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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章三(下)·桑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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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赤练亲口说:“你师傅跟她师傅都没死”时,我内心的确掀起了不小的巨浪,那种震动是极其复杂的,就像一道惊雷,最初出现时只有一条光影须臾一闪,要再等些许时候,那种滔天的,有千军万马之势的巨响才惊破苍穹,炸开火光闪烁。
已经有一千多年不见师傅,平心而论,我是真挺想他的,过去的一千几百年里,我翻遍八荒,想知道他到底生活在何处,到底有没有救出端木蓉,顺便再正大光明跟他打一架,打完再对着他狠狠捶上几记,讨回他当年闯下弥天大祸然后把所有烂摊子丢给我处理的帐。
但现在,不知为何,我忽然有了一份迟疑。
谁知道,所谓没死,到底是怎样的境地呢。
赤练坐在高高王座上,举着酒杯,指尖缠绕的灵蛇吐着信子,沿着她的皓腕爬到杯沿,一吐一吐地品尝烈酒,她神色有些疲倦,簪满红宝红珊瑚珠的鬓边拧着几缕白发。
“师叔母,您让我去,我可以去,但没个证据凭信什么的,焉知您是想调虎离山把我支开跑路呢?”我定了定心神持剑站起来,认真严肃地道。
赤练没再说话,当头砸给我一样东西。
我眼前再度一黑。
“你相信她吗?”青苓一边腾云飞驰一边问我,我只是摇摇头。
“你知道的,赤练给我师傅下了很多绊子。”她又说,我想了想,赞同地点点头,的确如此:“有多少次来着?”
她不敢去看底下游走的万蛇,抓紧了我的手臂,慢慢回忆道:“忘了,毕竟那么多年,说起来你师傅欺负我师傅好像更多。”
我在她脑门上一弹:“胡说,我师傅那么好的人,哪次你师傅被人排挤不是他去帮忙疏通的?”
在端木蓉管理青昧堂的那个年代,医者并不是一个很受欢迎的职业,青昧堂的前身大多弟子都是以收留无家可归或被父母遗弃的孩子为主,那时战乱还很频繁,每天路上死几个人并不稀奇。天君怜悯,建了居所楼房给这些战火遗孤住。但久而久之,人多了,每日开销也不是个小数目,恰好那时神农的弟子念端游历归来,看中了这些孩子的巨大潜力,向天君请命,改济世堂为青昧堂,教那些孩子岐黄医术,从此青昧堂一点点扩展,才稍微有了起色。但好景不长,念端后来在魔族之战中受了重伤,辞去堂主之职回海外仙山静养,端木蓉作为她的首席弟子,接下堂主的织云针,守护青昧堂。
彼时青昧堂根基未稳,每每端木蓉受邀去参加上界宴会之类,少不得被某些人排挤刁难,不过清高之名倒不是胡诌的,对于外界冷嘲热讽端木蓉一概冷脸以对,有些年纪的人还记得,当年瑶池宴,八荒魔君不来也得来都受邀参加助兴,卫庄身边依然带着他的得力下属赤练,席间有人酒醉,窃窃私语卫庄同赤练的关系,说是赤练一片真心错付这么多年在一个冰块人身上,也不知多久才能含化了,苦了这么个痴心热枕的美人儿。
端木蓉刚好路过,闻言轻飘飘道:“世上哪有什么苦衷,自己作的罢了。”
席间一片哗然。
从此她就被赤练记恨排挤到现在。
“你师傅真是一身好风骨。”我对青苓说,为数不多的去由衷赞赏一个人。
青苓看了我一眼,勉强客套了一句:“你师傅也不赖。”
那是当然,也不看看我师傅当年护了你师傅多少次。我这么想了一会,又听她道:“我觉得我师傅跟你师傅在很久之前就认识了,像两千年前那次。”
接下来的一段路程里,青苓跟我添油加醋详细复述了那个我都不知道的初见——也许并不是初见,我能想象到那个月凉如霜的夜晚,素衣的谪仙翩然而过,凝眸对视的那一眼,串起流年中的点点滴滴,红尘如絮,越是挣扎反而越是错乱,慢慢的,当初的誓言变淡,沧海成了桑田,泪眼枯竭,婆娑相视的往昔已成云烟,而到最后——我发现我跑题了。
“你说,那个晚上你师傅对我师傅做了什么。”青苓拧了我一把。我疼得龇牙咧嘴:“从对话来看分明是你师傅想对我师傅做什么吧!”
我可怜的师傅,闷骚了一辈子,到了还被这么蒙上不白之冤,思及此,我不免有些兔死狐悲之感,再看看一边的青苓。
我还记得和青苓初见的那个上元节,她在桥头,我在桥下,乌篷船边飘荡着各种花灯,照的水面炫彩斑斓,她穿着无缝天衣,尚算稚嫩的脸上有着少女特有的活泼骄傲,对落水被船家救上来的我说,“哎,要吃点药么。”
现在想想,喜欢青苓,纯属我当时淹迷糊了,脑子进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