唇,轻描淡写道:“就放在案上,妹妹去取便是。”
“是。”
白青箖轻轻答道。晚风的轻轻悄悄地拂过,带着缭绕的气息顺着那一字婉转地落下。
听着鞋子与地板触碰的声音,每一声都是那么清晰,清晰地令人害怕。她一步一步地行了过去。看着那精致的桌案,备好的笔纸笺,果然样样都是极好的。在那中央叠了几张纸,正用墨砚压着,只是被风掀起了边角。在那角落处,整整齐齐的书卷摆那里。
她随意挑了一本,方翻开第一面顿时吃了一惊。
那一叠书卷已然泛黄,纸页中都带着封尘古朴的意味,那上面写着的是金文。
她脸色顿时白了几分,脚下一顿,连连跪下请罪:“青箖只会写隶书,实是不通金文。还请姐姐饶恕这一回!”
此时脑中满是那生涩难懂的痕迹,她记得曾在幼时,季影苍说过:“箖儿,我教你金文好么?”
他微微上扬的唇角,那满满的风流蕴藉,像是要溢出的爱。
那时小箖儿气恼地扯住他的袖子,嘟囔道:“谁要学这些没有用的东西!影苍哥哥陪我出去玩嘛~”
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开不完春柳春花满画楼。
心中越想越凉,咬住唇向苏漫悠请罪。
夜静的可怕,晚风的簌簌声倒是愈发地响,轻轻悄悄地的如同梦女悠悠地抚摸你的脸颊。那幢幢烛火映着白青箖的侧脸,下睫毛下透出一圈扇形的阴影。
“妹妹不会呀?”
只听苏漫悠启唇轻轻道,音中一阵浸泡到骨子里的酥麻,只见她眉眼一挑:“妹妹说笑了,在姐姐看来啊。这写字,好比作画。绘得了远山,便染得了秋水。就算是略知一二,妹妹也可直接照着写便是。”
白青箖心中一紧,接道:“青箖当真不会,还请姐姐饶恕青箖!”
这次恳求意味更郁,漆黑的眸子在昏黄的火光下都泛起了水雾。
不想苏漫悠柳眉倒竖,硬是一拍桌子,片刻先前的慵懒与惬意都一并了了去,声调恣睢:“今日早晨答应的好好的,此时到了又推三阻四的?!”
白青箖紧紧咬住下唇,耳边步摇传来泠泠摇曳之声。这玉雅轩,便是她恨极了的地方,在这里,似乎连华夕都高她一等。她颔首又道了一遍:“请姐姐饶恕青箖。”
华夕从一旁面色得意地行来,那骄横的样子简直和苏漫悠一模一样。只见她径直行到白青箖面前,狠狠地推了她一把:“我家小姐叫你写你就写啊,在玉雅轩还装什么千金哪?”
“青箖当真不会,若姐姐强求,只怕还会费了姐姐的笔纸笺,怕姐姐怪罪。”
她淡淡说完最后一字,知晓写怕是没有什么好结果。可不写呢?如今不也是一样?
她告诉过自己好多遍要坚强,敛了眼帘,忽然想起那一席话:君如墨,伊似水,携半卷清词,漫入红尘。
却见苏漫悠怒气更盛,只当盛气凌人地行到她面前:“你算什么东西?我说的话都不听,当真不把我这个姐姐放在眼里了!写错一个字,便掌嘴一下!是你自己过去还是我命人扶你一把?!”
白青箖敛着眼帘,纤薄的身躯在一身缟素中,显得颓然又伶仃。她缓缓站了起来,好似树上飘落的红叶,在地上仰望光秃秃的虬枝把阳光切出了棱角。
她一步步走了过去,白皙的玉手提起笔,在一旁磨好的墨边上蘸料蘸。
苏漫悠满面不屑,眉宇间也是清晰可见的轻蔑,目中带愠。斜斜地睨了一旁候着的华夕,手中把玩着一根珊瑚珠串,淡道:“华夕,你给我去好好地盯着她。写错一字,便掌嘴一下,知道了吗?”
华夕挑起唇角,眸中更媚:“小姐吩咐的话,奴婢定会照办。”
她淡淡点头:“你办事我放心。去吧。”
苏漫悠说罢头微微扶额,神色中隐见困意。随即起身,轻轻拈了拈祥云一般的裙角,身后好似拢了层红雾,轻描淡写道:“我有些乏了,华夕你自己看着办便好。”
“是。”
玉雅轩正堂。
惜颦在门前踟蹰着不知怎好,不敢硬闯也不敢离去。夜色又深又静,晚风的沙沙声在这寂静中是一味更加寥落的烟。
月色如水镜一般,一环明亮地在天空中徐徐地散着光。
时间过去了已有良久了,白青箖却是还未出来。惜颦杵在外头不禁有几分着急,她同白青箖这些年来一起,衣着打扮自然也是极似,此时穿的也甚是淡薄。
水蓝色的素青娟花一朵一朵地落在裙摆上,她提了裙裾正打算进去一探究竟。不想拿立在一旁已然要昏昏欲睡的小丫鬟却忽然挣了眼,冲她喊道:“喂喂!你干什么呢?”
惜颦一咬唇:“青箖小姐已入内多时,奴婢本该是寸步不离小姐的。如今这般已万是不合规矩,就请让奴婢前去一观。不然青箖小姐出了什么事,我们都担待不起啊。”
那个小丫鬟却分毫不领情,云淡风轻地靠在精致的璠花纹样筹刻的梨木窗旁,自顾自地理着自己的发髻,一只手摆弄着头顶那支粉色的木兰簪子,一只手用篦子篦着黑发。根本不瞧惜颦,轻描淡写道:“漫悠小姐吩咐了,只有青箖小姐一人可以进去。出了什么事有漫悠小姐担着呢,与你何干?”
惜颦一听此言,顿时急道:“可是……”
却不想被她毫不犹豫的打断:“没有什么可是,”随即小丫鬟斜斜地睨了惜颦一眼,眸中满满的不屑毫不掩饰,直截了当道:“漫悠小姐可是正妻,你那个什么青箖又算的了什么,在漫悠小姐满前也只不过是奴婢罢了。一个奴婢的奴婢,如今在玉雅轩瞎嚷嚷什么呢。赶紧回你的点珠阁去,别在这里晃悠。”
惜颦正想还嘴不料此时一道清脆的声音从内室中传来“啪——”
着一个声音在寂静深秋的夜晚中清晰到透明。玉雅轩正堂烛火昏暗,一点烛泪像是枯萎了的花,顺着红烛滴了下来。
那一点点的光晕欲亮欲灭,扑朔地闪着,映着惜颦的脸,那焦急的眼眸。
说是不知道那声音是什么都是假,分明是被掌嘴了的声响。而在内室也仅有苏漫悠,华夕,白青箖三人。苏漫悠虽是骄横,却唯独有一人她不会责罚,那便是华夕。而如今……
惜颦再也顾不了这么多,登时便要往内室里冲。那立在一旁的小丫鬟连喊了几声“哎”都无济于事,连忙冲上去扯住她,一边扯着她的衣衫,一边骂到:“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贱婢,不知这样会惊扰到漫悠小姐吗?!快给我停下!”
小丫鬟怎样拉都始终被拖着往前走,眼看惜颦就要冲到门前了,连忙扯着嗓子就喊:“来人啊,来人啊。”
方叫道第四声便有冲进来四五个人,脚步声在玉雅轩正堂响成一片。这群人连拖带拽地把惜颦直愣愣地丢到了玉雅轩门口。她的头一下子磕到了台阶上,头是一阵眩晕。
地上的青石板是刺骨的冰凉。惜颦水蓝色素青绢花的裙摆上亦是印的满是脏兮兮的脚印,她吃力地爬起来,眼眶中的泪水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听着“啪嗒啪嗒”的一声声,是冷澹的秋夜中的清冽。
她还未站稳,上方玉雅轩三个大字是那样的刺目,那样让人打心底的厌恶。
这时旁边另一个一脚踹过来,惜颦又一下跌到了地上。这次冰凉的指尖抹了抹额头,浓稠又温热的液体顺着额角流了下来。她惊慌地在衣衫上抹了抹,一股浓郁的血腥味一下子弥漫在了周边。
方才一旁的那人却是还不知足,又过来对着她踢了几脚,口中念叨着。“叫你起来,叫你起来!”
那一夜似乎格外的漫长。从残阳方余的一片浓妆艳抹,到纸墨书香夜色入砚,空间能见到繁星点点。扑朔的漫天星河,似乎从来没有变过。之剩下的是,一片悲恸的寂寥。
在惜颦醒来的时候,白青箖一个人坐在点珠阁内室的角落。
房中异常昏暗,如豆大的灯火只能照亮方寸之地。这次确实寂静,沉默。没有了新婚那日那般的浮光掠影。
白青箖她头靠着墙,如玉的俏颜早已红肿的不成样子。发髻也松散着,发间的那珠翠也歪歪斜斜的挂着,尾部那枚冰凉的宝石静静地搭在面上。只见她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下看不清那黑的透亮的眼眸,脸上还淌着未干泪痕。
整个人好似被蒙上了一层灰。
她睫毛微颤,唇间隐见翕动,良久才开了口:“惜颦你醒了。”
声音轻过尘埃,可却感觉每一个字都重的难以负荷。白青箖坐直了些,一只手扶着墙,一只手揉了揉额前。皓腕间两个绯红的玉镯子碰撞发出泠泠声响。
“跟着我来,叫你受苦了……”
她理了理裙角,从唇间溢出的音越来越轻,好似下一个字下一秒,就要化成稀薄的烟。
“不苦。”惜颦勉强笑着答道,寻思着站起来把灯点亮些。白青箖却挥挥手叫她坐下,神色黯然若殇,瞧着天外的繁星。
“惜颦,你说我现在是不是很落魄,很撂倒?夫君……该是在柔儿那边同言懿玩了,他瞧着我不像胭脂俗粉,便收来玩玩,我又算的了什么呢。”她哂笑一声,“哥哥……该是在家里歇下了吧,他会在想我么……”
她缓缓低下了头,声音哽咽地几乎说不出话。
“不会把才出嫁几月的妹妹,那个一直一直念着他的妹妹,给忘了个干净吧……”
“小姐不会的。”惜颦连是答道。
“好了,时间不早了。你歇下吧,不用在这里了。我一个人待会。”白青箖伸手摸了摸自己红肿的脸颊,怕是照着镜子都得吓一大跳。
待惜颦走后,她辗转反侧良久都不得入睡。而脸颊还是刺辣辣的疼,悄悄忆起了两年前和影苍哥哥一起的那个夜晚,那一晚不伦不类的僭越,变得朦胧美好,美好的不真实。像是曾经那所有经历的一切,不过都是一场梦罢了。
她悄悄地流泪,想着,爹爹和娘亲怎么样了。他们会同影苍哥哥过的一样的好吧,还是和往常一般。哥哥有时帮着爹爹处理着些朝上的事,娘亲指点着家里新买的几个小婢女备膳。现下她不在了,他们可会不习惯?可会想她?
白青箖拢紧了被子,觉着身上好冷。窗棂边上还是不停地漏着风进来,夹着枯叶破碎的声音。
终是在深沉沉的夜中,她睡着了。小小的身躯在蜷缩着,在单薄的被子下显得可怜又伶仃。
秋叶,也落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