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安缀不请自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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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张研参与的剧集《凤凰归来》开机的第四天。
今日演女主的女星临时有事不能来，女主的戏份拍不了，他和男主只好先把没女主的戏给先演了。
二人自上午演到下午，也幸亏男主很是敬业，没有因为陀螺般不停歇的action和cut发作情绪，因而片场气氛还算和谐。
张研戏份本就不多，数下来都是斟茶递水、搬送奏折、随皇帝散步以及当布景板之类的戏。唯一算得上戏剧冲突的，大概只有张研受皇帝之命给女主送信物，被宫中一嫔妃正正遇见。他因嘱咐不能将信物示之于人，便被该嫔妃恼羞成怒惩罚了一顿。说是惩罚，也不过是以不敬为由头掌了几十下脸。
张研下一场就是这个戏。
他仔细默背了台词，保证无虞后准备上场。临上场时有一条新短信进入手机，替他看东西的场务姑娘体贴地把手机递给他，正好这时导演因事和副导在谈话，张研便乐于躲个懒，打开手机看短信。
扫了眼短信的抬头，张研立刻就呆住了。
抬头处明明白白标示着安缀的名字，短信里明晃晃站了几列别扭的汉字，写着“Zhang，我真抱歉。我本想给你一个惊喜，但是我想我迷路了。我在一个花坛附近，你能来带我吗（Can you come and take me）？”
张研完全被吓住了。
几天前他和安缀通过电话，经由翻译把拍摄地点告诉安缀，彼此又约定好哪一天一起碰面，再让张研领着他进去。可万万没想到约定的时间没到，安缀倒是自顾自地跑来了。
张研又气又急，又见导演等人已经准备就位，无奈下只好匆匆回了安缀一句“原地等我”，就开始拍摄下一幕。
他本想着这一幕顶多就是吼几声然后扇几巴掌，应该很快会过；然而掌嘴的宫女是个新来的群演，力度掌控得不好，导致整个演出来的效果也不好。导演朝群演姑娘吼了几声，又是不耐又是威胁，闹得姑娘更是战战兢兢了。
连续卡了几场，别说导演和拍摄，连张研也急了。这越是急就越是害怕，仿佛安缀是个走失的小孩，一个不注意就会被来来往往的人贩子给拐走。现实也差不离多少，安缀只会说英语和德语，这拍摄的剧组文化程度也不见得高，万一没人听得懂安缀说话，这要如何是好？
——他完全忘了安缀还有支万能手机。
整整二十分钟过去，张研才汗涔涔下戏。他的两颊通红，虽然拍摄时群演姑娘尽量没有使力，但到底是掴了几十耳光，面上泛红这是必然。幸亏导演是个人好的，见张研脸上尽是红印，就让他休息一会再拍他的戏。
群演姑娘下戏后也急急忙忙跑过来给张研道歉，生怕张研会记仇，会暗地里给她穿小鞋。张研只好又花了几分钟安慰这小姑娘，好不容易把她哄走了，马上回去拿手机。手机里显示有两条新短信，第一条写着“OK :)”，第二条则是在几分钟前发过来的，说“我到了”。
张研一惊，攥着手机正想去找人，急急一个转身没留意，就不慎撞到路人。
剧组里大咖小人同样多，张研怕得罪人，忙低头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啊。”
不想眼前人伸手抓住他的左臂：“You can never say sorry to me.”
张研一愣，抬头就见穿着休闲毛衣长裤、戴着鸭舌帽的安缀。他刚要松口气，又想及安缀的不请自来，觉得自己也许应该先生个小小小小的气，然后再好声好气告诉安缀下回不要乱来，吓他脆弱的小心肝了。
可张研没来得及作个态，安缀就伸手去摸他泛红的脸，轻轻的，淡淡的，仿佛捧在手里的是价值连城的水晶玻璃，唯恐一触就碎。
安缀眼里盛满了担忧，说：“Do you feel any pain?”
张研没听懂，却也知道安缀在关心自己，忙蹩脚应道：“Okay! Okay!”
安缀被他逗笑了，一只手去牵张研的手，另一只手还在摩挲张研的脸颊。
张研余下一只手拿过自己的手机。前几天他好不容易付费下了翻译软件的语音识别工具，现在总算可以对着手机说话，直接由软件口译，不必辛辛苦苦一个一个字打进去等翻译。
张研说：“ 你突然跑来，我很担心，你下次不要这样了。”
安缀皱了皱鼻子，脸上的浅浅雀斑印一下子生动起来：“我想你，所以我想见你。”
张研脸刷的更红了。他连忙左右顾盼几下，幸亏这里是角落位置，没人留意，就悄声说：“噢……我不是在骂你……我很高兴你能来。”
他从群演当起，到现在终于混到个小小小配角来当，这其中的艰辛寂寞无人晓得。这些年来从来是他独自勉励奋斗，没有人曾来探望他、关心他、想见见他，如今终于有个人不请自来，绵绵情意，说着想见他，虽然不知这“想”的分量有多重，真实程度又有几分，说到底他还是很欢喜的。
安缀眯着眼笑了。
张研又说：“待会儿我还有两场戏，不能陪你。你可以在这等我吗？”
安缀点头：“好好照顾自己。我在这等你。”
张研接下来的两场戏都没什么爆点。前一场是给皇帝磨墨，听着皇帝与大臣说话；后一场是候在皇帝身后看他对画相思。他把当天戏份拍好后，就急冲冲跑去找安缀。
安缀很低调坐在角落里，压低头上的鸭舌帽，静静在那儿玩手机。来往的人汲汲忙忙，却唯有他好像与世隔绝一般，静若处子无悲无喜地坐在那儿。
张研停了脚步，站在离安缀几米远的地方。他心中有些感触，向熟识的场务借来手机，悄悄给安缀拍了一张，往自己手机发好以后，把场务手机的一切数据痕迹统统毁尸灭迹，还了手机，这才往安缀走过去。
张研叫他：“安缀。”
安缀抬头，似乎也不欲修正张研的发音：“你回来了。”
张研蹲在他跟前：“我要先去换身衣服。”
安缀说：“等一下。”
张研今天穿的是一身太监的戏服，头有顶戴，长辫后垂，葛布箭衣，系白玉钩黑带，张研年轻，这一身看上去倒显得英挺，丝毫没有阴柔之感。
安缀端详他一身着装，似是有些意兴：“这就是中国古代的宦官的样子？”
张研拨了拨衣服上的褶皱，说：“大概就是这样吧。”
安缀目光凝在张研身上，仿佛流连忘返，久久不愿离去：“你看起来真不错（nice）。但其实我更愿意说hübsch，你知道吗，在德语里是美丽好看的意思。”
张研为他的直白感到害羞：“没人会说一个男人美丽的。”
安缀说：“但你是。（But you are.）”
张研实在说不出话了。
安缀笑了：“你又害羞了。好吧，我停止说话，不过你得知道，我不是在拿你开玩笑。”
张研吁了口气：“我先去换衣服。”然后踏踏踏跑开了。
安缀目送他走开，嘴边挑起笑意，小雀斑们一时欢呼雀跃，装点了主人的好心情。
待张研卸妆换了身衣服出来，竟然见到场务姑娘凑在安缀身边，叽叽喳喳在说个没完。远远看去，场务姑娘仰着头，边打手势边说话，而安缀安静站着听她说话，偶尔会淡淡应上几句。
张研奇怪地走过去。
安缀见他过来，微笑着朝他招手。场务姑娘自然而然顺着视线方向一起望过来，见到是张研，一脸惊讶。
场务姑娘仗着安缀听不懂中文，开口就问：“张研，你认识这个歪果仁？”
张研先看了眼安缀，说：“他是……我的朋友。”
场务姑娘：“可你分明不会英语啊……你们怎么成为朋友的？好神奇！你教教我，我也想找个歪果仁当朋友练口语啊！”
张研语塞。
安缀听不懂他们的对话，却也没有显出不耐，只嘴边衔着笑，侧头静静看着张研。
张研说：“我朋友介绍的……我们还有事，先走了。”
张研忙带着安缀落荒而逃，只剩了场务姑娘在后头忿忿跺脚。
两人离开了摄影棚才开始放慢脚步，并肩走着，明明不显亲密却又兀自生出一股轻快感。
安缀此时开口问：“刚才那女孩是你的朋友？”
张研答：“算是吧。”
安缀说：“刚才你说，我们是朋友？”
朋友二字安缀说的是中文，发音不准，很是别扭。
张研一愣。
安缀：“这两个朋友一样吗？”
张研这才回过味来，有些害羞，低声说：“不一样。”
安缀笑了，才说：“她努力找话题和我说话……”
张研害怕场务姑娘唐突了安缀，忙问：“她没有吓到你吧？”
安缀不理解，奇怪地问：“吓？（scare?）不，怎么会？”
张研放心了：“哦。”
安缀继续说：“但是那时我在想，要是你的英语和她一样好，似乎不错。”
张研不好意思极了：“对不起，但是我有在学英语了……可能学得有点慢……”
安缀引着他往停车场走：“我知道。我还知道你能明白可爱（cute）和吻（kiss），还有更多。”
张研脸涨得越发通红。
安缀看着张研，笑着说：“不过既然我们将会在一起半年，我想也许我也应该学一点中文？”
张研讶异，没想到安缀竟会做到这个地步。他越想越觉得不妥当，安缀付钱来包养他，分明是他需要去讨好安缀，哪里有金主讨好小姘头的道理？
他忙拒绝说：“不不不，我学英语就好了，你不用特意去学中文。”
安缀皱眉：“为什么不？我希望我可以和你好好交流。”
张研却有些哑口无言，他总不能说“你是高高在上的金主，怎么能这样纾尊降贵，去迁就买回来的货品呢”又或是“我收了你钱就要以最优质的服务和态度来让你物超所值、宾至如归”，思来想去，又左思右想，他才犹豫着说：“我想用英语和你说话。”
安缀愣了，片刻才笑出声来：“有时我发现，你的思维挺有趣的。当然，我很喜欢。”
张研心里困窘，偏开了头，半晌说不出话来。
安缀自然能看出他的窘迫，只管把这解读作羞恼，心里明白把小猫逗弄得差不多就好了，若度掌握得不好，一切就算不上美。
张研随安缀上了车，刚坐下就听见安缀说：“晚餐时间。有什么推荐吗？”
拍摄棚附近吃的不少，可多是简易快餐，价格便宜味道平平，实在上不了台面。张研自己倒是有常去的面馆，老板人好，可店面简陋，哪怕味道不错，到底不能算上一个推荐。
张研沉吟一会儿，说：“附近都是快餐，我们走远些，再看看吧。”
安缀侧头问：“我都可以。你有什么常去的吃晚餐的地方吗（any haunt for dinnner）？”
张研老实说：“有一家面馆，我经常去。”
安缀好奇问：“面？它味道好吗？”
张研心道我当然觉得不错，可你是歪果仁啊，你的口味与别不同，区区不才我实在把握不住。
他不肯定地说：“还行？”
安缀笑了：“还行可不是一个推荐。（Not bad is not a recommandation.）但是，如果你想邀请我去那儿，那它就是一个推荐了。”
张研犹豫片刻，侧头见安缀含笑模样，心中一动，不由自主说：“从这里直走，拐进第一个路口，继续直走就会看到了。”
安缀说：“好。”然后侧身为张研系好安全带，又把自己的系上。
张研心中一糗。他总是会忘了系安全带，毕竟他平日里没有这习惯，到了安缀车上自然不会留意这一茬。相处这些天下来，掰指数数几乎都是安缀替他系的安全带。有一回难得他记得这事了，手上动作却比安缀慢了一步，于是又是安缀替他代劳。
安缀启动汽车：“我们走，要给我领路啊（show me the way）。”
张研点头。
面馆就在这附近，绝没有迷路走错的理。两人好不容易找到停车的地方，这才慢悠悠往店里走。
面馆店面小而精简，门面上的招牌因日晒雨淋已褪色许多，又掉了些漆，更是不太好看。倒是招牌下挂了横联，写着“六十年老字号”的话。然并卵，安缀看不懂，所以算不上是加分点。
张研领着安缀入店，店内人不多，还余了几张桌子空着。两人随便挑了张空桌子坐下。
木桌上放了餐牌，有些油腻。
张研不知安缀对此有没有讲究，就先把餐牌拿过来，打算给他介绍介绍。他刚准备信口拈来，从牛腩面开始滔滔不绝，可在开口一瞬，就差点咬着舌头。
他又忘了自己和安缀语言不通的事儿了。
安缀右手撑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笑：“那么，有什么推荐吗？”
安缀才出声，陆陆续续就有猎奇的视线飘过，都是店里见着歪果仁新鲜劲满满的顾客。
张研心中有些不虞，心想着你们这些人这辈子没见过歪果仁呢，怎么一个个眼神儿就像看动物园里的大猩猩和孙猴儿，也不管会不会把人唐突个透。他移了移身体，下意识想要把安缀遮住，之后才心满意足拿起餐牌一个个菜式看下去，琢磨着要怎么介绍。
菜单上第一个选择就是红烧牛腩面。张研试着用翻译软件翻译出来，“Soup Noodles with Beef Brisket”，递给安缀看，意料之中见到他莫名其妙的模样。张研自己也蛮捉急的，毕竟人是他带来的，招待不周实在是他的罪过。第二个菜名是特色酱汁排骨面，张艳故态复萌，意料之中获得安缀更加不得其解的神态。
两人面面相觑半晌，心思各异，情绪不一，突然间就心有灵犀地笑出声来。
如此一来，两人在餐馆里就更显眼了，店里头用余光扫视他们的人一个连着一个，一片接着一片。
张研向来不是人群中的注目点，现在这境况让他越发尴尬，只好努力按捺笑意，一边看菜单一边想辙儿。
这时安缀开口说：“我吃你吃的东西（I eat what you eat），或者你给我推荐点什么吧。”
张研手指着菜单上的牛肉面，碰巧上面有这道菜的配图，就指给安缀看：“我平时爱吃这个。”
安缀看了眼：“Okay。”
说实话，张研也看不出来安缀这一顿吃得怎么样，因为两人把面吃好后，也没就此讨论什么，只是静静付了账，然后在附近散了个步。
散步期间，两人漫无边际聊了些有的没的，谈及张研的戏，还有安缀不久之后的演奏会。这半年里安缀要轮着在国内六个大城市举行演奏会，接下来的这场是国内第一站。
张研心里默默想：既然安缀包养了他，那安缀到别的城市举行演奏会时，他是不是也要跟着过去做牛做马？虽这么想着，他也没敢问出口，一是因为太唐突，二是他不想。
二人散了半小时的步，安缀便绅士地把张研送回家。
张研站在楼下目送安缀驱车离开时，心里还有个酝酿已久的大疑惑：
这年头，金主都是这样谈情不谈性的吗？
直至安缀的车离开视线以后，张研也没有弄明白。他叹了口气，转身就走进漆黑的楼梯间里。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安缀不请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