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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章二·桑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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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司命为我造命格时正在偷懒,所以给了我和师傅一样的命运,师傅所做过的事,我在他离开之后又通通重复了一遍,比如继续一年年守洗骨塔,再比如保全青昧堂。
我还记得师傅当日以一个魔君的身份跪拜在天君座下,俯首说,愿请缨领兵,平东南荒之乱。
天君道,以魔屠魔,难为爱卿好友相残。
师傅道,窥上不臣,乱天下撼人心,挟吾师而迫吾叛师门,此獠当诛也。
于是在那一年,一万魔兵踏平了东南荒,黑血渗透了焦土,我还记得渊虹的剑锋光芒很冷很亮,一挥之下城门破旗旌断,师傅脱下战铠从城中接回了师祖,前东南荒魔君无双的头颅高悬在城头,死不瞑目的表情在脸上永远凝固。
端木蓉在门前等他,青昧堂有史以来的学医奇才,平西荒之路上唯一一个有资格同他并肩而战的人,我与青苓在后面追,他们在前面跑,无数妖魔甚至还未接触到她一片裙角就被毒经化为了一滩血水,青苓踩着满地狼藉,白净的鞋面被沾的一塌糊涂,但她不再恶心和抗拒,而是踏着满地血污,我为她护航,她则在后面守护我的空档。
我握着青苓的手,看见师傅将师祖安顿好,然后一步步朝端木蓉走去,他的白衣已经成为红衣,神情很凛冽。发带在厮杀中散开,迎风微微荡漾,那一瞬间我觉得他浑身都在燃烧,那是种从未见过的气势,我在那一刻恍惚觉得,其实红色也很配师傅。
端木蓉其实也好不到哪去,原本素色的衣衫泼墨般干涸着大块黑红颜色,一把莲魄扇被血污得看不清原本色彩,面上的表情依然是冷冽的,就像冰雕的花一般坚定,哪怕被打碎也碎得干脆决绝。
他走向她,饱食命魄的渊虹剑映着一缕初升阳光,划开一个时代的终章。
不过如今师傅都不知去哪逍遥自在或客死他乡,我自然不能用“挟吾师,必除之……”这种理由去自荐领兵,不过好在师傅给我开了个榜样,我简单来了一句:“吾师曾铸下大错,这经年战乱亦是当年恶果,我继任他的位置,自然是要为师傅补偿过错。”
青苓则十分适当的说:“臣下愿助一臂之力,共征伐西荒叛佞。”
天君坐在高高帝位上,神色甚是欣慰。
接下来的事一如从前,听柯剑虽无法比拟渊虹的盖世锋芒,但剑总是以伤人为乐,听柯喂饱了鲜血,在我手间微微抖动发出铮铮的声响,我将脸贴上去,青苓用一种看变态的眼神瞪了我一眼,提起裙子加入战局,我倚着剑看她翩然的身姿,两把玉尾扇舞出优美的姿态,很早以前我曾嘲笑她说你打群架时用针的动作真滑稽,所以她一怒之下找了司乐仙姬雪女学了这套舞,然后将之与招数融合凑成了一套很美的针法,缺点就是这种舞步需要用两把扇子来配合,白玉做骨的扇子蒙着黛青色的扇面,挥舞起来格外好看,只是再不断重叠分开,却始终拼不成一个圆满。
“你不觉得这场景很熟悉么。”
这一轮的攻势暂缓,双方都退回阵营休息,我坐在地上接过汤药慢慢吹凉。
“当年你师傅我师傅也是这样在东南荒作战嘛,他用剑她用针,一路几乎没怎么阻碍,然后破城门,震了世人。”青苓抖去扇子上的斑斑血迹,抽出最后的几根长针在石头上重新磨尖锐,“那是多久之前来着,他们并肩作战的样子多般配。”
“原来你还记得啊。”我喝了一口酸涩的药汁,顿时感觉舌头都不是自己的了,她果然还在记仇。
“有些忘了,你不是说你记性好么,给我重温一下当时情况。”青苓递了块红糖给我,我咬了一口回忆着,嘴里时炒熟的花生红糖的味道,补血养气,不过我记得这玩意一直是她来月信时吃的……
“东南荒的这场叛变目标不仅仅是鬼谷子先生,幕后的人是谁你应该很清楚。”
我在帐篷里,听见端木蓉这样对师傅说。
其实我倒不是有意偷听,只是中午行军太累自己的帐篷进了水为了图舒服我就偷爬上了师傅的软榻睡午觉,谁知道瞌睡虫还没孵出来,师傅就带着端木蓉回来了。
“我知道。”师傅正在泡茶,从我这个角度能看见他一双手熟练洗茶杯撒茶叶,陈年雪水在釜里沸腾,每一次只泛起蟹眼大小的泡泡,可见火候把握得十分好,师傅在控制这门学术上已经到达了登峰造极的境界,否则凭我这点功力,每次同他真刀真枪切磋,他一个没收好来势我就能再世为人去黄泉讨碗孟婆汤喝了。
“你不该来这。”端木蓉依旧一张冷脸,我在心里哼了一声撇嘴,若不是师傅出来接手这堆烂摊子,她势必是孤身一人带着那些只会种花养草的小白脸大夫来抵抗西荒,不过她下一刻说的话让我吃了一惊,“无双是谁的下属你忘了么,囚谁不好囚鬼谷子前辈,本就是等着你自投罗网,我费尽心思拒绝了所有与卫庄有关系的人来帮忙,你倒忙不迭来送上百步飞剑下册了?”
师傅倒了杯茶递到她手里,语气仍是淡淡的,“我知道他有几分手段,无双只是个傀儡,头脑谋略自然比不上你,但东南荒那些人随便一记拳头就能打裂大地,你未免能完胜。”
端木蓉退了一步,微微抬头凝视着他,我眼前一黑,完了。
果不其然,他们就这样安静地对视对视再对视,彼此都再未开口说话,只是坚定对着彼此的眼睛,气氛沉缓而暧昧,我只觉得早上开始就滴水未进的肚子更疼了。
“师傅,该吃饭了。”青苓从外面探出半个头来打破气氛,苍天大地,我从未觉得她的声音有这般悦耳动听:“盖聂,你盯着我师傅看有什么企图,是不是看上她了?”
在端木蓉的一声轻叱中,我看见我那个五百年没第二种表情的师傅,慢慢红了耳朵根。
“我就说盖聂对我师傅有意思嘛!”青苓合上扇子往磨刀石上狠狠一敲,我瞥见那可怜的石头上多了几道裂纹,幽幽道:“不惜以身犯险也不让我师傅去西荒,到底谁的意思更多点?”
青苓一时语塞,过了一会才生硬地说:“有了意思也不知道意思意思,你师傅懂不懂追女孩儿啊。”
他当然不懂,所以也没教会我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