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纬》陈湍湍

1、听说有个歪果仁要找人包养？

　　张研接到徐姐电话时，正在背剧本。他要演的角色只是出场三集、面色苍白体质孱弱的反派军师，分量不足，出镜少得可怜，不求走红，胜在有钱，足够让张研心动。
　　是的，张研很缺钱。可别看他平日里静静地来悄悄地去，一副高冷不食人间烟火的冷清模样，其实他缺钱缺得快疯了。
　　对他这状况心知肚明的，其中就有一个人。于是这人一通电话就打过来了。
　　张研拎着手机，正看到反派军师为男主侠士剑气所伤，硬生生从梨花酸枝椅上滚下来，就听见电话里头有人絮絮叨叨和着稀泥：“……既然你缺钱，就应下来吧，反正歪果仁人傻钱多，也就图新鲜玩玩，少则一俩月多则不超过半年，啥重活都不用干你就有钱入账了……”
　　张研根本没听懂，直接就问：“呃，徐姐，你到底要我做什么？”
　　徐姐短吁长叹，一副扼腕的语气：“哎，刚我明提暗示的原来你都没听懂？其实不就是有个歪果仁尝鲜，想来咱这包养个小玩意儿，我瞧着你不是缺钱，就特意来给你说说。你看怎么样？”
　　张研门儿清得很，徐姐这不是特意，只是找不着人了就来这问。与其说问，这语气底下的又是规劝又是鼓动，不如说是叫。他与徐姐的情分本就不深厚，当日他硬着头皮去哀求她带自己入圈，早就把数年邻居的情分耗光了，情份掉到了负值，便是他欠了别人。所以之后无论他过得多艰难，再不曾回头求过她。
　　可他确实是缺钱缺得狠了，若是可能，他恨不得削骨削肉去卖钱，也省得像这样时到命来不得不上。
　　张研把手上复印的剧本放下，抬头看了看小格子窗外被切割成正正方方的斜阳，淌进屋里，像散了一地没拼好的拼图。他说：“我能问问那个外国人是什么人吗？”
　　徐姐马上应了，吹嘘得天花乱坠：“一个帅小伙呢，说是来中国要开音乐会的，谁知道呢，总之是个玩音乐的，嚷嚷的跑来说想找个中国男明星陪陪他。这些都不是事儿，你陪得他好了，自然就有你的好处。你看，我不也是念着你的难处才过来给你说说么……”
　　“男的？”张研一下愣住了。
　　徐姐：“哎哎，不就是个男的，圈里头这事还见得少么！说起来这不是更好，管你咋搞都搞不出的孩子来，哈哈……”
　　张研不是没见过这些事，而是这些事从没发生过在他身上。他心里龙争虎斗，天使恶魔俩俩相斗，都抵不过日前医院那一通打过来的电话，也敌不过一个大写的钱字自天空砸下来，金灿灿的，闪得人睁不开眼。他一下就软乎下来了，闷闷问道：“我可以答应，只是他能给我多少钱？”
　　徐姐语气又好了一些：“哎哟我就知道你这个小钱袋子，说好了高价，总少不了你的，你哄得人高兴了，还能趁机拿点小费，这生意不亏不亏。”
　　张研心里正抖着鸡毛疙瘩，默默叹了口气，把剧本重新拿起来，说：“行，我答应了。”

　　第二日张研拍完戏，当晚回到小公寓里又接到徐姐的电话，说是明日让两人互相见见，让他穿好一些过去。见面的地方是临江的一家酒店，杠杠的五星级，在城里驰名得很，果真应了徐姐那句歪果仁人傻钱多的话。
　　但愿不会一到酒店就开房。
　　张研想了想，从贫瘠的衣柜里一件一件把能看的衣服捞出来，磨磨蹭蹭给自己搭了一身：上身休闲小西装，下面特意选了紧身的休闲裤，勾勒出精瘦的腿型，有些娘，不过没准人家要的就是这个味。
　　张研复又换回睡衣，回到桌前开始记下今天收入用度。他才坐了一会，屁股就痛得难受，今日摔下椅子是真摔，还摔了好几遍，几乎没把屁股蛋碎成瓣儿了，实在是伤痕累累。写完后他就脑袋放空趴到床上，心里琢磨着明日要怎么应付，想着想着不禁就由着睡意带他入梦乡。
　　——他以为自己已经准备就绪了。

　　张研比照着徐姐发来的信息，在酒店十五楼大厅里寻找第五十七号座。大厅里放着一般人欣赏不了的钢琴曲，温柔甜美，游走在桌边人旁，使得人不愿大声喧闹，只静静在低声交谈。张研随着服务员走了一会，便见到五十七号桌边背对着他的方向坐了一人，背影瘦削高挑，只怕要比他高一些。
　　张研瞅着那人身上熨帖的周正西装，忙把自己西装未扣上的纽扣系好，再随手整理了几下。他深吸一口气，谢过服务员，几步走到桌边，朝应声抬起头来的歪果仁露出一个标准的八齿笑容——他曾为了演戏在镜前练了足足一周的妥帖周到的笑。
　　那个歪果仁也朝着他露齿一笑，温和宜人，站起来请他入座。
　　张研当下就注意到他如海如天的浅蓝眼睛，以及眼睛下浅浅淡淡的几点小雀斑印，同时也发觉这人高得也不吓人，便在他的盛情下入了座。
　　歪果仁衔着笑似乎也在默默打量着张研，张研无奈捧起桌边的柠檬水喝了几口，掩饰自己的无措和些许尴尬。他刚想说些什么，可话没出口，整个人便如堕冰窖，眼里盛满了惊慌失措。
　　张研意识到，他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歪果仁似乎发现他瞬间惨白的脸色，忙开口问了一句。
　　张研整个人蒙住了。
　　没错，他不会任何一种外语：不会说不会听也不懂。他觉得自己闹了世界上最大的笑话。
　　歪果仁面上有些担忧又有些不虞，又开口说了两句话。
　　张研下意识摇了摇头，往自己耳朵和嘴巴比划几下，努力想表达自己听不懂。
　　歪果仁皱着眉头，又问了一句，口舌间传来了麻人的颤音。
　　张研继续摇头，慌乱间正努力想着办法，这时歪果仁招手唤来了侍应。
　　张研心道很好，这会儿不用自己挣扎了，一切都要结束了。但愿这人有些歪果仁的绅士气度，怒而出走之前能顺道把账结了。
　　歪果仁与走过来的女侍应说了几句，女侍应边点头边朝张研看过来，对他说：“先生，这位先生想知道您的五官有缺陷吗？还是您听不懂外语？”
　　张研闻言脸上发热，不好意思朝看着自己的歪果仁那边瞟了几眼，老实说：“我的五官没有任何问题……只是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女侍应点头，忙回复了歪果仁。歪果仁眉头皱得越来越紧，又说了两句。
　　女侍应如实向张研翻译：“这位先生问您，英语和德语您都不懂吗？”
　　张研摇头。这回女侍应不用翻译歪果仁也懂了。
　　歪果仁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又开口了。
　　女侍应说：“这位先生说他有些生气，因为他一开始就要求一位会外语的人选。”
　　张研干巴巴地舔了舔下唇，这是他紧张时惯常会做的动作：“我，我不知道……没有人告诉我这事。麻烦你跟他说我很抱歉……”
　　歪果仁似乎也有些气馁，复又通过女侍应问他懂不懂音乐或什么一些乐器，什么都好。
　　张研紧张地想了想，说他会一些口琴。而他马上收到了歪果仁失望的眼神。
　　张研觉得他们之间已经不用再谈了，因为歪果仁脸色不虞从座位上站起，与女侍应说了一句就显示出要离开的意图。
　　女侍应未来得及传达歪果仁的意思，就先给张研抢了白：“我叫张研，你替我问问他叫什么名字吧，然后替我说句对不起，谢谢了。”
　　女侍应可怜地看了他几眼，礼貌地拦住歪果仁，传达了他的意思。
　　其实张研也没有多想，对于一个本要包养他但被自己搞砸了的人，他无意识地就带了些歉意，这种微妙的歉意驱使他无缘由多问了一句，但实际上他并没放在心上。现在他满心满脑都是这个歪果仁会不会先结了帐再走，若是没有，他只随身携带的一张卡够不够结账，这一笔帐他又要怎么赚回来。
　　张研正兀自琢磨着，不曾留意到歪果仁落在他身上的奇怪的眼光以及离开时略带犹豫的脚步。
　　女侍应对他说：“刚那位先生叫安德烈•茨威格。还有茨威格先生已结过帐了，先生您请自便。”
　　张研立刻松了口气，朝女侍应道了声谢，把桌上的热柠檬水喝光，便也慢慢离开了餐厅。
　　出了餐厅后他慢慢沿着江边走着，时不时有在江边玩沙子的小孩从他身边跑过，或是几对黏黏腻腻的小情侣儿擦着他的肩经过。张研走了一阵子，刚在餐厅里坐的那会儿端得他的屁股疼，现在走了几步似乎有加重的趋势，只好停了脚步，在江边歇了会。
　　正是他疼得厉害的时候，几个满手沙子的小孩儿兴冲冲往他这边跑来，也不看路，只径直边跑边玩闹，张研怕他们撞过来，忙让开几步，没想脚下一块石头把他给绊住，脚下不稳就一个趔趄摔到了滩上，屁股朝下，痛得张研脸色发青。
　　这会儿张研自己也不愿动了，静静坐在沙石上，听着眼前潮起潮落，晨光落了满怀，裹着潮意陪他同坐。
　　身后不时有小轿车驶过，最后一辆停在他的不远处，开车门关车门落锁，张研仿佛听见了全套流利的声音。他下意识往后看，竟然看见了放弃包养自己的歪果仁。
　　缘分啊。他心想。虽这么想着，为防这人见了他火气又起突然想起要他还餐厅的钱，张研觉得自己还是静静做江边一朵野生的蘑菇为好。
　　张研默默坐了几分钟，一时忍不住偷偷用眼梢看了看四周，搜索歪果仁的人影。这一看就把他给吓住了。他下意识摸了摸西装暗袋里的卡，一股小家子气油然而生。
　　歪果仁提了一个小孩正往他这边走过来，现下只隔了几步的距离。
　　张研忙拍了拍身上的沙子站了起来，就见歪果仁边走边慢悠悠和小孩说话。
　　张研有些莫名其妙，以为自己会错了意，歪果仁不是找他来的，脸上一下就染上了尴尬的羞意。
　　这时小孩与歪果仁说完话了，就到他身边说：“呃，这位哥哥说你的boss不给他好东西，他只能choose……呃，选你了。”
　　张研吃惊极了，抬头去看歪果仁，他正淡淡看着江流，半点眼色都没有留给张研。
　　张研心想从侧面看，这人面型如雕刻，又因日光点缀了几分柔和，大概在国外也算得上是一枚上上等的帅哥了，做什么要在中国找人包养呢？与其对他苍白无奇的脸，还不如歪果仁自己对镜梳妆呢。
　　小孩得到歪果仁的示意继续对他说：“哥哥你英语不好哦，歪果仁哥哥叫你学英语哦……嘿嘿，其实剩下的话我也没听懂。”
　　张研笑了：“谢谢你啦，你英语真棒。”
　　小孩儿嘿嘿笑了，朝歪果仁说了几句，就跑回自己小伙伴堆里继续玩沙子。剩了张研和歪果仁两厢无语站在江边。
　　张研想了想，掏出自己的手机下了款翻译软件，往里面打了“你好，安德烈先生”随机生成英语，便把手机递给了身边的歪果仁。
　　歪果仁接过手机，看了一眼，马上皱了眉头。他在空白处打了几个单词，还给张研。
　　张研一看，上面写着“Andrew × Andreas √”，他脸上发烫，不好意思极了，只好往软件上打了“对不起”，翻译好就递过去给歪果仁看。
　　歪果仁拿着他的手机探索了一会儿，也往上面打了几个单词，翻译好了就还给张研。
　　张研看了上面“怎么拼写你的名字”后，往手机里打了“张研 Zhang Yan”然后递给歪果仁。
　　歪果仁看了，转头试着对他说：“Zhang……？”
　　语调有些歪，却也不差。
　　张研点头，赶紧上网找了个词典网站把“Andreas”输进去听发音。歪果仁在旁边听见了，对他摇头，像英语老师引导学生一般教他说：“An-dre-as。”
　　张研努力模仿，但音调还是歪得厉害，连着歪果仁的脸色也不太好。
　　张研难堪，歪果仁也不高兴，最后还是歪果仁先退步，对他说：“An-dre。”
　　这次音节少了，张研也容易学，连着说几十遍后，歪果仁终于满意了。
　　歪果仁往自己的手机里也下载了一款翻译软件，一看就比张研的高级，上面明晃晃写着几个中文字“你愿意陪我在江边走吗？”
　　张研心里噗嗤一笑，心道你走在天堂或者地狱我都愿意陪着，谁叫你是我的金主呢？
　　张研静静跟着歪果仁沿着江边走，时或歪果仁会说几句张研听不懂的话，他便以笑作回应，渐渐地，歪果仁的脸色也放轻松了，大抵是看张研实在听不懂，所以就说一些心里的悄悄话。
　　张研静静跟了一路，心想既然歪果仁听不懂了我也说些废话，便放低声音自说自话：“你记得多给我一些钱，我现在可缺钱了，你知道我缺多少钱吗？我要二十万你知不知道？所以你记得要慷慨一些……”
　　歪果仁歪头听他说着，脸色盈盈漾着淡淡笑意。

作者有话说

　　欢迎抓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