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长停》墨上长安

4、4 一路上见了

　　两人睡着睡着，便有些起风了。长停皱着眉往蓝二怀里缩，蓝二也迷迷糊糊地揽过他来。
　　没有人发觉，没有人在乎。
　　悄无声息的水底，蔓延着黑暗。始从人心。
　　一个黑衣人悄悄地攀上船沿，竟连水波搅动的声音都不曾激起。
　　蓝二皱了皱眉。
　　那黑衣人见船上并无动静，便步履轻慢地移动着，已然接近长停。
　　手中短刀森寒之气在那孩子的脖颈处几乎未作停留，便利索而熟练地划了下去。
　　利物切割血肉的声音在这寂静的水面上转瞬便再不能闻，然而那孩子却睁开了眼。
　　蓝二的左脸流了许多血，他却只是安静而又迅速地坐起身，用双手紧紧握住那转眼便能夺人性命的利刃。
　　黑衣人似是愣了一愣，没想到眼前这人竟会有如此举动。
　　他事先早已盘查得仔仔细细，这人只是一个普通的船夫，无甚背景，也没有什么复杂的牵扯，断没有理由为了这一个陌生的孩子押上自己的性命。
　　然而他还没有来得及反应，蓝二便再次用亡命之举让他再无仔细思索的可能。
　　蓝二与那黑衣人一同落了水。
　　夜里的水冰寒刺骨，即便是熟悉水性如蓝二也不能保证跳进去便能活着出来。更别说水中还有一个身手了得的敌人了。
　　长停在船上看着，一动不动，脸色却是煞白。
　　他明知道自己下去只会给蓝二徒增烦恼，可他却怎么能够在这船上，安然看着那个方才起身时便已为了自己将性命弃之不顾的人？
　　他如何能够！
　　然而长停还是没有动，手指紧紧扣着船板。眼看着水中翻腾的身影渐渐慢了，缓了，也远了。
　　于是他猛地起身——终于该过去了！
　　长停从不曾撑过船，此刻想要快一点到那人身边，却只是无力地在原地打转。他甚至不知那人此刻是死是活，若是死得人是蓝二，那自己过去也不过是自寻死路，可即便自己要逃，又能逃去哪里，身边的人一个个都死了，他眼睁睁看着却又无能为力，今日却断不能如此！
　　逃也是死，去也是死，他定要去看个清楚，便是蓝二的尸体浮在水面，他也要拼了全力将他带回土地安葬！
　　他拼命撑着，撑着，细嫩的双手被磨得破了皮。
　　可这短短几步路在水中为何却如此漫长！
　　水中的身影却也随着水流漂着，总是触手可及一般，却总也触不到。
　　长停心中急切，无奈却总也看不清那二人生死。只是知道二人都已不动了。
　　于是这漫漫长夜，蓝二便在水里漂着，长停撑着船在后面赶。撑到后来，他甚至已经没有一丝力气，也抬不起胳膊了。
　　然而水流着，既不让他追上，却也不让他掉下。
　　就这么直到天亮。
　　竟连长停都有些绝望了。
　　那么多次直面死亡，他都鲜少有过绝望之感。然而此刻，他绝望了。
　　会不会，就再也追不上那人了？
　　不知又过了多久。
　　或许很短，或许很久。
　　水面与天交接处渗出残忍的红色，那是太阳吧。
　　长停恍然地看着，已经睁不开眼了。
　　只是突然觉得船身一震，像是撞上什么似的。竟是到了岸。
　　长停这才回过神来，看见蓝二已经被水冲上了岸，一时间欣喜不能自已。
　　他急忙跑去蓝二身旁，见他身上只有些小伤，倒是那黑衣人此刻已不知去处了。
　　想必是死了吧。
　　长停用手捧起蓝二的脸，看那俊朗的脸庞，看那被一刀割坏的胎记，血早已流尽了，皮肉外翻，被水跑得泛白。
　　他的额头还有处撞击的伤痕，怪不得还不醒呢。
　　原来没死啊。
　　还好没死啊……
　　长停这才释然，坐在地上搂着他。
　　一路上见了那么多死亡，竟是现在才回神过来，想到这么多的死亡，心有余悸。
　　“水……”
　　蓝二喃喃道，身子发烫。
　　长停一愣，在他耳旁呢喃：“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