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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章一·青苓】 ...

  •   白术慌慌张张跑来汇报前线军情时我正在浇花,浇的当然不是普通的花,它生于南荒,据说那是个很冷的地方,那里的草木终年扎根在寒石冻土里,在恶劣的朔野里顽强生长,但却根本适应不了中原干热的气候,于是我只能用自己的血去喂养,每次割破腕子的疼痛其实微不足道,但每每当那些有生命的根茎灵活缠绕上来像小兽一样吮吸鲜血时,我都觉得那些柔软纤细的月白色叶子,其实是一颗颗牙齿,终有一天将深陷我的血肉,吞噬宿主。
      “西荒又动乱?”我捏着薄薄一张帛书掂量着,柔软的布料让手指硌得慌,墨迹到一半就干涸了,只能蘸着污血来写,白术点点头,又轻轻摇头,神情一如她鬓边的玉兰花温婉宁静,又苍白无助:“天君必然又要我们派弟子去支援。”
      “所以你就截下了战报?”我放下匕首把食饱鲜血的静烟花搬到内间用纱罩好,再走出来,灰水晶珠帘撞击出好听的声音,仿佛雨珠乱溅,白术只是低下头,脸色渐渐苍白,我坐在桌边,倒了杯茶,看着跪伏在地上将头低得不能再低,已经委顿于尘土中的属下,即不说话,也没让她起来。
      等一壶茶差不多凉透了,我装模作样在杯边吹了两口,不紧不慢地啜饮着:“前线如今伤亡小半,七十万里加急不知累死多少天马,你说拦就拦,万一这段时间里有个差池,殃及青昧堂的罪都由你来担么——再者说,你担得起吗。”
      若将片刻前白术的脸色比作白花,此刻就成了被大雨浇灌一夜后的残花,不出所料的,那双秋波绵绵的双眼中充满恐惧和后悔,撑起来不断以头抢地,那声音响亮得让我有些心惊:“弟子知罪,弟子只一心想着护住师弟师妹,因而忽略了这一层,弟子该死,若出差错,白术情愿担当!”
      我看着自她雪白额头上流出的血,和散乱在乌鬓上的花瓣,慢慢道:“你的护犊之心我固然清楚,只是现在时势,本座的话根本不算话。这封帛书我就是提前知道了又如何,还不是得乖乖领命,再拨出人马去西荒支援。”
      白术跪着挪上几步抓住我的手,那力道着实不轻,我皱皱眉,还是忍下来拍拍她的手:“我问你,从二百年前西南荒魔君起兵动乱开始,堂里已经派了多少弟子出去?”
      “二百年来已出去了九十八批弟子,开始的三十批每次都有上千人,到二十年前为止,已经是几百人都勉强了。”白术一一抱来,拨弄着衣角,我瞥见两颗水珠子滚在她衣襟上。“如今除了我们这代长老宗主还要留下教习,其他较年长的,都只是几百岁的孩子罢了,怎能经历真正的战场杀伐。”
      “二百年了。”我掏出帕子给她擦了擦额上的鲜血,抬抬下巴示意她起来,将那封帛书夹在指尖翻来覆去的看。“一年年的出去,就是没见到回来的,也够久了。”
      “那堂主的意思是……”白术听出了门道,试探着说。
      “打仗嘛,要么这辈子老死沙场,要么等几年卷土归来,哪能打得完呢。”我站起来推开门,从这个最高的地方往下看,底下一片绿色草木,白衣绿裙的小姑娘们在足不沾地奔跑着,捧着满当当的药娄互相交流医书,脆生生的笑声宛若银铃,男弟子则在一边围着宗主学习针法,那是最好的年纪,少年当轻狂,少女当明媚,不该去沾惹沙场血腥。
      “所以我想当一种人,化干戈平战火的人。”

      像雪姊说的,我糊涂了一辈子,就算生死一线也不会清醒几次,因为我的眼睛被很多东西所占据,因此进退都必须考虑得更多,所以当考虑完那些之后,往往就轮不到自己了。
      就比如这次,我准备了一千种说辞和谈判筹码,直到确定再无一丝疏漏哪怕有了疏漏也带了把刀防止谈判破裂时好架在他脖子上威胁他答应。
      我就这样信心满满孤身闯入了魔界,刚踏进线内一步,刷刷刷,缚仙网从天而降把我严严实实罩了起来,紧接着几个小妖扑上来把我卷吧卷吧,就这么扛到了桑冥面前。
      一千六百五十四年又七个时辰不见,他比当初高大成熟了许多,听柯剑半截插在土里,闪着阴阴的光,剑鞘大概又被丢去红莲炉里重新锻造了,冰心池里荷花开得正好,桑冥跟以前的盖聂一样,坐在池边捧着杯清酒一口一口喝干,蛇血纹的玉杯被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着,抬手凑到唇边一仰一倾,送进了两片光泽的嘴唇,我微微有些恍惚,这样的画面,和一千多年前如出一辙。
      “我说,你就不打算把我放下来么。”
      就这么等他喝完了一盅酒,我终于忍不住开口。
      桑冥微微转头看过来,灰水晶般的眼睛里不带任何波澜,就像两颗真正的石头珠子,让我恨不得把它们剜下来,过了一会,他微微抬手,说:“撤。”
      我从网里爬出来,整整凌乱的衣服,有些底气不足,想象中我本该娉娉婷婷走进来,端庄高雅,裙袂只掀起一点涟漪,对着小妖们面上带着得体大度的微笑,然后在他们惊艳的目光里款款坐在桑冥对面,微微颔首,仔细打理过的头发柔顺如鸦瀑,多么美好柔淑。
      而现在。
      被灰尘蹭得乌七八糟的裙子,簪花歪斜的发髻,我去他大爷的桑冥,遇上他就绝对倒八辈子霉运,可恨我到现在还没个记性。
      “好久不见。”桑冥依旧坐在那,只是新添了个杯子倒满酒,我提起裙子走过去坐下,举杯一饮而尽,抹了抹嘴角,“还是老味道。”
      “若不是因为西荒,你打算再过多少年才来找我。”桑冥丢了块帕子过来示意我擦干净,上面还绣着几朵梅花,他奶奶个腿的,还是跟以前一样那么娘们兮兮。
      “一辈子。”我面不改色地道。
      他注视了我一会,然后慢慢笑了,很多人都说他笑起来很好看,笑意显得他眉目很温柔,不那么阴鸷邪气,但他一旦笑起来,绝对是鸡飞狗跳的悲剧。
      果然,他说:“那就一辈子不到黄泉不相见罢,看来本君召集回来的已经赶往青昧堂的三千小将不必去帮忙了,不过军令如山,本君临时撤兵似乎不太好,不如——”他说着握住酒盅晃了晃,大概是空了,随手往地下一掷,啪一声地上多出了几块碎片,“就当是给他们一个活动筋骨的机会,去找堂主大人新训练的弟子们切磋切磋罢。”
      “……切你大爷。”
      “本君也想知道谁是我大爷,劳烦堂主大人帮忙找一找。”
      “切你师傅。”
      “我师傅早就抛下我不在了。”他用了这个“我”字,将酒杯一抛向后一倒,用手臂遮住眼睛。我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因为你师傅,我师傅也不在了。”
      “这不好么,一事抵一事,公平。”
      “但你对我并未公平,桑冥。”
      桑冥抬起手看着我,这一次他冰珠子般的眼睛终于有了感情的流动,极其缓慢而绵长,他轻轻说,“那你想我怎么抵销呢,青苓。”
      “我要平战火,震八荒,区区一座青昧堂么?我是青昧堂的堂主,正如你也是北荒魔君,我们都有自己必须守护的东西。”我抬高下巴高傲地看着他,“我不要再等一个一百年,在失去医仙端木蓉后,才有人记得她的不可或缺。”
      桑冥折了一朵荷花,鲜嫩的花瓣刚触到他手指的一刻就纷纷零落,他捞起飘在水面的花瓣放入口里咀嚼,我盯着他上下滚动的喉结和薄薄的嘴唇很不争气地咽了口口水,听他含混不清说道:“我身为北荒魔君,为什么要助你。”
      “因为一千多年前,你师傅答应过我师傅同样的事,不是么。”
      我歪头,冲他微微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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