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途》碎竹痕

9、章六·桑冥

　　师傅总爱给我出难题。
　　当年我还是个孩子，流浪在八荒孤独无依。
　　我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的风景很多的人，但没有一处是能让我留下来的，辗转的那些年为了生存我干过很多活——在这样一个世界里，一个小孩子要活下去并不是件很容易的事。那时候为了一个芋头一个狗窝，我可以去做任何事。
　　师傅离开我的某年，我做了一个梦。
　　半大不小的我在梦里四处奔波求生，那几年因为战事，稳定的活并不好找，我一边啃着从地里挖来的杏桃萝卜，一边寻找街上可以下手的倒霉鬼。
　　梦里师傅的脸并不清晰，像是隔了一层雾，他佩着渊虹，逆着人流独自向前，光影在他脸上交错，世界忽然一片静默。
　　各种人都同他擦肩，但他依旧一人在世间独行。
　　不过，这些事那时都与我无关罢了。
　　我一眼就看中了他背上的渊虹剑，趁着他解剑在茶寮前休息，我迅速溜过去抱起渊虹就脚底抹油开跑。
　　一刻钟后，我被师傅拦在了小道上。
　　我思索了一秒，然后乖乖把渊虹交了出去——多年的经验告诉我，被抓到时一定要最快把东西还回去，否则只会挨更多拳脚。
　　师傅看了一会我从袖子下露出的半截伤痕交错的胳膊，抬手把剑拿回去，然后问我说：“为什么要偷盗。”
　　“我想活。”我很诚实地道，他又静默了一会。
　　“愿意做我的徒弟么。”
　　我摇摇头：“我觉得你不靠谱，养得起我么。”
　　“……”
　　很多年前，我差点失去成为魔君盖聂首位弟子的机会，如果不是盖聂那一句话的话。
　　“活下去之后，你想做什么呢。”

　　嘴唇上传来柔软的，湿润的触感，同时我也感觉脸火辣辣的疼痛，胸前被什么东西不断按压着，带来难以忍受的呕吐感，然后我真吐了出来。
　　“咳咳……”随着大量的水从口腔涌出来，嘴上的柔软感觉也消失了，一双手把我的头抬起来转向侧面，不断拍背让更多的水出来，电闪雷鸣的嘈杂声中，我听见青苓在耳边说：“再不醒过来老娘就走了！永远不回来了！”
　　“别啊。”我抓住她的手腕用力握住不放，她则疼得龇牙咧嘴一个劲拍我：“放开放开！手要断了！”
　　我微微放松了力道，竭力睁开酸涩的眼睛，视线是模糊的，我眨眨眼抬手在眼前挥了挥，只看见一个白茫茫的轮廓，我轻轻说：“青苓，我好像瞎了。”
　　青苓愣了一瞬，捧起我的脸左右查看，草药的香气萦绕在鼻尖，痒得我打了个哈欠，她猝不及防被我喷了一脸口水，恨恨在我脸上掐了一把：“你运气真好，还真瞎了。”
　　“那怎么办，不会很麻烦吧。”我由着她给我擦干脸上药蒙住眼睛，这下眼前都陷入了黑暗，耳边只听见雷鸣和海潮声，有些无措。
　　“瞎子听力好，反正你也不会累赘。”青苓将我扶起来摸进一个山洞，耳边听见火石碰撞的声音，温暖的感觉自身前升腾起来。
　　然后我就感觉一双手贴上了我的胸前。
　　很熟悉的一双手，曾经被我牵着去看凡间各种风景。从早春暮春的紫藤萝和桃花，仲夏开在深谷里的玉茗花，然后走到秋季，在打着哈欠等待昙花绽放的深夜，我啮咬着水葱般的手指逼她清醒过来，严冬的日子我不想出去，就整天窝在房间里浑浑噩噩，小炉上滚水温着两盅酒，她捧着一手雪回来掀开被子全撒在我身上把我逼起来给她呵手，然后彼此围在火旁一口口喝酒暖手，喝着喝着就开始胡闹，我被她压在身下一个劲拍打，一边躲一边说小心我喊你师傅过来收拾你，她则哼了一声扑上来把我按到，轻轻说了一句话。
　　你舍得么。
　　我打个激灵，忽然从回忆里抽身回来。
　　那双手还在继续，熟练解开腰带护甲上衣扔在一边，发出沉闷的碰撞声，然后又准备扒下面的裤子，我冷静地握住那双手：“青苓。”
　　“啊。”
　　“我们多少年没见了。”
　　“从你师傅跟我师傅生死不明私奔的那年开始，一千七百多年，你之前不是问过么。”
　　她一双手被我抓住，身子贴得极近，她大概也是湿透了，头发上不断滴落的水珠流进我脖子里，有些痒，有些凉。
　　“听说隔壁山头那个天明一直在觊觎你？”
　　她拍了我一下：“觊觎你个头，要不是小月儿住在青昧堂，他才不肯来呢。”
　　“听说少羽跟天明常常来青昧堂小住。”
　　“因为小月儿跟小兰儿是闺蜜啊，同时养四个小孩子多麻烦你知不知道。”
　　“听说你对隔壁荒的白凤凰有意思。”
　　“有意思你大爷，老娘这一千七百年来因为战事不断支援奔波就没睡过几个安稳觉，哪有空谈情说爱。”
　　我看不见她表情，但也听出她语气里的不耐和委屈，我咳了一声，尽量淡然地道：“就算如此，也不用这么急切吧，你看我还是病人……”说着像个姑娘一样捂住了胸。
　　片刻后，一记老拳擦过我耳边，重重击在岩石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桑冥，你以为就你现在这副狗样子老娘想对你做什么，外面是赫苇海这种晴雨参半的鬼天气，里面是滑不溜秋脏兮兮的破山洞，趁现在还有柴火可以烤快把衣服扒了给老娘烤干，像你这种货色就是脱光了老娘都不会瞧第二眼！”
　　在她的咆哮声中，我迅速脱了余下的裤子鞋子递过去，蹲在火堆前暗搓搓烤火：“你以前明明很喜欢的……”
　　“桑冥！——”
　　“噗嗤……”
　　突如其来的轻笑声打断了青苓的咆哮。
　　我什么都看不到，但能感觉有两个人立在洞口，其中一个人，她周身散发着草药的苦香，珠玉在裙摆上随着脚步叮当作响，随着她一步步走进，青苓被我握住的手抖得也越来越厉害。
　　我听见那个无声无息出现的女子款款走到我们身前停步，洞口的另一个人似乎叹息了一声——这叹息也似乎久违的熟悉。
　　我听见她朝外面道：“盖聂，早说你徒弟勾走我徒弟男女私情，这下你信了么。”
　　多年来只出现在我梦境里的声音轻轻道：“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