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纬》陈湍湍

2、约会第一天

　　大早上还没轮到张研的戏份，他便坐在角落的小扎凳上静静看书。
　　昨天他一鼓作气跑到二手旧书店，把小学英语用书给全买了，店老板见他这样好学上进、自学成才，还把成套的磁带和光盘从堆满灰尘的角落里捣鼓出来，一咕噜全扔给张研让他带走。
　　现在他看的是小学三年级的英语书。书上一群小孩扎堆在一起，上学说你好再见课后说你好再见放学还说你好再见，一天三遍，遍遍不落。
　　张研左耳塞着耳机，右耳裸着以防导演那边要招人拍他的那场戏。
　　“Hello……呃，H…how are u……”张研竭力而笨拙地模仿着从耳机传出的英语单词，浑然天人合一，如入无我之境。
　　突然旁边的场务姑娘经过，好奇瞅了他几眼，仿佛看见什么有趣的景象，惊道：“哎呀二嘟嘟在学英语吗天哪！”
　　二都督是他在剧里的角色。
　　“不……我……”张研脸上发烫，恨不得把书给藏起来或吞下去，然后装作哼歌的模样。
　　亏得小姑娘声音不大，加之张研本身名气不大人缘一般，所以没招来太多人的注意，只三三两两在周围聚了几个玩得开的小场务，自顾自地high着。
　　“哎，二嘟嘟这是自力更生，奋发向上了吗？”
　　“不是谷得拜，是good-bye……”
　　“诶不对啊，goodbye你不用学啊，会拜拜就行了嘛！国际通用啊！”
　　“……好怀念的书本啊……”
　　一群人火热地聊着，倒是把张研冷落在一旁，把他憋得难受。好不容易等到导演喊人拍他的戏份了，就马上把书摔了，颠颠地逃了。
　　这一拍就花了大半天。等张研拍完全部戏份下了妆后就发现手机里来了条信息。打开一看，发件人果然是安德烈。
　　“你忙？”
　　“什么时候你有时间？你愿意吃晚餐和我？”
　　这微妙的语序不用说就知道是翻译软件造出来的了。虽说歪果仁那软件看起来高端，可用起来也和他的别无二致。这个认知让张研滋生出一种诡秘的愉悦，他含着笑忙把翻译好的回复发过去。
　　“now not busy，I will。”
　　歪果仁已经相当体贴的了，还懂得问他是不是忙着然后才提要求，这样横向对比过去，他应该也算是被包养的群体里比较幸运的了。
　　张研抓着自己的手机把原本角落的英语书捡起来，塞进自己的包里。从现在开始他应该担心的问题是歪果仁找自己开房怎么办以及等他们两人熟一点儿就该谈谈钱的问题了。
　　这时张研的手机一震，歪果仁又发来信息了。他把背包挂肩上，和周围的工作人员一一说了再见，边走边打开信息查看。
　　“你的意思是你将会吃午晚餐和我？”
　　张研快要被缀在句尾的“和我”给逼疯了，忙把信息删了，直接回了“yes”。很快他就收到回复，又是江边的那家五星级酒店。他心里感叹着人傻钱多，走了几步，猛然意识到今日他犯了懒病，身上随便搭了非主流T恤和做旧牛仔裤，裤子上甚至别出心裁剜了好几个洞。张研急急忙忙给歪果仁发信息问可不可以先让他换一身衣服再去。
　　不知是不是翻译软件的问题，歪果仁回了一条“你不必盛装出席。你可以直接过来”。张研只好认命地往江边赶，在路上忍痛买了一件夹克外套，把帐记在歪果仁头上。

　　歪果仁还是坐在五十七号座上。引路的侍应恰巧又是当日的女侍应，顽皮地对他做眼色，祝愿他一切好运。
　　歪果仁见他来了，从座位上站起来——张研猜测是国外的礼仪，这样显得人很有绅士风度——等张研坐下，他才落座。
　　张研没来得及说些什么，手机上就收到一条短信，歪果仁示意他去看——
　　“你看起来很特别今天。”
　　张研分不清这话的褒贬，也看不准歪果仁的喜怒，只见歪果仁看着他淡淡笑着，浅蓝色的眼睛一片澄澈，看上去真诚极了。
　　张研忙低头给歪果仁回了短信，大致是说他没来得及换衣服。
　　歪果仁点头，又给他发了：“你之前在做什么，带着这一身衣服？”
　　张研回道：“我在拍电视剧。（I’m shooting a TV play）”
　　歪果仁奇怪地看着他：“但是你不是一个演员吗？”
　　张研点头。
　　歪果仁更疑惑了：“所以你是一个演员和导演？”
　　张研忙摇头，总算明白哪里出了错漏，忙补充说：“是演戏。”
　　歪果仁终于结束了这个话题，拿起餐牌示意他可以点餐了。
　　张研松了口气，翻开餐牌开始浏览。对面的歪果仁很快就点好餐，非常耐心地等待他。张研本想看歪果仁点几份他就点几份，可惜歪果仁一连串点下来他一个字都没听懂，只好顾自掂量着点了三份菜品。
　　点完餐后两人又鸡同鸭讲了一会儿，好不容易才等到上菜环节。服务员把一份份菜品端在桌上，一碟跟着一盘，一盘跟着一碗，两人看得直犯尴尬——张研这边清一色都是中餐，而歪果仁那边全是西餐。
　　张研有些紧张，舔了舔下唇，总怕歪果仁会像昨天一样翻脸离开，然后他那一套打了折后整整一百块的英语书就都白买了。
　　歪果仁却朝他笑了，直接说：“Take it easy.”
　　张研虽听不懂这几个词儿，却能领会其中意思，心里总算放下一块大石，也往歪果仁这边笑了。
　　就餐的桌子仿佛两个世界，一边拿着筷子，一边使着刀叉，一边全熟泛热，一边浮着冷香。两人都没说什么话，顾自吃着，仿佛只是同桌的陌生人。
　　餐后歪果仁邀请他到江边散步。张研拿着手机一搭一搭和他说着话：“你是音乐家？”
　　歪果仁纠正：“我是钢琴家。pianist。”
　　张研被高深的英语单词砸懵了脑袋，傻傻应了声噢。
　　歪果仁却认真看着他，继续说：“pianist。”
　　张研显得有些窘迫，仿佛被老师问难的小孩儿：“啊？”
　　歪果仁停下脚步，修长的手指指着自己，说：“pianist。”
　　张研福至心灵，努力思考片刻，就艰难说：“u（you）……皮……”
　　歪果仁的笑意在脸上抹开，浅浅雀斑印仿佛熠熠星光：“pi-an-ist。”
　　张研心里说着“皮安尼斯特”，嘴上却得苦逼地鹦鹉学舌：“pi…an……呃……尼斯特？”
　　歪果仁意外地有耐心：“-nist。”
　　张研歪着嘴：“尼斯特……尼……斯测……”
　　歪果仁看着他，眯着眼睛笑了。
　　张研瞧他这模样，也知自己逃过一劫，便偷偷松了口气。又赶紧转开话题，端着手机奉承道：“你一定弹得很好。”
　　歪果仁笑意盈盈，蓝色玻璃球一般的眼睛与他背后的霞光相映成色。
　　歪果仁反过来问他：“我听说你在电视剧里表演。什么种类电视剧？”
　　张研咀嚼了一会儿这话，弄懂后又料想着歪果仁估计也闹不懂古风武侠与朝廷之争这类的话，索性简单说：“武侠的。”
　　歪果仁似懂非懂，笑着看他，然后莫名地，伸手摸了摸他的左脸。
　　张研打了个激灵，下意识往后蹦了几步，紧张而僵硬地试图保持安全距离。
　　歪果仁把手放下，也不见尴尬，把自己手机往他的方向递了递：“你不需要紧张，我不会做你感到不舒服的事。”
　　这话软件倒是翻译得漂亮。
　　张研不好意思地扯了扯嘴角，走近了几步，虽还是在一起散着步，距离却是隔得很谨慎。两人走了一会，那时彼此已经没话说了，诡异的沉默逡巡在两人之间，伴着江潮涨落，倒添了些道不明的情调。
　　张研心里默默数着数，等数到九百八十七时，歪果仁终于提出要离开
　　张研匆匆把剩下到一千的数字念完，默默跟着歪果仁去取车。车是普通的大众途安款，不新，也不知是不是歪果仁自己的。
　　张研自觉钻到副驾驶座上，才刚坐下，歪果仁就把手机给他：“有时间吗今晚？”
　　张研硬着头皮点头，心道夜晚邀约，能有几种意思？几十分钟前才说不会做让人不舒服的事，没想到转个头就要忘了。
　　歪果仁把手机取回来，对着手机叽叽咕咕说了句话，又把手机给他：“我将会带你去一个很棒的地方。”
　　张研勉强地笑了。

作者有话说

　　我都快要被直译的语序逼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