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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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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江南
顾惜朝是在江南长大的。
他母亲的职业很不好,是个妓院里的妓女。她生下顾惜朝纯属是个意外,因此对顾惜朝时常打骂,百般虐待。
顾惜朝很倔强,母亲打他的时候,他从来都不哭,只是蜷成一团,又黑又亮的眼睛死死瞪着那个女人,连吭也不吭一声。
他这种态度总是引来母亲愈加疯狂的殴打。
顾惜朝很喜欢读书。
他有时会偷偷的拿母亲几文钱去买书,把书撕成一小片一小片藏在衣服里,趁没人注意时便躲在一边看。
他的脑子很聪明,很快便能写出几篇好文章。
因为住在妓院里,他还学会了弹琴、下棋、甚至画画这些风雅的事。
年老色衰的母亲脾气越发古怪,顾惜朝渐渐不能忍受。
十五岁的那年,他终于逃出了妓院,在街上流浪,帮别人写字画画,赚些钱维持生计。
不久后他在街上捡到了一个快要死的人,那个人活过来以后,教给了他一身武功。
顾惜朝习武的时候已经比较晚了,因此那个人将神哭小斧传授给了他,这神哭小斧专破敌人的罡气,可以弥补他自身内力的不足。
又过了三年,顾惜朝学了一身的本领,带着出人头地的梦想,来到了京城。
可以说,在江南的十八载,顾惜朝得到的痛苦远多于欢愉。
但即使是这样,他还是很想念那里,想念那里温柔的风,还有婀娜的柳。
想着想着,顾惜朝便从梦中醒了过来,他按着胸前隐隐作痛的伤疤,微微苦笑。
戚少商当年的一剑距他的心脉只有半寸,他几乎死在那一剑下。
但是他还是活过来了,戚少商把他藏了起来,派了人照顾他,六年来却没有来看过他一次,好像顾惜朝从来不存在一样。
顾惜朝也没有问起过他。
戚少商把他藏得很远,很隐蔽,距离京城足有千里之遥。
顾惜朝照旧行医,收取微薄的诊金。有时遇上穷人,便不但不收钱,还要免费送给他们药材,十里八乡的穷人们都交口称赞他的好心肠。
也有人看他模样生得好,又是单身,便想为他介绍做媒,都被他婉言拒绝了。
他这一生,除了晚晴,再也不会娶妻了。
没人来求医的时候,顾惜朝便钓鱼,或者伺弄他那些花花草草,日子过得很平淡,也很惬意。
一天,他住的小屋里忽然飞来了一只信鸽。
照顾他的小六解下鸽子脚上的信,然后眼睛一亮,举到顾惜朝面前兴奋的道:“顾公子,楼主说王前楼主回来了,他过些日子会来这里看你。”
顾惜朝“哦”了一声,继续给从山谷中寻回来的几株兰花浇水。
又过了半个月。
这天顾惜朝钓鱼回来,背上的鱼篓里是肥嫩的四条鲜鱼,他刚推开院门,便发现院子里站了一个人。
戚少商一身白衣站在院中,面孔俊朗,身形挺拔,硬是将顾惜朝满院春花比了下去。
有些男人是越有权越好看。
戚少商也曾是越有权越好看。
那时候的戚少商是“群龙之首”,权力在握,志得意满,是种意气风发的好看。
顾惜朝没有见过那样的戚少商,却听小六无数次很崇拜的提起,心里便总有些遗憾。
可是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没有了权的戚少商也很好看。
虽然他的眼角已经出现了几丝细纹,但是他的眼睛还是那么明亮,充满了朝气和对生活的热爱。
那是一种历尽了沧桑,反而将一切归于平淡的温柔的好看。
戚少商也在看着顾惜朝。
顾惜朝没有穿宽大的书生袍,而是一身灰色的短打,脚上是粗编的草鞋,裤腿卷起,露出的皮肤一点也没有晒黑,还是那么白。
他的脸依然很年轻,好像岁月从没有在上面留下一点痕迹。
两个人对视了许久,顾惜朝才咳了一声,道:“进屋吧,晚上给你做杜鹃醉鱼。”说完便走了进去,戚少商跟在他后面,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从眼睛里溢出来。
晚饭的时候,小六吃到了世界上最好吃的杜鹃醉鱼,让他几乎连自己的舌头也吞了下去。
吃完饭小六去洗碗,顾惜朝点起灯,从柜子里给戚少商翻出一套被褥铺床。
戚少商坐在桌子旁,“你看起来还不错。”
“承蒙夸奖,你也一样。”顾惜朝铺着床,良久才又闷声道:“在这里住久了,总感觉像是与世隔绝了一般,曾经的那些恩恩怨怨,就好像做了一场大梦。梦醒了,才发现过去追逐的一切都是虚幻,我终于明白晚晴那首诗所含的深意,只是可惜已经太晚了。”
戚少商笑了笑,“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你明白的并不晚。人从鬼门关走过了一趟,他对于生命,果然有了一番全新的见解。顾大夫,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顾惜朝坐了下来,没有回答。
“惜朝,收拾收拾东西,明天跟我走吧。”
戚少商头一次没有连名带姓的叫他,却一点都不感到忸怩,好像他早就应该这么叫他了一样。
“跟你走?为什么?走去哪里?”
“王小石已经回来,我把风雨楼还给了他。三十多年来,戚少商一直都是为了别人而活,这次我想自私一回,为自己而活。我们去隐居,远离朝野,去过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生活。”
顾惜朝惊讶的望着他,“你放得下你的侠义?”
戚少商闭上眼睛,道:”这些年我已想明白许多。皇帝无能昏聩,朝堂上更是奸佞当权,与江湖□□沆瀣一气。诸葛先生和金风细雨楼虽然全力与之抗衡,甚至罢了蔡京的相位,但终究解决不了问题的根本。要拯救这风雨飘摇的大宋,委实太过艰难,不是戚少商想逃避,只是实在有心无力。不过我已答应王小石和诸葛神侯,如有需要,我随时会回去,为大宋而战,只是不知道惊采绝艳的顾公子愿不愿意和我一起?”他说完话,睁开眼热切的望着顾惜朝。
顾惜朝微微一笑,倾身向前握住他的手。
“那我也只好舍命陪君子。”
第二天一大早,小六便备好了马车等在了门外。
小六和顾惜朝相处时间久了,不愿意离开,戚少商和顾惜朝只好由得他去。
一路上走走停停,并不急着赶路,有路便坐车,遇水便乘船,如此走了月余,终于到了顾惜朝梦中的江南。
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天色才刚亮,顾惜朝因身有旧伤,总是比戚少商和小六更加容易累和嗜睡,正在车里睡得迷迷糊糊。戚少商在他耳边低声呼唤:“惜朝,快醒醒,我们到了。”
“唔……”顾惜朝迷茫着睁开眼,小六掀起车帘,第一缕江南的微风吹了进来。
红的花,绿的柳,蓝的天,碧的水。声音响亮的是货郎的叫卖,柔和婉转的是过往行人们的吴侬细语。
美丽的江南,如诗如画的江南,终于向着这三个风尘仆仆的旅人,展开了它最优美的一幅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