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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章三(中)·桑冥 ...

  •   我在孩提无依的时代遇见了师傅,他带我长大;之后师傅遇见了端木蓉,她教年少轻狂的我成熟;最后在我一夜长大后,我失去了青苓。
      这些是我不算长久的生命中所记得的重要人选,而在其他的日渐模糊的记忆里,唯有擎天的洗骨塔一层层颤栗崩塌之景,犹是历历在目。
      端木蓉被打入洗骨塔的原因在外面传的是众说纷坛玄乎其玄,一说端木蓉勾结了其余几大荒的魔君想要造反,二说她盗了某一洲的神物,被天君降罪,三说……说的什么来着……反正尽是胡扯,论造反,让端木蓉一个女子联合策划,比让师傅笑一笑更不容易。还是第二种猜测来得更靠谱些,只是当事者已在这世间消失的无影无踪,那些或辉煌或隐秘的往事,只能任流言慢慢侵蚀。
      不过若真细说,其实这其中疑点也很多,洗骨塔里关的大多是犯了重罪被抓来的妖魔,而端木蓉以一介仙身被扔进来时,着实引发了不小的波澜,师傅竭力拒绝这桩差事,但一朝令下师傅只能乖乖照办,把端木蓉关在了环境最好的顶层。
      那年之后,我偶尔御剑在塔周围巡视,塔顶已经看不见师傅拄剑长蘑菇的身影,但顶层某个囚室从此便不同寻常了起来。常常有一车车药苗花苗被师傅亲手送进去,墙缝里生出紫色白色的花,让冰冷的洗骨塔有了之前特别缺少的一种东西。
      端木蓉被押进来之后,雪姊兰妹月儿甚至连赤练都来探望过,独独青苓一直没来,最后我只能趁师傅休息同往常一样开溜去了青昧堂。
      那时青苓还是代堂主,青昧堂刚失去掌管人,人心慌乱生怕再被牵扯。她以一人之力搭上往年积攒的人缘,硬生生稳住了时势,每天仍免不了忙的焦头烂额,雪姊好心去帮忙在青昧堂小住打点日常琐事,我避开所有人摸到了青苓的房间时她刚好出来,朝我暧昧一下,我臊得差点钻到地下。
      现在想想,果真还是太年轻。
      青苓倒不是不肯见我,她隔了一层珠帘不肯会面,我只能看见一个隐约的轮廓。她大概瘦了很多,都看不出衣服的飘逸样子,正提着笔在批改文书,我说:“我以为你不想见我。”
      她的声音有些飘渺,带着微微的沙哑:“我跟你又没仇,为什么不要见你。”
      “我师傅把你师傅关起来了,还每天不知道在做什么,此仇不报如何你做徒弟的有何颜面服众啊。”我很诚恳地说,瞥见她手一抖写错了一笔,一封信便这么作废,她叹了口气将废纸揭开置到一边,重新洗笔研磨:“她过得还好吗。”
      “有我师傅在,应该不会被怎么刁难。”我给自己泡了杯茶,站着喝完,“你呢。”
      “一般一般,等处理完堂里的事我会去看师傅的,现在我刚上任,人心不稳,我还得想法子请些长老前辈过来帮忙。”她取出印鉴,在赤红的朱砂上深深按下去,玉石和桌面接触时发出一声“嗒”的声音,我看了一会,淡淡说:“保重。”
      “大爷您也是千万保重。”她总算抬头看着我,语气跟从前一样无奈娇嗔,我一时没把持住掀开珠帘闯了进去,她哎了一声把笔砸过来整个人钻到桌下,我被墨汁糊了一脸,捂住眼睛慢慢退了出去,雪白标致的肩胛锁骨依然在眼前晃来晃去。
      难怪不肯见我,原来是天太热脱了衣服。

      但那之后,她说好了回来,却一直没来,我在塔顶等了一年又一年,端木蓉种下的红豆都开了花结了果,她柳色披衫金缕凤,纤手捻下红豆抛给师傅,留我在一旁萧瑟磨剑。
      纵有万斛相思,无各中人可凭寄。
      平心而论那倒是我生命中最不可多得的一段安静时光,师傅陪端木蓉种花,我就在外面养鱼;师傅陪端木蓉弹琴,我就在外面买弦;顺便顺路去调戏一下青苓,虽然每次都免不了被踢出门,但这样的日子十分充实有趣。
      我还记得某年的春天,是端木蓉的寿诞,师傅花了十个晚上为她绣了一把扇子,虽然说女红这种事由大男人来做显得十分微妙,但放在师傅身上却毫无奇怪之处,那扇面上绣了鱼戏莲叶间的图案,提着一句诗:年年红药生。虽然端木蓉感动得一塌糊涂,当时我还就这酸味狠狠笑了师傅一番,但后来回想此篇,才恍然大悟。
      端木蓉见惯了各样扇子,不过是一把把冰冷的用来杀人的武器,只有师傅送她的,关乎风月情意,只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馈赠。
      因为你懂得某一个人,所以才能从平凡的地方发现不凡。

      只不过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百年,被渊虹一斩破开毁灭。
      不同于别人劫狱的摸黑出动,师傅提剑闯塔那日是个万里晴空的好天气,无云的天有点毒辣,我泡在冰心泉里头上顶了片荷叶遮挡烈日,几尾月痕鲤在身侧游来游去,荡起的涟漪像少女娉婷行走时裙摆翩跹的一点花纹。
      我看见师傅提着渊虹从远方一步步走过来,他走的很慢,但很坚定沉稳,走得近了点,我才注意到他戴上了陨铁铸成的护腕,剑鞘也被修缮了一番,整个人散发着难以言喻的凌厉气场,我剥着淡而无味的水煮花生,觉得有些食难下咽。
      “师傅。”我站起来看着他,略困难地一字一句说道。
      师傅只是略一点头,转身离我而去,那个方向是仅仅离了数丈远的洗骨塔,他一人一剑,阴风撩拨着头发,背影有些寂寥而决绝。
      “师傅。”我再次开口,他停了下来,等待我的答复。
      “你带护心镜没有,我去帮你拿。”我竭力保持镇定,摊手对他说。
      时间空白了那么片刻,师傅朝我点点头,解剑坐下:“你去我的阁楼,东西就在第三根梁柱下。”
      其实我还心存妄念,不断安慰自己说师傅也许只是像之前一样进塔跟端木蓉谈谈情唠唠嗑,但当我依言从柱子里挖出那枚魔君印鉴时,我知道,一切都完了。

      塔周围都被师傅设下了结界,我看见刺破层云的洗骨塔从塔顶开始逐层崩塌分离,每一层檐角原本都挂着镇魇玲,相传那是上古的遗物,当年众神隐寂,散落精元在八荒各处,沾上这些精元的器物便是一等一的神品,这批镇魇玲是上一辈的天君御赐给鬼谷子师祖,于是师祖花了半生修建洗骨塔,将铃铛一只只挂上去,从此这世间所有大妖小妖的归宿就是这里,一年年一批批从不间断,永远被困在这座囚牢里。据说里面很黑,只有少数几层能漏进少许光亮,和极少极少的,外面代表自由的空气。某次深夜,师傅像往常一样守在塔顶仰望星辰,我一时贪玩轻手轻脚爬上去想吓一吓他,只有几步远时冷不防从底下传来一声巨吼,刹那间地面都震了三震,我被激得一个哆嗦腿一软,直直从千丈塔上花了三刻钟才垂直落地。
      而如今,这座令八荒妖魔为之所惧的塔,已经在层层崩塌分离,碎石像雨点一样砸落下来,冰心泉里的月痕鲤已经吓的钻进泥土里不敢出来,我看见无数黑云从破碎的囚室中泄露出来,聚散在空中上窜下游,高呼狂笑的声音震耳聩聋,但有的得意并持续不了多久,黑雾在回过神来时纷纷往四周流窜逃跑,仅仅几步的距离,就撞上结界灰飞烟灭,连个渣渣都没剩下,较为高等的妖魔聚在一起,一齐引动着电闪雷鸣,生生将结界撞出个口子——
      从此,锁妖塔内汇集了八荒所有恶行的囚犯,再没了束缚的阻挡,流落在八荒继续潜伏在黑暗处,等待猎物出现在视线里,一举咬断喉咙慢慢品尝。
      至此,开启了缭乱的流离末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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