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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原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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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路上瑾舒紧紧抿着嘴唇,在心里狠狠地告诫自己:看见了,林纪言早对你释怀,不要再有任何幻想。从今天开始,林先生只是你的上司。
连旧识都不能算。
车子开到瑾舒原来那个家的楼下,曾经属于瑾舒的那个房子没有亮灯。
“已经卖掉了。”瑾舒努力压制着那股瞬间之中上喉咙的热流,用力将眼泪逼回去。林纪言为什么带她到这里来?
“仍可以上去看看。”林纪言开门下车。
瑾舒坐在车里不动,两行泪水潸然直下。那一年,瑾舒亲历林纪言毫无预兆地与白秋丽订婚,紧接着准备卖掉手头的一切出国念书。将房契交给买主,开始着手准备清理的时候,瑾舒根本不能自己动手。是谢韵西带着一帮朋友替她收拾的。有个男生不小心打碎了那盏古董灯,同学识货是精品极为不好意思地当场打电话道歉表示赔偿。瑾舒直说没关系。晚上一个人进了房子,看到堆放在角落的灯罩和青瓷灯座碎片。这灯跟随了母亲几十年,当初费家变卖房产搬出别墅,母亲仅仅只留了这一样家具在身边,每日都要细致擦拭。
或者说,对于瑾舒而言,这是简直就是母亲的化身。打碎了也好,省得睹物思人。
林纪言在前。瑾舒跟在后面,两人慢慢地走上楼梯。三楼到了,瑾舒面对着三年多不见的房门,心生无限唏嘘。大门没有换,当年的买主是一对新婚不久的夫妇,倒也是有学识的人。而今,曾经的家不知已被他们换装成什么样子。
正好奇林纪言为什么不按门铃,却只见他拿出一把钥匙往锁孔里一插,“咔擦”一声门就开了。
林纪言让瑾舒进来,屋内的情景令瑾舒吓了一大跳。
米黄色墙纸,藤条沙发,电影画报……还有,那盏青瓷古董台灯。瑾舒只觉得像在做梦,她的家,她的家竟然还在。每一样家具,每一处装饰,都原原本本完好地呈现在瑾舒眼前。甚至,沙发上的抱枕都是原来的蓝色缎面刺绣枕,是费孝英女士的一位书友送的。
瑾舒大脑已近真空,身体微微发颤,用极细小的声音问:“那盏灯……”
“原本就是一对,我在苏富比拍得另一只。”林纪言的声音依旧听不出任何情绪变化,就像是博物馆里的解说语音机。
墙角的饮水机上有半桶水,电源指示灯亮着,茶几上摊着昨天的报纸。这里是有人住的,瑾舒聪明,一猜就知道主人是谁。
“我记得,这些抱枕是叫别人拿去的。”她喃喃自语道,不禁上前去摸摸沙发的扶手。藤条制品经历一些年头之后,表面变得特别光滑,像是刷了一层亮漆,触感极好。瑾舒定在那里不动,低着头,靠枕开始一滴一滴被浸染成更深的蓝色。
如果林纪言之前不是那样冷漠寡言,这一刻瑾舒就会觉得他还是爱她。因为爱她,所以又买回她的家,一点改变也不做,等着她回来。
可是,现在又算什么?
“不进书房看看?”林纪言打开书房的门。
费孝英喜欢读书,瑾舒亦然,书房内两只巨大的书架塞得满满当当。寄存在谢韵西那里的不过一小部分珍藏,其余的就不能再追究去处了。
依旧是那书柜,唯独新添了一张办公桌,桌上放着手提电脑和许许多多文件。还有那茶杯,黑色的底,杯口有一圈黄色螺旋花纹。那时刚开始交往时瑾舒在学校一家精品店觅到的,就买来送给林纪言当成第一份礼物。想想竟也这么多年了。
本不想讲过去的事情,瑾舒还是忍不住冒出一句:“这杯子仿佛永远不会坏。”
“因为我保养得当,每日还哄着它。”这样说话就像瑾舒认识的林纪言了。
瑾舒莞尔,忽察觉身后有一股暖流涌过来,还没等反应,林纪言的双臂就从后头圈住了她。
“瑾舒……”林纪言轻唤着,热热的鼻息喷在瑾舒的颈间,竟制造出一种迷乱的气氛。
然而,费瑾舒,林纪言只是你的上司,连旧识都算不上。
“别这样,会误会的。”瑾舒欲挣脱,林纪言却越箍越紧,她感到有些吃痛。
“误会什么?”
瑾舒不说话。
她贪恋这样的时刻。
林纪言很喜欢从后面抱她,这样的拥抱令人更有安全感。瑾舒平日看似很好,性格开朗外向,像一般家庭的小孩。心里却始终有着缺口和不安,这是怎么瞒也瞒不过的。至少,林纪言一眼便看穿了。
时间仿佛凝固,空间也相对静止了。过了很久很久,林纪言才放开她。
瑾舒看看手表,近十一点。考虑再三还是开口:“麻烦你送我回去。”
“这就是你的家。”林纪言无所谓道。
“现在是你的。”瑾舒小声说。
林纪言这才像是回过神来:“那我们下楼吧。”
一直送到公寓楼下,瑾舒道谢,却也怎么也打不开车门,这才想到也许是林纪言上了锁。
“请解除电子锁。”瑾舒看着林纪言,他的侧面煞是英俊。
林纪言沉默不语,手紧紧握着方向盘,若有所思地望着前方。
“林纪言,我要下车!”瑾舒提高音调。
车窗开着,已是秋天,不断有风吹进车厢里来,凉爽爽的。亏得这风,不然如此的压抑气氛,瑾舒不知自己会不会窒息过去。
良久,林纪言缓缓开口:“想不想知道,是谁设计搞垮的费家?”
瑾舒一怔。
“你外公那样大的基业,是不可能一夜之间说垮就垮的。”林纪言顿了顿,“其实真正的……”
心中冒出一股沉重的凉,瑾舒瘫坐在沙发上,双眼无神地望着电视的黑屏。她一边便会回想林纪言刚才的话,不由打了个冷噤。
全身都在发颤,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一点月光透过来,清冷地照出房间的边线。整间屋子透着重重的寒意。
她想回家。
突然起身,打开门就往屋外冲。按下电梯,不耐烦地等它停在一楼。电梯门一开,瑾舒又飞快地逃出公寓大门。她想回家,回自己的家。
她在公寓的前坪停下了脚步。
不足十米远的地方,林纪言靠在车上,双手抱胸站在那里,正仰着头若有所思。今夜云雾清淡,繁星满天。
瑾舒迈不开步子,定定地看着他。林纪言爱穿款式简单的黑色西装,不打领带,白色衬衣最上面两颗扣子解开。瑾舒以前笑他像小混混,林纪言就敲她脑袋:“那你是大混混!”
试问世上有哪个混混可以潇洒英俊如他?
过了一会儿,林纪言终于察觉。收起下巴,双眼清亮地望着瑾舒,眼神中有一丝不解。
瑾舒强忍住哽咽,走上前去,直视林纪言,轻声道:“我要回家。”
只片刻迟疑,林纪言一把搂过费瑾舒,把她的头按在胸前。衬衣马上透出湿意,原本冰冷的泪水,受了火热的体温,竟让人觉得温暖无比。
“费瑾舒,你够狠心……”林纪言的唇摩挲着瑾舒的耳鬓,“一下子人间消失,害我差点疯掉。”
“你不是跟白秋丽订婚了吗?”
“记者会前五分钟被两个壮汉强抓了去现场,还没回过神来,就被白秋丽挽着照相。跟着,就见你跑来了。”
瑾舒不作声,这能怪谁?林纪言当时不下二十次地跑来向她解释,而被媒体新闻洗了脑袋的费瑾舒死活不肯听。
还有一件事需他解释:“你对我的态度为何那样冷漠?”
林纪言又箍紧了双臂,细语道:“我以为,你还恨我……与其被你拒绝,倒不如自己先摆出姿态。”
何其骄傲精明的人。
没有多余的睡房,瑾舒原先与母亲同睡一间房。两张床之间以帘布隔开。而此时,房内只有林纪言的一张实木大床。连多余的枕头都没有。
“嗯,你先将就穿它吧。”林纪言翻出一套运动服,质地柔软,甚至好过一般睡衣。
瑾舒去洗手间换好衣服,长了很多,衣袖裤腿不得不卷起来。回房就看见林纪言正在收拾床铺,为瑾舒换了新被褥。
“床单没有多的,这被子应该不会冷。”拾缀好了,林纪言抱着换下来的深蓝色薄被就往客厅走。
“藤沙发不能睡人。”瑾舒开口。
林纪言不怀好意地笑:“难不成,你让我也睡床?”
瑾舒脸颊一红。
林纪言又是一笑,继续走。
“你不准踢我。”瑾舒虽然害羞,还是顺溜地说完了话:“我知道你睡相不好。”
这一夜,瑾舒睡得极沉。之前一直缠着她的噩梦没有出现,住在董立廉公寓的那份不自在与别扭也荡然无存。时隔三年,她终于回家,在属于母亲、林纪言和她自己的味道里做着甜美的梦。
不愿意醒来。
晨光从窗帘缝隙中细碎透出来的时候,瑾舒察觉身边的人有动静,微微睁眼,林纪言已从床上起身。
看到林纪言的黑色暗格睡衣,黑色其实是很挑人的。偏偏林纪言穿睡衣都如此玉树临风,瑾舒怀疑自己是不是先喜欢上林纪言着好看的外表?
想到这,瑾舒偷偷笑了起来。
“笑什么呢?”林纪言伏到瑾舒枕边来,眼中有东西闪动。
“没什么。”瑾舒又闭上眼睛,假装睡着。
林纪言说着就去撵她鼻头:“还睡,当心主管扣奖金。”
也是该起来了。
早餐是燕麦粥和土司,瑾舒开口道:“你是怎么找回这些家具的。”
林纪言不说话。
“林纪言,请你解释。”
“再追问下去,你这个月不要拿奖金了。”
也是,赶快吃完好去上班。可是,这里要怎么做公车?还是,林纪言会送?
“你这里什么车子可以到医院。”
“没研究过。”
看来还得自己去问声讯台。
瑾舒出门前,林纪言又一次拥她在怀,呢喃着:“你这次回国,再也不会离开了吧。”
“不一定。”瑾舒说实话,她对爱情的不信任并没有因为这一夜的同床而完全消失。就算可以释怀林纪言先前的事,父母失败的婚姻一直还会留着阴影。
林纪言将她的脸推离胸膛,低下头,声音低沉:“我会等你,不管多久,不管你有没有音讯……我都会等你……这里,永远都会有一个你的家,随时敞开大门欢迎……”
瑾舒紧紧揪住林纪言的西装袖口,眼泪不可阻挡地涌出。敢问这一世,还有谁可以入林纪言般包容她的喜怒无常,时冷时热,爱她已经不再完整的灵魂,竭尽全力给与她所缺失的一切。
“谢谢。”瑾舒眼圈发红,林纪言替她整整衬衣领子,语调轻柔却掷地有声:“我爱你。”
瑾舒刚要开口,毫无防备的唇被林纪言的轻轻覆上。一点一点,唇舌间的纠缠,让人云里雾里,如坠深远。这样不可自拔更不愿自拔的沉溺,瑾舒已疏远三年有余。
费瑾舒,注定同本月奖金无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