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途》碎竹痕

10、章七·青苓（重修添加

　　曾经有很多次我都在想会不会跟师傅重逢。
　　师傅收我为徒那日是个在平常不过的日子，我生于蓬莱，只是株比其他花草幸运些的茯苓，长在仙山吸取灵气，惟恨天生不成器，三百年的修为只是让药用价值更上进一层，得以医仙眷顾，踏云而来，助我化为人形，问我说，可愿入我门下？
　　我点点头，说，我愿意。
　　原来转眼已过几千年。
　　桑冥还在发呆，似乎不能从这个意外里清醒过来，我揉揉眼睛，又掐了自己一把，疼的，但我不能确定，这究竟是真实，还是赫苇海带来的幻境。
　　“怎么，连自己师傅都不认识了么。”
　　师傅见着我一直不动，又冷冰冰说了一句，但眼中却分明是笑着的，这样冷暖参半的感觉，恍若隔世。
　　我紧紧扣住石壁，连指甲破了都未发觉，桑冥踉踉跄跄站起来扑向洞口，盖聂扶住他的手臂，给他披上干净的披风。我慢慢站起来，一步一顿向她走去，脚下一绊整个人栽个过去，师傅即时抱住了我，她襟袖上淡淡的花香萦绕在鼻端，说道：“怎么还是这么不小心。”
　　我用力抱住她的胳膊，蓦然嚎啕大哭。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长千尺，游于云端。
　　盖聂与端木蓉，相识于北冥。
　　缘分是个很微妙的玩意儿，突如其来就发生了，在某个猝不及防的时候，降诸到所有人身上，逃无可逃。
　　“我知道你付不起诊金，改日来青昧堂替我劈十天的柴，算你两清。”
　　那时初见，来不及问彼此姓名，端木蓉淡淡丢给满山是血显得狼狈可怖的盖聂一句话，提起药箱继续朝天空的方向走，巨大的鲲遮天盖日，在头顶游来游去，盖聂捧起一把灰盖熄了火堆，看着端木蓉白裙的身影越走越远。
　　两个月后，青昧堂多了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在后院不断劈柴挑水，极少跟任何人来往，虽然大家对他不好相处的性子都有些不自在，但都没说什么——多好的免费苦力啊，一天劈的柴能烧半个月呢。
　　第五天时，出诊回来的端木蓉蹲在后厨叼着片薄荷叶烧水，偷偷侧目看了一眼正在洗米的盖聂：“才两个月而已，伤好点了么。”
　　“好多了，多谢端木姑娘。”
　　“珍珠米不能用蛮力搅和，要先筛了最细的一层，留下最圆润的。”
　　“已经筛好了。”盖聂指指米筛上一层白白的东西。
　　“那做好一起吃饭吧。”端木蓉跟他大眼瞪小眼了一会，着实感到有些无趣，剥着水煮花生走了。
　　隐隐听见身后盖聂说了句什么，但在那一瞬水滚了起来，把那句极小声的话盖过了。

　　“所以师傅给你干了十天的活就把你牵回家了？”桑冥很不识相地道。
　　念在他是个伤员，我忍住没踹他。
　　“你用两千年还没把我徒弟牵回家，你师傅都比你开窍些。”
　　不愧是我师傅，说话一针见血，虽然又不忘损自家徒弟来攻击他人。
　　盖聂在外面撑着船，有他在的地方任何疾风骤雨都不用怕，可以安心下来，不过饶是淡然如他，听见这句话，船也是稍微晃了晃。
　　“那等下船之后我可要好好从头开始向师傅继续学习了。”即使在木桶里被泡的浑身起皮像只死猪，桑冥也不忘嘴贱到底，“啧啧，端木堂主么，或者师娘？”
　　师傅又在木桶下塞了把柴。
　　炖猪肉万岁。
　　“师傅，这些年都过去了，没想过回来么。”我慢慢烤干衣服，有些忐忑地问道。
　　“回去都一样，反正世间之人，知道我的也就那么几个了，你们能想起我的名字就好。”师傅盛了一晚红姜汤端出去给盖聂，又掀帘子撤回来，外面大概还在下雨，她鬓发微湿，水珠滚滚而落，我才有机会看清她的脸，千年不见，似是故人来。
　　却又不像是故人了。
　　以前的师傅大多数时间都是不苟言笑的，安静坐在那翻阅医书晒洗草药，偶尔有弟子犯了错，淡淡丢下一句面壁思过或者罚扫书房也就罢了，那段相处时光里我很想捕捉她的脸上会不会有一丝的微澜，却始终一无所获。
　　而现在的端木蓉，依旧是沉稳安静的，只是那安静更像是一个女子的姿态，柔软缓慢地绽放，像一朵开在云上的花，白净无暇，散发出清雅的，吸引人的淡香。
　　这就是世间情爱的力量么？我看了帘子外盖聂的身影，心请十分复杂。

作者有话说

　　最近实习！晚上才能回家更新！谢谢大家不嫌弃我这个无良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