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韵消逝》尘落纸纱

11、一语成谶

　　天空暗暗的，沉沉的。几点繁星点缀其中，静谧中，勾勒出淡雅的味道。风簌簌地吹过，吹散了嫩绿的新叶，吹散了空中微微荡漾的情丝。

　　待季影苍走后，白青箖一人坐在床上，头歪歪地靠在墙上，青丝散乱。只听闻她轻叹一声，幽幽地舒了一口气。

　　不待半响，叩门声轻轻响起。

　　“进来吧。”

　　她道。清澈若湉湉流水眸子微微转了过去。之间进来的是一名与她年纪相仿的少女，五官清秀可人，淡红色的唇点缀其中，留着一丝微微的笑。

　　白青箖提目望去，疑迟道：“你是……”

　　少女微微一笑，好似一阵扑面的春风：“我是这个医馆的人啦，我叫薇薇。爹爹派我来看看你好了没有。”

　　她点点头：“好的差不多啦，替我谢谢你爹爹。”

　　“嗯，这时自然！”薇薇笑笑罢，随即鬼头鬼脑地凑近了她低声道：“我真羡慕你。”

　　“嗯？”

　　薇薇叹了口气，转眸叹道：“你哥哥对你真好。不像我那个哥哥，一天到晚就知道吃喝嫖赌，还欠了一身赌债！”

　　白青箖俏颜微微泛起一丝红潮，“他……他他，怎么对我好啦？”

　　薇薇恼怨道：“还不好啊？”说着双手抱在胸前，“一直陪了你这么久，到现在一天一夜过去还没吃过饭呢。”

　　说道最后她眼里忽然冒出许多粉红色的桃心来，花痴道：“而且还这么长这么帅。”

　　可下一秒她一脸花痴的脸就立刻垮了下来，恶狠狠地说道：“可他说他已经有心上人了。”随即罢罢手叹：“真羡慕那个女孩。”

　　白青箖的脸上红潮阵阵蔓延，抿嘴笑笑。薇薇倒是好奇地瞧着她，无奈她口无遮拦：“你脸红什么？”

　　她轻轻推了薇薇一把，羞赧道：“好啦好啦！”

　　随即连忙道：“薇薇，现在可是三更呢，你快去睡觉吧。”

　　薇薇撅起唇，恼怨地瞧了她一眼，随即道：“好吧好吧，不打扰你了。我走了哦，有什么事叫我就好了。”

　　说完后嘴角扬起一个悦目的弧度，冲她笑了笑，便掩门离开。

　　白青箖无奈地笑笑，细致如浓墨的长长青丝顺着细润好似温玉柔光若腻的细腻脸颊软软地垂下。她此时脸色还是微微发白，唇的颜色淡淡的，可这倒是别有一番清丽。一身如雪的白衣，合着未绾的长发，好似勿入红尘的仙子。

　　她细细思索着方才薇薇说的话，脸又慢慢红了起来。她绻起了腿，头歪歪地靠在膝盖上，嘴角噙着一丝浅浅的笑，脑中不知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呢。

　　只见如削葱般的玉指在纯色的床单上一圈又一圈地转着，一会暖暖地笑下，一会又好似生气了似得，一会眼神如清水，一会眸子若火花。

　　只知细细思忖：影苍哥哥，他……他说他的心上人，是谁呢？

　　会不会是我啊？

　　不是吧……喜欢他的人我记得有好多，连我们家隔壁的那个方来的小丫鬟每次见到他都满眼桃心的……

　　是我吧……一定是！

　　越想脸越是通红一片，原先略略苍白的脸此时也变得红润了起来，羞涩即带几分悠悠的憔悴。

　　轻轻躺下，才是翻了个身，便又开始胡思乱想起来了。

　　待我好后，他会不会抱我啊……

　　哎呀，真是的！

　　翌日。

　　初夏的清晨，柔和而慵懒，带着几分倦倦的睡意，和晚春的温柔。

　　晨露未晞。

　　朝霞染红了河水，从淡淡的晨雾中驶来了一片片洁白的帆影。清晨的雾霭氤氤氲氲地缭绕，流金溢彩的河上，顿时仿佛绽开了一朵朵的白莲。

　　这已是第七日了，季影苍坐在白青箖的床边，敛了眼帘。漆黑的眸子一动不动，清澈而又空灵，好似一潭清澈的死水。

　　悠悠的眼神，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寡淡。薄唇微动，想笑笑，想往常那样，流露出令人一看就沦陷的笑。可这次笑的有些牵强，斜斜地挑起了一边唇角，显得有些讽刺。他连忙敛了笑，睫毛微颤，眼神中终是不在空灵。密密的情绪爬上了眸子，是让人心碎的温柔，浸润了淡淡的天。

　　他的颔首又坐了一会，见躺在床上的白青箖微微动了动，好似要启唇低低呢喃。他缓缓站起身来，简单的一个动作，却迟缓无比，如同身体灌了铅似得。

　　他起身后，方待离去，忽然觉到衣角被拽住，回眸浅望。

　　她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角，道：“影苍哥哥，你要去哪里……”

　　他不语。目光凝的好似时间静止了一般，如同一道羽箭直愣愣地穿梭。他静静地看了看她随即浅浅一笑，“我出去给你拿杯水。”

　　“影苍哥哥。”

　　“嗯？”

　　白青箖坐了起来，经过了几天的调养脸色红润了不少。她抬起眼来，单单启唇：“影苍哥哥，我……”

　　她接着正想道，为什么这几天一见到她醒来就要离开，可接着下去，却又硬是堵在了嘴里怎样都说不出来。眸子眄了过去，傻傻地看着，长长的睫毛眨着。

　　“怎么了？”

　　他问道。颔首瞧了一眼她的俏颜，眸子凝结不动，好似被封尘已久的恒古黔玉。

　　“没事。影苍哥哥，我不用喝水了。”

　　“好。”

　　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若清泉，又如佩环撞击，在寂静中激起一片浪花，不过一会儿又悄然隐去。

　　一个字落下。他淡淡回首，转身离开。漆黑的长发在空气中卷起波澜，绽出了一个有一个无声的浪花。

　　“我……”

　　她又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眸子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又转了过来。季影苍转过来后，唇边微微噙出一丝浅浅的笑，还是那样的好看。

　　她觉得这个笑与以往有些不同，可无论怎样看，又还是那样满满的怜爱，不知道那一丝丝不一样在哪里。

　　“怎么了。”

　　还是同样的问话。她迟迟没有答，她怕，是不是回答完他又要走了，就这样多看一会儿，一会儿也好。

　　季影苍见她半天都不答话，又扯扯唇角，轻轻指了指门口，道：“箖儿，我出去一下。”

　　她黯然地垂下眼帘，理了理长发，忽然换上一副如花一般的笑靥，笑着点点头：“好，影苍哥哥，我等你回来。”

　　“嗯。”他点头道，却不见那常常挂在嘴边的话：你要乖乖的。

　　她看着他离去，也不知为何就是笑了起来，笑着告诉自己：箖儿，影苍哥哥这几天一直在照顾你，他已经很累了。

　　都是你不好，为什么那天这么不小心从桥上摔了下去。而且他永远也不会变心的，在你十四岁生辰那天他是不是告诉你，他会永远抱着你，一辈子也不放手？

　　他是不是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对你说过：我们会一直陪着你，保护你，爱你，疼你，直到你年及韶龄，这样我们才可以把开开心心的箖儿嫁出去，对不对？

　　他是不是送给你了一个玉珏，上面刻着你的名字？

　　白青箖一边想着，一边微微笑着，细细数着他们间的点点滴滴，一直告诉自己他说过，他会他会爱她的。

　　太阳斜斜地光耀在青石板的地面上，折射着灼灼的光。初夏的阳光温柔似水，缠缠绵绵，丝丝缕缕。

　　一个女孩坐在一个小小的木板凳上，“啊——”的一声长大了嘴，只见她身边坐着一名少年，莫约十七八岁的年纪，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木碗，另一只手拿着一个一个汤匙，一勺一勺地将碗中的粥舀进女孩的嘴里。

　　女孩嘻嘻一笑，眸子亮的如同天空中的星辰，小嘴微张叫道：“大哥哥，慢一点啦。”

　　“已经很慢啦。”

　　季影苍无奈微笑道。眸子在她的可爱面孔上扫过，不禁浮现点点怜爱，唇角拉开一道悦目的弧线：“青儿，你看你，有滴到外面啦！”

　　青儿随手用袖子一佛，咧开嘴笑道：“擦一擦不就好啦！”

　　这点倒是和白青箖一模一样。青儿随即撒娇道：“大哥哥，这几天怎么都不见你啦，青儿好想你……”

　　他唇边漾出一丝极淡的笑，佯装为愠：“这就久啦，前前后后不过才七日有余。”

　　“当然久啦，青儿想每时每刻都见到你！”

　　季影苍无奈地一笑，垂下眼帘轻道：“好啦好啦！青儿，你在这儿再呆一会儿，不过一月我把你接到一个地方。”

　　她睁大了漆黑的眸子，明亮而又清澈，宛若漆黑苍穹的一颗靓丽的星辰，清亮的不带一丝杂质。小嘴微张，惊喜道：“真的吗，大哥哥我们是不是可以天天在一起了？”

　　他轻轻地点点头，脸似玄玉，澹然的微笑，微微上扬的嘴角，无一不另人沉醉。只是眼角闪过一丝淡淡的落寞，带着浅浅好似夜空中静静流淌的深情缱绻。唇瓣如雪，轻轻柔柔地荡出一个音：“嗯。”

　　那一霎那的寂静与心碎太过短暂地飞逝过去，快的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他瞧了瞧天，白昼中的太阳已几乎到了头顶，随即浅笑道：“青儿，我回去了，好好照顾自己。”

　　“嗯！”

　　青儿甜甜地笑道，如花的笑靥在她俏丽的小脸上绽放。

　　十余日后。

　　气温逐步升高，也即将迈入盛夏。白青箖的身体也已好的差不多可以下床走动了。她换了身衣裙，在镶花落地铜镜面前照着。

　　微抬俏颜，明眸渐开横秋水，瞧着镜子里的自己。纬地外套玫红锦缎，边角缝制雪白色的细细边纹，腰间束着一条粉白色的腰带，突触匀称的身段，奇异的花纹在带上密密麻麻地分布着，此番装扮倒是极美，似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玉般的皓腕带着两个银制手镯，抬手绾发间，银镯碰撞发出悦耳之声。

　　只是脸色憔悴，再美的妆容也掩不住清澈如泓泉眸子中的一抹浅浅凄清与缄默。

　　她几步上前来，如削葱般的玉指轻触镜面，提目望着镜中的自己，不足片刻又缓缓垂下眼帘。她抿了抿红唇，藏住心中点点苦涩：影苍哥哥，二十日了，为什么再也不见我了，为什么再也不同我讲话了？

　　漆黑的眸子如同化不开的墨砚，盯着镜中的自己。

　　影苍哥哥，我做错了什么告诉我好么？

　　你骂我，罚我，都可以。只是不要，不要不理我，不要不见我……

　　影苍哥哥，我想你。

　　寂静中，白青箖微微颔首，忽然听到悄无人声中的脚步声。她连忙抬起头来，望望窗外，见到季影苍信步走过，下意识地张嘴喊道：“影苍哥哥！”

　　他驻足，瞧了眼窗内，嘴角边挤出一丝略带勉强的笑。阳光在他精致的脸上投下错落有致的阴影，白皙细腻的皮肤上泛着浅浅阳光的微晕。

　　“嗯？”

　　他嘴边荡出一个音，带着噙着的极淡微笑。

　　白青箖几步从房中跑出来，好不容易见到他一次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知道拉着他的衣角不让他离开。

　　“箖儿，你怎么了？”

　　他轻轻拉住她的小手，只是在她看来，不过是把她的手从他衣衫上拽下来。他眼神间微带询问，可偏偏是少不了那一直伴的眼角的寂静与心碎。

　　他又淡淡拉了拉嘴角，不知名的情绪顺着他的笑肆意翻辗出来那片刻的缄默与缱绻，如清淡的水墨中勾勒的寥寥几笔淡雅，启唇道：“我这几天比较忙，箖儿，我要走了。”

　　她抬起头来，憔悴的脸隐隐好似带着微笑。他看着，心中隐隐一疼，想开口可话有塞住在了心间。季影苍缓缓将她的手从自己手中拿开，又看了她一眼，终是讲了句：“箖儿，我走了。”

　　她点了点头，每一次说：影苍哥哥，你不要走。都没有半分作用。

　　眸子中隐含水雾，微笑道：“我等你回来。”

　　笑遗光，只是无声中一抹过眼云烟的烟花，在绚烂也只不过是一瞬间，美丽倩影，忘记了夜空的寂静与伶仃。

　　是烟花，终是消散。

　　在他转过身的那一瞬，她哭了。

　　她是个不爱哭的女孩，他一直告诉她不许哭，她就乖乖地听着笑道：我不哭！

　　摔倒了，就站起来拍拍屁股。受伤了，如果疼，大不了就叫几声。他说，不许哭。我会一直陪着你的，记住，不许哭。

　　她其实没有那么坚强，再也坚持不住强装的笑靥。一滴泪顺着脸颊无声的滑落，阳光下静静的悠悠的光辉顺着透明的泪恸情的折射。

　　影苍哥哥，对不起。你告诉过我，不许哭。可是我忍不住。从前，你都会走到我身前轻轻帮我擦掉眼泪，或者抱着我，告诉我你在呢，就没有什么可怕的。

　　箖儿，不许哭，因为我会保护你！

　　她还记得，在她八岁的那个夏天他温柔地对她说。她还记得，那年他青涩脸庞上好看的笑。只是为什么，你现在不理我了呢？

　　只是为什么，现在都不愿意再多看我一眼了呢？

　　只闻“啪嗒”一声，那滴泪从她的脸上滑落，一下子滴到地上。风中好似辗转着寂静的喧哗，他听见这一声下意识地转过头来，回眸望去。看到了却是她的背影，看到她一路向房间跑去。

　　他不知道，有一种微笑，化作泪水刺痛眼眸；有一种背影，转身即隔天涯。

　　一波巨澜，潮起潮落时更能叠出惊心动魄的鸣响，一段感情，遗憾悲惋中才有肝肠寸断的凄凉。

　　如果可以选择，我不要刻骨铭心，我不要肝肠寸断。我只要你，我只要你好好的，不用一世浮华，一世长安，就够了。

　　他垂了眼帘，方才每句话，都如同千斤重担，挑不动，负不起。

　　箖儿，抱歉。

　　箖儿，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