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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一世长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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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飞逝,不过是一瞬的事。
新年的炮竹声过后,大是元宵灯会。
板着手指算算,接近五千五百多日子悄然从指间划过。幸福快乐,平淡奢华,也不过是过眼云烟。熙熙攘攘的人群如流水般从眼前行过,四周灯会中刺目耀眼的光影幢幢。
白青箖微微垂睫,手一直拽着季影苍长袖的袖角,在人来人往中穿来穿去。
好不容易才挤到了小河边。
说是小河,可也不过是涓涓细流。两边是白石砌成的围栏,上头雕着细致的云纹,烛火人影下是错落有致的阴影,分外好看。
此时,天已擦黑约有一个时辰有余。一轮新月好似浓稠密雾中的皑皑雪花,半遮半掩着在云层中隐隐约约现出,好似一盏明灯。
月亮浅浅一勾,银白的月色,合着绚烂的灯火,映在水面上。
淡淡的,柔柔的,又清又冷,如流水一般静静地写了下来。偏偏在喧闹的人群中,显得丝毫不突兀,静谧,像是晕开的水墨。
月光铺在小河上,宛若炼了银子似的闪闪发光。
小河上大是飘在水面上的莲花灯,耀着光,映在水面上。
漆黑的苍穹,除了惨白的月色之外亦大是一番明亮。不知多少孔明灯,在天空中纷飞。
季影苍浅浅地一笑,火光好似也融进了他漆黑如水般的眸子,灼灼地耀着光。他轻声启唇道:“箖儿,要不要放一个孔明灯。可以在里面写下你想要说的话。”
她微微一愣,轻轻抿抿唇:“可我不知道要说什么啊。”
他提手拿起一个孔明灯,轻轻勾起唇角,另一手提笔蘸了蘸墨,浅笑道:“箖儿想写些什么?”
她寻思着,正想着自己有什么愿望。忽的,不知为何,一句话就这么莫名地从心头冒了出来。
影苍哥哥,我要和你一辈子在一起。
忽然想起这句话,把她吓了一跳。小脸微微发红,幢幢烛火下,丽的惊人。
季影苍看她什么也没说,脸倒是先红了起来。不禁无奈,扑哧一笑,心下已猜到她在想些什么。
之间他提笔,一边正要写着,一边扯起唇角:“写给爹爹。如今但祝朝朝舞,当信人生二百年。”
一旁的白青箖看着不禁轻笑道:“影苍哥哥可是说爹爹老了。”
他撇了她一眼,自顾自地:“哪有!对了,不许告诉爹爹啊。”
话未说完,他自己倒是先笑了出声,接道:“下面给娘亲。雨声细细,如花似水。”
这两段话,写在了一起。随即交给箖儿,轻道:“来,你放出去。”
她接过孔明灯,一松手它便飞了出去。昏黄的火光在夜空中闪着,孔明灯摇摇晃晃,不一会儿便飞上了高空,一轮新月下,变成了一个小黄点。和苍穹中千千万万的灯飞到了一起,如同漫天明星。
看着孔明灯飞上高空,他垂了眼帘,瞧着站在他身前望着天空的箖儿。
最后季影苍又拿了一个崭新的孔明灯,道:“最后,给箖儿。”
他声音柔柔的,轻轻的,好似一阵氤氤氲氲的烟萦绕不断。他提笔,一笔一划认真地写道:
“一世皆浮华,愿人永长安。”
听到这句话,她蓦然回首,瞧着在灯光下的他。
一世皆浮华,愿人永长安。
他是希望我一世长安么?她咬唇思忖,终是浅笑,轻轻将头靠在了他的肩上,低声呢喃道:“影苍哥哥,我也希望你一世长安。”
暮春。
春日迟迟,卉木萋萋。四处遍植杨柳,皆是荼蘼而绽的芳花,风光旖旎,煦阳照人。
白青箖忆起这一天,依是淡淡的惆蹙。
即便是如同往常一般,和影苍哥哥一起出去玩。享受着点点滴滴的甜蜜,与那小小的,朦朦胧胧的暧昧。
只是这一次,却彻彻底底地改变了她本该一辈子幸福的命运。
说不清是谁对谁错,也许她根本不该出来,这样才能安安分分地享受只有傻瓜才拥有的幸运。
她已过了十五岁生辰,是大姑娘了。在过不久便可以成亲了。
上次偷听爹娘讲话,是开心了一个晚上都没有睡着。那时,娘亲微笑着对爹爹说道:“你怎样看箖儿和她哥哥的事。”
爹爹也是无奈地微笑摇头,道:“他们那么明目张胆,我们还有什么好说的。”
萧雪梅垂了眼帘,轻轻启唇:“你说,让箖儿嫁给他可好?”
他点头道:“我也正是这样想的。我有个贤弟,高大人,你是见过的。不如把箖儿过继给他,之后影苍将她明媒正娶过来,岂不美。”
白青箖只听到了这儿,却是顿时欣喜若狂。
一边蹦一边跳地跑回了房间,待坐下后,心依旧“砰砰砰”地跳个不停。她不打算先告诉影苍哥哥,要等自己十六岁那年,给他一个惊喜。
今夕往昔,谁知谁了?即便愿望再美好,有但使愿无违,终究是物是人非。
即朝夕相处,相濡以沫,又何必暗生情愫。正是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算不清的对错,或许至终,她会怪自己。为什么在暮春的那一天,这么不小心,硬生生的毁了自己一辈子。
燕草如碧丝,秦桑低绿枝。当君怀归日,
是妾断肠时。春风不相识,何事入罗帏?
溽闷的晚春,轻柔的初夏,大是最好的时节。
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雨横风狂三月暮,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
白青箖跟着季影苍行在湖边的高桥上,一边行着,一边瞧着湖水。
一阵微风吹过,将好似宝镜一般的湖水荡起浅浅涟漪。他们行着的这座桥,离湖面差不多有六,七尺高。如碧玉般的湖面上拦了数根直直地铁栅栏,尖尖的头朝着如澄水一般的天空,整齐地杵着。
白青箖瞧着湖水,映着好似天湖一般的蓝天,泛着粼粼波光,煞是好看。看的出神,不禁微微流出了一抹清新可人的笑。
轻道:“影苍哥哥,你看那边。”
“嗯?”他微微垂下了眼帘,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几只又大又肥的水鸭在湖面上悠哉悠哉地游着。
季影苍抬眸笑笑,扯起唇角道:“箖儿想吃?”
她嗔睨地瞥了他一眼,“你吃吗?”
“不吃……”
“那为什么问我吃不吃。”
“就是问问嘛……”
她耸耸肩道:“我想吃,那……你抓的到么?”
“当然啦。”
说着微微探头。风簌簌地吹着,他纯色衣袂在空中轻轻晃荡。白青箖敛步走到前方,又瞧了瞧在水中游着的水鸭,巧笑倩兮:“影苍哥哥,你扶我一下。”
“嗯。”
季影苍轻轻拉住她的手,却看她直接从桥上的栏杆上翻了过去倏是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搂住了她的腰,皱眉道:“箖儿快下来!”
白青箖瞟了他一眼道:“没事没事,影苍哥哥,你看那边就是岸啦!这里下去正好。”
他皱眉瞧了瞧下面,却是这样,跳下去倒是没什么问题,只是觉得不放心。启唇道:“箖儿,别过去。”
“影苍哥哥,真的没事啦!”
微抬俏颜,墨色的眼眸,双瞳剪水。
无奈他一直紧紧拽着她,她却丝毫不理。柔柔的清风轻轻悄悄地拂过,吹散了她鬓角乌黑的碎发。不待旁人反应过来便直接跳了下去。
本该无事,可又为何偏偏发生在了今天。
只是不知为何,所有的事总是那么巧,怨不得谁。
初夏的阳光如水般音符一样灿烂的流动,湿澈了不同的妩媚的忧伤。正当白青箖跳下去的一瞬间,不知是谁,在人流中走出就这样撞了季影苍一下。
本是不偏不倚的方向,却硬生生地改了过来。
季影苍睁大了双眼,漆黑的眸子好似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血色,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她,从桥上摔了下去,看着她熟悉可爱的面孔一点点远离,那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纯真的表情。急急忙忙伸手却只抓到了在空中飘荡的淡青色裙裾,连一声“箖儿”都还未喊出口。
她急急地从桥上摔了下去,明眸流昐的漆黑眼眸盯着影苍哥哥好看的脸。
只闻“噗”的一声,那直直地,尖尖的,朝天空杵的黑色栏杆穿过了她纤细的身体。硬是穿透了她的小腹。鲜红的血从伤口汩汩而出,瞬间染红了她的衣衫,顺着白皙如羊脂玉般的藕臂滴近澄澈的湖水里。
一滴鲜红的血,在湖水中晕开,一片浅浅的红。接着一滴又一滴地掉落,在她身下的那一片湖水,已是浊污的殷红。
“箖儿!!”
他双目通红地喊道,倏地纵身跳下水中,游到她身边。听见她略沙哑的声音低低的呢喃:“影苍哥哥……”
他在她身边,一身纯色衣衫已是染红。
“箖儿!”季影苍咬着牙又喊了一遍,隐隐见他眸子中的水雾弥漫。只是他不懂医术,根本不知该如何将她救出来。
只是看着滴滴答答的血一点一点的流进湖里,心好似被剐了一个洞,淅淅沥沥地淌着血。他从来不知道,原来他还可以这样心痛,这样难过。看着她受伤,一股凉凉的寒意顺着心口蔓延全身,冷的几乎要控制不住的战栗,痛忘记了如何呼吸。
他猛地咬咬牙,将她抱了起来,随即连忙撕破长袖帮她包了起来。负着她游到了岸上,一边吃力地游着,一边感觉到她在耳边暖暖的鼻息,和那轻轻的呢喃声:“影苍哥哥……哥哥……”
季影苍到了岸上,抹了抹脸上的透明液体,分不清是湖水还是自己的泪。回身将她抱在了怀里,这时仔细端详她的俏颜.
只见白青箖脸色白,原本红色的唇也变得淡淡的白,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俏脸上投下扇形的阴影,多有了几分凄婉。
她无力地睁开眼,瞳孔都有些涣散了,勾起唇来:“影苍哥哥,我……”
被染红的裙裾随着轻轻柔柔的风飘了起来,淡青色与浅蓝色的交杂的委地锦缎长裙合着银色滚边微微荡漾,细细碎碎的白色小花也被染成了殷虹。
他敛了眼帘道:“箖儿别说话了,我送你到附近的医馆。””
她摇摇头道:“不是的,不要……告诉爹爹……”
季影苍深吸一口气,用力地点点头:“好。”随即加快了脚步。
今年她十五岁,年方及笄。
这时她第一次受这样重的伤,却不是最后一次,写多年后她回忆起这一天,感觉这次受的伤似乎也不是那么痛,因为有他,一直在身边,而且,伤的也不是心。
季影苍一路跑着。漆黑如墨的细致长发带着许许水珠,在空气中划过一道悦目的弧线。一身湿透的纯色衣衫,薄薄的汗透过衣衫渗了出来。
每跑几步便要低头瞧一眼在怀里脸色白的箖儿。细细密密的水滴在她脸上滑落,顺着苍白的俏颜,顺着如丝绸般墨色的乌黑长发滴落。略略发白的小嘴微微张开,轻轻地喘着气,好似在呢喃什么。
他一边跑,一边感觉到在她的腰间,已有温热的血渗出,亦是越流越多。
他的唇的抿的紧紧的,心中大是心急如焚,可又无奈,只得苦苦煎熬。
无涯望,泱泱寂寥,孤灯照、无眠。夜宿独酌,断肠绪,无语凝咽、红颜逝,痴缠悠悠孑影瘦,一杯浊酒染闲愁。秋暮若离,冬霜至、何惧?怎敌伊人远去,固守残梦,画地为牢。
“箖儿……”
一边跑着,他一边低低的唤了一声。好看的脸,憔悴的令人心碎。初夏柔柔的风轻轻辗转,无语莺啼度芳栏,又看,绿水又东去,眼帘极处洄环。
季影苍眼神柔的好似洄环流水,宛若漫天绯色中纷飞的花瓣。
他说:箖儿,你会怪我偷偷亲你吗?
我知道你会的,你会生气地推开我,说影苍哥哥你好坏!
对啊,我就是好坏。一直好喜欢你生气时气的鼓鼓的脸,甜甜的声音,所以我很坏,就是为了惹你生气。箖儿,对不对?
他将唇轻轻地印了上去。
箖儿,我已经亲啦,你生气也没有用啦!其实你喜欢我,对吗?如果不喜欢,那在去年这时候,你为什么准我和你一起睡呢,你又为什么在半梦半醒时低低呓语,说,要和我一辈子在一起。
箖儿,你喜欢我。我知道,我们要成亲了。
所以,你是我的。
我要你好好的。
白鹭医馆。
季影苍轻轻将白青箖放到床上,抹了抹额角的汗。一松手才发觉,手上已满是殷红的鲜血。好几滴滴在了他纯色的衣衫上,艳的刺目,显得触目惊心。
他听见叩门声,连忙回首,见医师行了进来,随即转过身来。急忙道:“她伤的好重,求您救救她。”
医师是以为年过六旬的白胡子老者,神色温和,倒是好亲近。他苍老的面孔微微挤出一丝笑,道:“公子莫担心,姑娘的伤是我最拿手的。”
他微微点点头,道:“那我放心了。谢谢您。”
白青箖迷迷糊糊地动了动,小腹隐隐地痛着。想睁开眼却又觉得眼皮很沉,使劲下,睫毛微颤,不过一会儿,便感觉到有人握住了自己的手。
他的手骨节修长,皮肤细腻,单是摸着都觉得是一种享受。这是她最熟悉不过了,小嘴微张吐出几个字来:“影苍哥哥……”
话音方落,她终睁开了眼。这是一个小小的房间,窗棂外,天色早已擦黑。微凉的风悠悠地飘了进来。房中的灯火亮澄澄的,闪的刺目。季影苍坐在床边,头枕在床沿上,静静地睡着了。
他的睡颜沉静而好看。细致的皮肤好似上好的白玉细细雕琢,勾勒出完美的轮廓。松散的乌黑长发斜斜地搭在脸上,遮住了半张脸。长长的睫毛在纤尘不染的脸上,垂下诱惑的弧度,好看的几乎不真实。
她挣扎地坐了起来,想松开他的手理理被子,却无奈他拉的太紧,而又不舍用力甩开把他惊醒。
可当白青箖才方坐了起来,他便微微动了动,随即缓缓睁开眼来,如同朝露一样清澈的眸子显得略略空洞与无神。
他微微张开了有些干涩的唇,平日如清泉的好听声音变得有些哑哑的,好似恒古中浸泡了万年,不再是曾经那温柔微笑的少年了。
两个字轻轻溢出,深深的,沉沉的:“箖儿。”
接着唇角扯开了一道弧度,轻悠飘忽的微哑声线传了来:“你还好吧。”
“嗯,还好。”
她答道,看着他憔悴的却依旧好看的让人挪不开眼的脸,心中莫名的一悸。只是下一秒心中有瞬间被满满的暖意侵占,柔情蜜意中笑了笑。
“影苍哥哥,你……睡一会吧。”她轻笑着答道。
“嗯……”
季影苍轻轻嗯了一声,扯起的唇角微微透出几分勉强,浅笑道:“好。箖儿那我出去睡一会,你要乖乖的。”
“嗯!”她笑着点了点头,吐舌道:“影苍哥哥也要乖哦。”
他浅浅一笑,唇角拉开一道悦目的弧线。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