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記得我愛過》吐字如嵐

4、眼波传意，恨密约，匆匆未成。许多烦恼，只为当时，一饷留情。 清晨四点半

　　清晨四点半，天还没亮，方思韶悄悄的跨过母亲，拨开蚊帐，走下床。

　　冷！脚尖才一触地，立刻缩了起来。寒流来袭，早晨的气温应该只有十一二度吧……可是她不能再赖在床上了，她要赶紧起来煮粥，等下哥跟爸去批发市场买菜时，她还要趁这时间煎蛋、煎鱼跟卤肉。

　　小巧的鼻尖吸了吸，冷空气猛地窜入，方思韶掩鼻挡住了喷嚏，就怕吵醒了母亲。

　　方思韶仅依着窗外射进的紫色天光寻找地上的拖鞋。她不可以吵醒妈，昨晚妈挫地瓜丝挫到凌晨才上床睡觉，现在才四点半，她要让妈多睡一点。

　　但是就在她小心翼翼的拉开五斗柜时，母亲就将头探出蚊帐。

　　方思韶赶紧将毛衣兜头套下，阻止母亲下床。「妈，妳多睡一下！」

　　李瑞云摇头，想拨开挡在前面的女儿。「妳才要多睡，妳今天不是要上早班吗？」

　　「没关系，七点的班。」方思韶手伸入蚊帐内，将母亲轻轻的推倒在床上。「妳多睡会儿，等爸跟哥回来，我在叫妳。」

　　「思韶……」李瑞云双手握住她的小手……哎……她宝贝女儿的手好冷。「是我跟妳爸识人不明，才会……」她抽噎着，「才会连累妳跟妳哥……对不起！对不起……」

　　「妈！别老是说这种话，我们是一家人啊！」方思韶微温的手指揩去母亲眼角的泪水。「我们一起享福、一起吃苦，但是只要我们四个人一直都在一起，我就觉得很幸福，再苦再累都没关系。」

　　「傻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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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卡片从打卡钟内跳起来，方思韶将卡片放在墙上的架子里。

　　「老板再见。」

　　「路上小心啊！」

　　推开厚黑的玻璃门，迎面而来就是刮脸的冷风，强烈冷气团连南台湾的高雄也不放过，不到五点，整片天空阴阴暗暗沉沉，路上行人的脸也阴阴暗暗沉沉。今天同事请假，于是她要从办公室跳到生产线补同事的缺，才会从午班调到早班。方思韶抓高围巾，将半个脸沉在母亲亲手织的围巾里。

　　这围巾是妈妈今年送给她的生日礼物，是妈趁她上班时偷偷织的，收到的那一剎那忍不住热泪盈眶，即便家里的经济状况恶劣、每个家庭成员的生活都非常忙碌，但妈还是硬挤出时间，花了三个多月织就一条充满爱的围巾给她。

　　一想到此，方思韶顿觉站了一天的腰不酸了、脚丫子也不疼了。

　　其实，她原先的家境十分优渥。爸爸在彰化工业区有一家颇具规模的五金加工厂，专门接一些国外炼油厂及抽油厂的订单，客制化油厂设备的螺丝及螺帽。

　　但是人心是最难测的！当初父亲倚重的厂长，在十几年前的确是让人全心信赖，可是人心说变就变－也不知道为什么变－父亲准备到越南设厂，先派了林厂长前往筹备，然后买地、建厂，资金不断的投入，厂盖了一半，发现土地不合法，听任林厂长用钱就可以摆平政府官员的说法，父亲再去借贷，然而土地问题迟迟没解决，林厂长购置的机器半数以上都是别人淘汰不用的老旧机器，连样品都不符合客人期待，遑论是大批生产的成品！结果，资金卡死，越南跟台湾的银行全都缩紧银根……父亲再也撑不下去了！

　　工厂在被银行查封之前，爸爸含泪遣散十多个员工，连妈妈名下的不动产都卖了，只为了给跟着他打拼十多年的老员工资遣费，所以，即使现在他们过得很苦，她大三被迫休学，方思韶还是好以她的爸爸为荣！

　　此时，妈妈高雄娘家的亲戚伸出援手，将一间位于观光夜市旁的店面便宜租给他们，妈妈凭着精湛的手艺撑起一家店，白天是中式早餐店，中午跟晚上就是自助餐店，而全家人就栖身在店面挑高的两个小房间。

　　冷风怒号，方思韶一颗心被家人团结的爱包围的暖暖的，不管冷风从四面八方吹来，暖暖的心吹也吹不动、吹也吹不寒。

　　今天领薪水，方思韶打算给家人一个小小的温暖的礼物，即使家就在公司不远处，她还是走往反方向的对街，停伫在一家连锁蛋塔店。

　　嗯……一盒12个蛋塔可能会超出她的预算，因为下礼拜就要缴店租了……买6个好了，爸妈各吃两个，她跟哥吃一个就好了……

　　方思韶在排队的同时，脑袋瓜计量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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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提着刚出炉的蛋塔，方思韶踩着轻快的脚步，走过斑马线，拐进一条小巷子。

　　幸亏自己还有一个第一志愿国立大学的学历，因此即使是大三休学，她还是在高雄找到了一个国贸助理的工作，只是公司是办公室兼工厂，因此只要工厂的作业员请假，她便要代班。

　　现在是吃饭时间，客人一定很多，她要赶快回家帮忙。方思韶小跑步的往家的方向前进。

　　咦？方思韶喘吁吁的跑到家门口，铁门已拉下一半。他们家是全年无休的呀……难道是爸还妈的身体……

　　方思韶赶紧弯下腰，走进店面。

　　却意外的发现了两位贵客！

　　「这就是思韶吗？」一名打扮典雅的贵妇说道。

　　方思韶楞了一下，看见爸跟哥和两位访客同桌共食，正在搜寻母亲的身影，便见李瑞云推开厨房的布幔，端了一盘热腾腾的青菜走出来。

　　这时，她才放下心。「您好！」方思韶站直身子，向两位访客致意。

　　「好漂亮呀！」左丽霞第一眼就喜欢上清纯的思韶。应该是说，像方思韶这般像画里头走出来的女孩，很少人会在第一眼却不对她心生好感的吧！

　　「快坐下，」父亲督促着，指着身旁一位年纪差不多大的男性。「这是顾伯伯，小时候还抱过妳呢！」

　　「顾伯伯。」方思韶拉开铁板凳，坐了下来。心想，这六个蛋塔刚好每人一个了……

　　「台大日文系很难考的，读到大三休学，太可惜了！」顾培祥转头看向她的父母。「学智、瑞云，答应我的请求吧！这年头好歹要有个大学文凭，以后才好找工作。尤其是女孩，学历就是嫁妆，将来挑的对像也不一样。」

　　「哎……」方学智叹了一口气。「这我当然知道，可是……环境不允许啊……」他也自觉很对不起女儿。

　　「所以你们两老就别推辞啊！」左丽霞伸长手，拍拍方思韶纤弱的肩。「让思韶上来台北继续完成学业，学费及吃穿全由我们支付，而且也别住什么宿舍了，就住在我家，我们可以就近照顾她。」

　　方氏夫妇沉默不语，尤其是方学智，当过老板的人有他的自尊，当初在急难时，他也拉不下脸来去跟顾培祥求救，否则也许今日至少他的老本都还在。

　　「学智，没有你三十年前借我的第一桶金，我顾培祥能有今天吗！」顾培祥摇头。

　　「这你早就加倍还给我了！」方学智低低的说。

　　「不！如果没有你，我还只是一个小小的手工具业务员！」

　　「这两年培祥一直在找你们……你们也真是的，人总有困难的时候，当时怎么不向培祥开口呢？」他们两夫妻珍重的是三十年前那份情义相挺的友谊啊！

　　「顾伯伯、顾伯母，冒昧请问你们还有哪些家庭成员吗？」方思孟开口询问。

　　「放心！我们家人口很简单，就一个独子，去年结婚，一家才四口人，不复杂的！」左丽霞笑道。

　　「你已经拒绝我资金的援助，不要再拒绝我这个报恩的机会好吗？」他顾培祥是个饮水思源的人！「更何况，你要为你这些莫名的坚持，扼杀掉你女儿的前途吗？

　　方学智的心里猛然敲了一记警钟，他惊愕的与身旁的妻子对望。

　　「思韶要是有能力，我会供她硕士博士的念上去，甚至是出国都没问题！」

　　很显然的，她是他们现在谈论的话题。「顾伯伯、顾伯母，谢谢你们的好意，但是我不想跟家人分开。」

　　然而，她话才刚说完，李瑞云便开口了！「不！妳去！」

　　「瑞云！？」方学智愕然的看着妻子，愕然的原因是……她居然先把他心中的决定说出来了！

　　「妈！？」

　　「思韶，我不能让这样的家境阻碍妳的前途！如果妳有飞翔的机会，我们怎么可以困住妳！？」

　　「妈，你们没有困住我！要念书，我可以等我们家庭状况再好一些－」

　　「那时妳都几岁了？」方思孟的心里早就赞同顾氏夫妇的提议。「妳求职跟嫁人的时机就输人家一大截了！」

　　她根本没想那么远，她只想跟家人在一起，只期望有一天，家里的经济慢慢改善……一直以来，她人生的规画是摆在家庭后面的！

　　「你们放心，我们顾家会好好照顾思韶的！」左丽霞顺势将方思韶的小手包在她柔软的掌心中。「其实，不瞒你们，我自幼体弱多病，唯一的儿子还是冒着生命危险生下来的，拼的就是不让顾家绝后！虽然一直很想再生个儿子女儿做伴，却很难再孕，偏偏身体状况也不允许……所以请你们放心，我会将思韶视如己出的！」

　　「不……」方思韶小小声的抗议。这名妇女的手掌多么细软柔滑啊……想到母亲操劳生计的沙沙双手，方思韶就一阵心酸。

　　方学智低沉沉的开口了！

　　「那么，我的女儿就拜托两位关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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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挑高楼层的一个小房间里，母女两蹲坐在木地板上，整理衣物。

　　李瑞云偷偷抹去泪水，转身将五斗柜里的衣裤拿出来，再一件件的折好，塞进行李箱里。

　　「我去念书，家里不就少了一份收入吗？」方思韶早已哭红了双眼。

　　她这个乖巧的小女儿啊……她有权得到上天给予她的幸运与幸福。「我就知道妳会把这个挂在心里。昨晚妳顾伯伯走了以后，我马上打电话给妳大阿姨，要把会标起来。」

　　「这样利息钱就亏了！」她们家还有欠钱行的债务没还清呢！

　　「没关系。」李瑞云把一个小皮包交到女儿手里。「收好，当急用，有些钱，可能没法子项项都跟人家开口。」

　　方思韶打开小皮包，里头有一卷千元大钞。「妈，哪来这些钱？」

　　「妳赚的！」李瑞云伸手抚摸女儿薪的秀发。「妳上星期不是领薪水吗？今天我叫妳哥去邮局全领出来，妳藏好。」

　　「可是这礼拜就要给小姨丈房租，我拿两千块就好了！」

　　「两千块怎么够！？」李瑞云制止她，抢过皮包，把它塞在行李的夹层袋里面。「别担心房租，这我跟妳爸有办法。倒是妳……去到人家家里，要守人家的规矩，就算顾伯伯跟妳爸是老交情，妳也是寄人篱下，要懂得察言观色、少说话，知道吗？」

　　「知道。」

　　「人家的家务事，我们别碰、别问也别给意见，有时候人家可能不小心一句话或一个无意的举动，让妳觉得难堪或受伤，也别太在意。妳想想，至亲的家人每天生活在一起，都有可能产生摩擦，更何况是外人呢！」

　　「我明白的，就是有礼貌、少说话、好好的把书念完就对了！」方思韶聆听着母亲的殷殷教诲。

　　「真乖，说实话，妳从小到大真的很少让妈操心，倒是妳哥，不爱念书，国中就抽烟逃课，那时我真担心他会变成不良少年！」上了年纪的女人总是很容易不小心就碎碎念了起来。「亏妳爸还把他取名叫『思孟』呢！思孟思孟，还想想孟子呢！」

　　方思韶含笑，「哥就是对念书没兴趣，可是妳看他，家里出事后，他马上就收起玩心，从早做到晚，毫无怨言。」

　　「是啊！是啊！还好没学坏，那时候还真是瞎操心呢！」

　　「妈，」方思韶偏过身，搂着母亲。「我不在妳身边，妳也要好好照顾自己哦！我一有假，一定常常回高雄看你们。」

　　「我一定好好照顾自己。」李瑞云拍拍女儿的背。「我不只要参加妳的毕业典礼，我还要参加妳的结婚典礼。」

　　「才不嫁呢！我要陪在爸跟妈身边一辈子！」

　　「说不定这次去台北，马上就交了男朋友！」

　　「才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