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爱经年》顾凉93

3、第三章 别离是为了

　　当夏辰睁开双眼的时候，汽车已缓缓驶入一个大院。她好奇地将头伸出车窗外，只看到两三个少年奔跑在路边，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像是被他们感染了般，她心里的苦楚竟消减少了几分。
　　“醒了？”女人好听的声音如同从云端飘来。夏辰点了点头，一时竟不知道怎么接话，只好低下头不语。
　　“别太拘谨了，我们都是一家人，你爸爸也是我的丈夫。要是你愿意，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的妈妈，要是不愿意，就叫我王阿姨吧，也不要太勉强自己。”像是察觉到了夏辰的不安，女人试图打消她内心的恐惧。
　　即使知道这位王阿姨是妈妈的情敌，夏辰对她却很有好感，能这样包容自己丈夫和别的女人生的孩子，即使有可能是伪装，但此时此刻这种大度还是让她的紧张感消失了一大半。
　　虽然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可跨出车门的一瞬间，夏辰还是紧张得浑身颤抖，任由王新丽牵着她的手一步步向未来的“家”走去。那是一栋老式的别墅，被大铁门阻隔住的小院里种满了各种植物，一片郁郁葱葱。
　　她只觉得每一步都像行走在刀尖上，那种压抑感使得她快要不能呼吸。
　　“老爷，少奶奶，你们回来了？”一位衣着朴素的老妈妈走出门来迎接他们，眼中是一片欣喜，只在目光触及她的一瞬间，迅速地黯淡了下去。
　　她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只好躲开这目光向院内看去，只见一男一女两位少年站在别墅的门口，男孩一脸不屑的表情，女孩则不时地向外张望着，神色中尽是恐惧。
　　“走吧，小辰。”王新丽拉了拉她的手，她畏缩着跟在她的身后走了进去。
　　“爷爷，妈。”两位少年微微鞠了一躬。
　　“怎么在这里等着，小心受了凉，快进去吧。”老人的目光在触及两位少年之时，竟多了几分慈祥，语气中虽带有一丝责备的意思，但听在夏辰的耳朵里，竟是无比的温柔。
　　“快，小辰，快坐。”一进门王新丽就忙拉夏辰坐在沙发上，“你的房间在二楼，就在小慎隔壁。哦，对了，还没给你介绍，这是我的女儿，小慎，她比你小几天呢，应该是你的妹妹了。这是小恪，是你的哥哥，比你大一岁。”王新丽拉过两个少年，笑着对夏辰说道，眼中充满着母亲的慈爱。
　　“姐，姐姐。”女孩子柔声细语，带着一丝小心翼翼。一旁的男生却只是冷哼了一声，转过头去。
　　“小恪，你这是怎么回事，今天小辰才刚回来，你怎么这幅表情。”王新丽被少年的样子弄得尴尬无比，忙连声责骂。
　　“她才不是我妹妹，不就是个私生女吗？还好意思回来？”许恪阴阳怪气的语调和犀利的话语使得夏辰的心里颇不舒服。可人家说的却是实话，自己的的确确是个私生女。夏辰低下头去，试图将自己藏起来。
　　“小恪，你要记住，小辰回到我们家，就不再是私生女，从此以后，她和你们是一样的，要是再敢让我听到这几个字，我打断你的腿。”本来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的老人缓缓开口，语气中的严厉让在场所有人都不禁一震，尤其是夏辰，本以为老人根本不喜欢自己，可这些话却让她感受到了一些暖意，至少在他心里，她和他们是一样的。
　　许恪又冷哼一声，转身跑上楼梯，不久便传来“砰”的摔门声。老人无奈摇了摇头，转头对夏辰说到：“既然已经回来了，我们也没有再让你回去受苦的道理，小恪这孩子不懂事，你不要想太多，原来的学校，我们已经给你办了退学，下个星期开始，你就去D中读书，小慎和小恪也在那所学校，你们可以互相照应。这两天你就先在家里休息一下，你的房间都是你阿姨布置的，要是缺什么东西你就来找她，我累了，先上去休息一下。”
　　王新丽忙上前扶起欲站起的老人，回头向夏辰说道：“我先扶爷爷上去休息，你在这里坐一会儿，吃点水果。小慎，陪姐姐聊会儿天，待会儿我再下来陪你们说话。”
　　“知道了，妈妈。”许慎还是一样轻声细语。
　　夏辰仍是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不语。才不到十分钟，她已经感受到了来自这个家的敌意，虽然除了许恪以外大家都很客气，但客气中却带着疏离，这让她十分不自在。
　　注意到对面的许慎正小心翼翼地盯着自己细细打量，那样子，竟像是在看一个异物，眼中写满了恐惧和惊异。夏辰自嘲般笑了笑，竟挺直了胸膛，也不再低着头，眼神直勾勾地向许慎眼中射去。要看就看个够吧，夏辰如是想。许慎被她盯得心里发慌，终究埋下头去，躲开她灼人的目光。
　　正在下楼的王新丽察觉到了气氛的怪异，忙笑问道：“你们两姐妹怎么不谈谈心，是不是还害羞呢？”
　　“妈妈。”许慎忙站起身，像只小猫一样扑进了王新丽的怀里。王新丽用手轻抚着她的脸颊，抬头又跟夏辰说道：“你爸爸明天就要回来了，他很想你，刚刚还打电话来问你到没到呢。”
　　爸爸？一听到这两个字，夏辰竟开始渐渐激动起来，从她有记忆以来就是个没有父亲的孩子，这两个字离她实在是太遥远了。可这一刻，她却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这两个字带给她的欣喜和快乐。她拼命抑制着内心的澎湃，从面前的果盘里拿起一个橘子，然而颤抖的双手却实实在在告诉她，这并不是梦境。
　　夏辰一下一下地剥着橘子皮，嘴角扬起一抹连她自己都未曾发觉的笑容，被母亲抛弃的痛苦仿佛被抛之脑后，此刻心里尽是即将见到爸爸的憧憬和希冀。
　　看到自己的话在夏辰心里激起了如此大的涟漪，王新丽也不觉笑起来，搀着许慎坐在了沙发上，一边剥着橘子一边说：“你爸爸这次是专程回来看你的，他在军队里很忙，一年只有过年才回来一次，这次为了你，他可是头一次请假啊。”
　　真的吗？爸爸真的这么想念自己？那为何当年还要抛弃自己？夏辰一想到自己的身世，想起从前被别人叫做野孩子的那些经历，竟又有些埋怨起爸爸来。
　　“刚刚你也听爷爷说了，下个星期你就去D中念书了。所有的手续我们都办好了，小慎也和你在一个班，”王新丽说着又转过身轻轻抚摸着女儿的额头，“小恪比你们大一个年级，除了他们兄妹以外，这大院里还有不少孩子都在D中念书，你以后啊也可以和他们多交往交往。这个大院里住的都是当年你爷爷当年的老战友们还有他们的子孙，和我们家啊，都是世交。有机会，都会一一介绍给你认识的。小慎，你也要多帮帮姐姐啊。”
　　“知道了。”依偎在母亲怀里的许慎抬头看了夏辰一眼，依旧小猫似的点了点头。
　　“你的房间我都帮你收拾好了，也不知道你喜欢不喜欢，要是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只管跟我说。对了，你生活上有什么需要也只管找我或者吴妈，”王新丽用手指了指刚才在门口迎接他们的那位老妈妈，“她是吴妈，是我们家的保姆，在我们家干了几十年了，就跟我们的家人一样。”
　　正在餐厅擦桌子的吴妈听到少奶奶提到自己，便丢下手中的抹布，走到客厅来，向夏辰鞠了一躬。
　　“二小姐以后有什么事都可以来找我，愿意为小姐效劳。”
　　听到吴妈喊自己二小姐，夏辰显然有些不好意思，忙道：“不，不用麻烦了。”
　　吴妈又鞠了一躬，转身回到餐厅去了。
　　夏辰长吁一口气，抬头又对上了许慎的目光，只是这次，许慎再没避开，像是要把她看透，她也是毫不在意，两人竟像开始了某种较量一般，直到许慎慢慢收回目光，转过头跟王新丽娇嗔着：“妈妈，俊齐哥哥还没消息吗？”
　　“还没呢，这孩子，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你林叔叔和谢阿姨都急死了。只希望千万不要出什么事情才好，”王新丽神色中多了几分担忧，“这孩子，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怎么说走就离家出走了呢。哎，还是先不说这个了，都已经12点了啊，吴妈，饭准备的怎么样了？”
　　“夫人，都快好了。”吴妈的大嗓门从餐厅直传到客厅里来。
　　“小慎，上去叫哥哥下来吃饭，爷爷今天好像不大舒服，待会儿我让人把饭送上去，就不用叫了。小辰，来，跟我去吃饭。”
　　夏辰跟着王新丽走到餐桌旁，忐忑地坐了下来，不知怎的，一想到待会儿要和许恪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她就不安起来，总觉得会发生点什么事。
　　不一会儿，许恪和许慎就下来了，两人边下楼梯边说着话，不时还打闹几下，只是在看到夏辰的那一刻，两人就又收起了笑容。
　　“都饿了吧，尤其是小辰，早饭也没吃，来来来，多吃点。”王新丽一直不停地往夏辰的碗里夹菜。
　　突然，“砰”的一声，许恪将筷子甩在了桌子上，怒气冲冲地说道：“对她那么好干嘛？妈，你也太三从四德了吧？”
　　王新丽正在夹菜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有了几分愠色：“许恪，学校里的老师都教了你些什么？教你违拗母亲，顶撞母亲吗？”
　　“学校里什么都教了，就是没教我管一个野杂种叫妹妹。”许恪不屑地撇撇嘴。
　　王新丽脸色大变，猛地站起身，扬起手来就给了他一巴掌。
　　“她是你妹妹，不是什么野杂种，爷爷说的话你都忘了吗？不要说爷爷，你再敢对小辰这么无礼，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你以为我还想当你儿子？爸爸出轨找小三，你一句话也不敢说，如今人家小三的女儿都登堂入室了，你还在这里对她嘘寒问暖，说不定人家正想着怎么整死你，把自己妈妈接进门呢！”许恪也腾地一下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脸涨得通红。
　　许慎早被吓得说不出话来，只暗暗伸手拉住许恪，示意他不要再讲下去了。在她印象中，哥哥虽然脾气暴躁，却从未这么和妈妈顶过嘴，而妈妈一直温柔娴淑，也没有发过这么大的火，更何况还打了哥哥，都是因为那个人！她抬头看了看这场风波的源头，可是夏辰却还是自顾自地吃着饭，仿佛周围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我看，这饭你也别吃了，我把你养得这么大有什么用？你给我滚上去，好好反省反省！”王新丽气得直用手敲着桌子。
　　“不用你赶，这里我根本就呆不下去，别说这里了，只要有她在，房子里每个角落我都觉得恶心，你们不赶她走，我走总行了吧！”许恪用手扫开身后的椅子，气呼呼地冲出门去，只剩下许慎在一旁焦急，追又不是，不追又不是，只好看向王新丽，希望妈妈能把哥哥拉回来，可王新丽却像是事不关己般坐下继续吃饭，她也只好作罢。
　　一场饭，吃的不欢而散。
　　夏辰默默走回王新丽为她准备的房间。一进房门，她就躺倒床上，想把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愉快统统抹去，可许恪那嫌恶的表情竟像是生了根一般牢牢种在她心里。夏辰越想越觉得烦闷不已，又想起自己的行李还未来得及收拾，便起身走到行李箱边。
　　打开行李箱子，一封信映入夏辰的眼帘，她拿起那封信，轻轻撕开。居然是妈妈的笔迹！难道是妈妈给自己写的？她靠在床边，认真地看起来。
　　“小辰：
　　展信佳。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妈妈可能已经不在你身边了，妈妈虽然人不在你的身边，但是心里仍然记挂着你，你不要生妈妈的气，好吗？
　　在我印象里，你一直都是一个乖巧懂事的孩子，妈妈知道这些年你跟在我身边吃不饱穿不暖还常受人讥讽，可你从来没有埋怨过妈妈，这次你能回到你爸爸身边，可要好好地享享福了。
　　我知道你一直都想见到你爸爸，对不起，我偷看了你的日记，看到你画的爸爸的样子，我也实在不忍心一直让你们父女不得相见，你若见到他，一定要好好和他相处，也不要怪他当初抛弃我们，他毕竟还是你爸爸。
　　你也不要太过担心我，我已经找到了新的对象，本来是想带着你一起过去的，但是他很是介意。我不想错过自己的幸福，也不想你跟我过去以后受委屈，所以我擅自做主，找到了你爷爷，让他们把你带走。妈妈知道自己很自私，可是请你体谅我，如果有缘分，下辈子，我一定做一个合格的母亲。
　　愿你幸福、快乐。
　　爱你的妈妈”
　　夏辰的眼里不知不觉泛起了泪花，这一刻对妈妈她竟不知该怨恨还是感激，怨恨她抛弃了自己，还是感激她把自己送回了爸爸身边。她蜷缩着身体，将头埋在□□，泪水早已喷薄而出，像决堤的河水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