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长停》墨上长安

3、3 就这样漂着

　　“你为何不收银子？”
　　长停有些累了，就倚靠在船边，抬头问他。眼睛却直直地看向夜空。
　　斗转星移，何其缓慢，然而那天上的胜景还是叫他沉醉了。恍然间，连眼眸都灿若星辰。
　　蓝二看得呆了，喃喃道。
　　“就是你这般模样，叫我只想载你，别的都忘了。”
　　长停垂下头看着他，有些不解。
　　“哪般模样？”
　　蓝二笑了笑不说话，也抬头看向那天边无止无尽的银河。
　　就是，这不似凡人的模样啊。这般天真，不谙世事的模样啊。这眸中映了星辰，又似容了天地般的模样啊。
　　你自己却浑然不知么？
　　“你到底是谁呢？”蓝二不自觉地轻声道出。
　　是啊。
　　那孩子喃喃道，我是谁呢？
　　我该是那个死了哥哥的伤心的孩子么？是那个即将在那宫墙中失去自由的可怜人？是那个还未登基就快要死掉的年轻王爷？还是那个最终能够万人之上的少年帝王？
　　我该伤心么？我该庆幸么？我该恐惧么？
　　我该为了自己下半生的荣华不尽与万人之上而感到期待么？
　　他想得出了神。
　　“我知道你不是寻常人家的孩子，可我又说不出哪里不同。”蓝二也不看他，兀自道。
　　“你以后会是一个了不起的人吧。”
　　“但愿。”那孩子不知想到什么愣了一下，复又笑笑。
　　这个朴实的撑船夫，他怎会知道自己半个月前从那偏远的封地赶来京城，一路上累死了多少匹马，又连累死了多少个忠心护主之人，他怎会知道眼前这个小小的孩子在那皇帝驾崩的噩耗传来前便已过了几载寝食难安的日夜，他怎会知道，若是自己今早有一个不小心，此刻便不会躺在这船上了。
　　然而他说。
　　“我希望做个好皇帝。”
　　“我希望，在我统治后，这天下，不会遭受苦难，黎民百姓都可以安居乐业，不会有压迫和冤屈。”
　　蓝二愣住了，接着便挺身坐直，有一段时间不能说话。
　　那孩子想他大概是吓到了。
　　皇帝啊，在普通人心中还是不一样的呢。
　　可是又有什么不一样呢？
　　心中有些嘲讽地笑笑。
　　如果不是我，别人就做不成皇帝了么？可如果不是我，那与我无一丝血缘的太后便再不能光明正大地掌权。如果不是我，这朝廷就不能运作了么？可如果不是我，那曾经的国舅爷便再不能肆意妄为地对朝政指手画脚。你们不过当我是个小孩，可知你们在扶我的同时，却不爱我护我，叫我在这短短十几日便深知了权力带来的血腥与黑暗，这样的我所能带给你们的，怕是也远远超过你们的预期了吧。
　　不过也谢谢你们，给了我一个变强的机会，也给了我……这短短几日的自由的权力。现在这样随着船在星海里飘荡，那可是自己曾经想都不敢想的。
　　他看着蓝二，心中存了些感激。
　　可蓝二仍旧傻傻地愣着，不说一个字。
　　“喂，你倒是说话啊。”那孩子用手肘戳了戳蓝二。
　　“皇……皇上。”蓝二的脸涨得通红。
　　那孩子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至于么？”
　　“你胆子也太大了，虽说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随便这么说说，可要是叫别人听去了，那可是掉脑袋的大罪！”
　　蓝二有些懊恼地垂下头“我自然是不会说，可你这孩子，也太胡闹了。”
　　他信了？或是不信？
　　孩子挑挑眉，或是……他当作不信。
　　这样也好。
　　方才想起来，他的亲哥哥，也就是上一任君主驾崩的事，如今还封死在宫里，怕是要等他踏入那宫门，才能给此事下一个定论吧。
　　也就是说，这些小老百姓们，还天真地觉得这个国家的君王还好好地活在宫里，好吃好喝地享乐，不好不赖地干活。
　　既然如此，何不享受此刻。
　　那孩子又躺下来，任由着小船在月色下粼粼的水波与星光中穿行。
　　“其实我不叫长停。可我记得娘曾经这么叫过我。
　　如今我还活着，她却已经走了。”
　　他闭上眼，嘴角上扬。似是睡了过去，又似是想着什么。
　　蓝二却直起了身，定定地看着他，勾了勾嘴角，叹了口气，轻得连自己都没听见。

　　就这样漂着吧，飘着吧。像是永无止境，天涯海角，地老天荒。
　　你是谁，又有什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