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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是你变了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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瑾舒坚持不让董立廉送他上楼,电梯内只有她一个人。瑾舒曾经患过轻微幽闭症,高二结束那年在林纪言安排的治疗下痊愈,不想今日,恐惧感又突如而致。不要想林纪言,瑾舒不断地给自己心理暗示,但脑海中还是浮现下午见到林纪言的样子,他今年29,正是一个男人最黄金的阶段。英俊单身,学识渊博又资产雄厚,令每个都市女人趋之若鹜。那时与瑾舒交往尚是医科学生,如今褪去青涩,魅力无时无刻不在流露。瑾舒甚至记得他笑时那种耐人寻味的表情,还有,刚刚看到林纪言办公桌上放着的茶杯,亦是费瑾舒送的许多骨瓷杯之一。费瑾舒收集各种杯子,朋友笑她简直可以去开博物馆。
电梯到达15层,瑾舒飞快地逃离。
挑出第一天上班要穿的衣服,21岁生日时谢韵西送的黑色开司米长衫里衬灰色尖领衬衣,搭配米色阔脚裤。
林纪言十分喜欢瑾舒穿米色和银灰。
接着,要查明交通路线图,咨询台给出两条公交线路,但下车仍需走些路。瑾舒问步行路程长不长,接线生说不远不远,一会儿便到。于是,瑾舒预留出十分钟,上好闹钟,睡觉。居然一夜无梦。
原以为首日工作会有一个好开始,不想却迟到近二十分钟。下了公交车,瑾舒一面打听一面疾走,整整花了半个小时才走到圣远医院。她很怀疑那个接线生之前是不是练过田径或是重走过长征。
“费瑾舒,迟到二十分钟,扣除一周奖金,无缘本季优秀员工。”在向其他同事进了简短介绍后,人事部主管宣布对费瑾舒迟到的处罚决定,她穿一套黑色Chanel以及永不过时的圆头高跟鞋,表情严肃。瑾舒素来对Chanel女人没有好感,白秋丽也爱穿它的西装。
“Madam……”在英国时常在一家小公司做兼职,对所有女上司皆如此称呼。
“叫我王小姐。”
“王小姐,我不知道要走这样远的路。所以……”瑾舒欲解释,她并不想给新主管留下“爱睡懒觉”或“生活散漫”的坏印象。
“这不是理由。”王小姐打手势示意瑾舒停止“狡辩”,又指指角落“你的桌子在那里。”
瑾舒走向自己的格子间,办公用品一应俱全。此时,王小姐变魔术般交给瑾舒一堆文件夹:“将这些档案全部整理归类,细分到每科室。”
“不是电子档案?”
“费瑾舒,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事情人类完全可以应付,没有必要依赖机器。”
瑾舒承认她说得对。
这样,整个上午,瑾舒埋首于几堆A4纸中,不能自拔。有热心同事带他去食堂吃饭,不想在那里见到林纪言在买饮料。“院长也这里吃饭?”瑾舒捅捅旁边同事,马上得到肯定回答。
那么,今后就将有无数机会与他在餐厅碰面。瑾舒自问,要不要躲?
此时,林纪言亦发现了费瑾舒,也只不过毫无表情地带过一眼。瑾舒从未见过林纪言这样的眼神,除开,那次订婚仪式。
费瑾舒坐在餐桌边,想自己之前可能多虑了。就林纪言这样子,或许早就认为费瑾舒与他已毫无瓜葛。面试日那句“我很想念你”,其实根本就是一时意乱情迷。
那么,再好不过。
中午就在办公室内休息,瑾舒没有睡午觉的习惯,继续做她的事。放在抽屉里的手机这时响起来,是董立廉。
“我是《董立廉日报》的特派记者,请问费瑾舒小姐第一次工作的感觉如何?”董立廉一本正经。
瑾舒忍不住笑:“Just soso.”
“听起来并未不快乐。”董立廉也跟着笑起来。
“是,只是早晨迟到,现在被罚处理全员档案,本周奖金全无。”
“林程前一向治院严谨。”董立廉不提林纪言,“我有歌剧票,嘉宜不去,你要不要?”
“我可不敢跟董少爷去看戏。万一嘉宜事后找我麻烦怎么办?又或者被记者拍到,我不想上娱乐版。”
“我说费瑾舒,何时变得如此幽默了。”
“在你追嘉宜的时候。”瑾舒笑出声来。
董立廉认输:“好啦,我派人把票给你送来,你自己约朋友去看,那位谢小姐呢?”
谢韵西在艺廊任职,天天与各种画、雕塑以及昂贵的装饰品打交道。当然,亦常接待出手阔绰的收藏者。瑾舒发简讯给她,谢韵西回复晚上有场拍卖,走不开。
那只好浪费一张票。
歌剧八点开始,是本地的名家老剧,时隔十年再次重演,吸引大批观众。董立廉给的是贵宾席,在座全是盛装打扮花了大价钱买票的所谓“风雅之士”。瑾舒坐在稍稍靠左边的位置,倒是极好的观赏角度。
瑾舒看表,已是八点过十五分,舞台大灯已经关掉,大幕却迟迟不拉。观众开始有了小骚动,瑾舒想也许是在等什么人。全场共五百观众,好大的面子。
八点半,入口处突然打出极亮的灯,几名黑衣男子簇拥着一名金光闪闪的小姐进入厅内。排场很大。待那小姐快步入席中时,瑾舒身边的人全都站起来。白小姐一一与之寒暄,经过瑾舒时,也伸出了手:“什么时候回的国,也不知会我一声。”
白秋丽一袭金色长风衣,金黄项链,手中挽一只路易•威登本季新款金色亮皮手袋。这样一身打扮,倒是何处都能成焦点。
瑾舒并不起身致敬,坐着对她一笑。
这算是自讨没趣,白秋丽径直走向最正中的位置,坐定,立刻就有人端上饮料。
位于瑾舒右手边的黑衣男士侧脸轻问:“可是白瑾舒小姐?”
全场灯暗,大幕拉起,瑾舒直视前方,答:“先生,我姓费。”
那名女演员已年近四十,保养得却很好,丝毫不显老态,声音醇美如故。瑾舒爱听这部剧,因为母亲生前就携瑾舒在法国观赏过,家中还存有唱片。她不自觉扭头去看只隔她三人的白秋丽,只见其低头在摆弄手机。十点谢幕,白秋丽对旁人不断在说真是了不起的作品,听得都入迷了。
瑾舒暗笑,是入迷了,对手机入了迷。
白秋丽时时不舍得放弃特殊优待,连退场也是众人先恭送她离开。瑾舒并没有礼让她的必要,拿上外套就走。白秋丽在背后叫住她:“费小姐,要不要送你回去?”
瑾舒这才回头:“不必了,倒是您这一身要格外小心,不要晃乱了司机的眼。”说着,大步流星走出会场。尽管,很好奇此刻白秋丽的脸色以及她闪耀的衣装究竟会不会真的带来麻烦。
乘出租车回家,快到市中心的时候瑾舒突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白色花裙,身材纤巧。又赶紧看一看那脸,该不会是董立廉的女朋友。汽车飞驰而过,瑾舒跟着扭头追看背影,像,她对人物十分敏感。只是,这嘉宜亲昵地挽着一名男子,说说笑笑。瑾舒不敢妄加揣测,可心中还是禁不住产生某种联想。跟不跟董立廉说?
费瑾舒痛恨背叛,白信阳与母亲失败的婚姻在瑾舒看来全是因为白信阳与那名“地下情人”的牵扯。是,母亲自始至终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白家的事,最后却换来丈夫的无情无义。紧接着,是瑾舒自己,林纪言之前的表现无懈可击,堪称“完美情人”。但瑾舒还是目睹了男朋友与他人的订婚招待会。
本来不再相信爱情,相信婚姻,是林纪言给了她希望。然而,也是林纪言摧毁的一切。或者,还要加上白秋丽?
收拾停当,瑾舒蹦上大床,只想好好睡一觉,明日不可再迟到。调闹钟时瞥见床头柜上的电话机,鬼使神差,还是打给了董立廉。十一点半,董少爷一贯在看晚间财经新闻。
虽然觉得这样做很像那些无聊的碎嘴主妇,瑾舒内心的不安还是促使她将今夜所见却盘托出。
董立廉在那边倒是无所谓的样子:“嘉宜在本市有几个表哥,平素往来密切,我都见过的。嘉宜绝不是那样的女孩子。”
林纪言之前看来,也绝不是那样的男孩子。
当事人已经说到这个份上,瑾舒没有理由再纠缠不放,只说:“我多心了,晚安。”飞快挂掉了电话。
那份怀疑却久久不散。
翌日,瑾舒最先抵达办公室,见时间还早,便决定溜到花园转转。
高大的灌木丛中设有公园椅,瑾舒从远处隐隐看到轮廓,便欢喜地跑过去。在英国因为没有别的娱乐,瑾舒每逢休假便前往公园,在椅子上坐一整日。看看街道,拿面包屑喂鸽子。费孝英女士在英国女子学院念书时,也常常这样打发时间。瑾舒不是那种因为经济环境便放弃生活情趣的女子,她外表是冷的,心中倒尚存美好温暖。她裹着母亲留下的一条红色安卡拉羊毛披肩,想象着十年前费孝英女士的倩丽身影。
快步踱到长椅处,深吸一口气。才坐稳,使那边就传来人声,吓她一跳。
“早!”
“早!”这样干脆的回答,仅仅是出于客套,待瑾舒再去看长椅那边的人,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林纪言!”语出便后悔,自己修行不够,无法做到处变不惊,遮掩真情流露。
“想不到你来这么早。”林纪言笑。
费瑾舒原以为他会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迫不及待跟她说上一些话。没想到,林纪言只是坐在那里微笑。
“你也很早,我先回去了。”瑾舒迅速整理情绪,装出冷漠。
“好。”
没有问“吃过早餐没有”,亦没有问“工作感觉好不好”,林纪言的回答如此敷衍。
还爱他的,费瑾舒还是爱着林纪言。
早上的见面,是瑾舒整天心绪不宁,一个上午都在打错文件。刚刚走到餐厅,白秋丽找上门来。
“费瑾舒,你还真是脸皮厚。”白秋丽今日的着装主题为:银装素裹。尤其是颈间那只大银环,简直可以挂在车上做反光镜。
“原以为你在英国永远不会再回来,想不到三年就归国了。更没想到,居然又来纠缠纪言。”白秋丽下巴抬得很高,斜着眼看人。
“白小姐,据我所知你与林纪言并没有结婚。”
这一句正中白秋丽下怀,当年轰动一时的“林白配”,最终草草收场。
“哈,被我说讲对,费瑾舒,你果然对纪言不死心。”
瑾舒又何尝不被白秋丽说中心事,沉默不语。
“费小姐,我警告你,离纪言远一点。不要学你母亲一般,不知廉耻!”
“啪”!一杯果汁被泼到白秋丽的银色短打外套上,白小姐尖叫一声,满餐厅找纸巾:“费瑾舒,你疯了吗?!你知道这件衣服多贵吗?你赔得起吗?”
瑾舒重重把长颈杯往桌上一放:“白秋丽,你若再敢侮辱我的母亲,当心你漂亮的脸也一起喝橙汁!”
“哼!”白秋丽停止擦拭,“侮辱?费瑾舒,可怜你活了24年都不知道,你的亲生父亲根本就不是白信阳!”
餐厅里寂静得可怕,所有人都停下来,看两位小姐。
许久,瑾舒才缓缓开口:“白秋丽,你乱骂人可以,但用不着连白先生也一起连累。”说完又顿了顿:“好歹他是你的爸爸。”
“信不信由你,总有一天我会拿出证据,告知媒体费孝英女士生前其实并没有那么美好。到时候,你可要做好心理准备哟。”白秋丽说着大笑起来,突然扫到林纪言就坐在角落,大声冲他打招呼:“纪言,原来你就在那儿。”
瑾舒也循声望去,是的,林纪言就在不远处看戏。他没有上前帮瑾舒说话,仅仅只是坐在那里。目光与瑾舒相接时,没有任何表示。
白秋丽见好就收:“好了,我也该会去换衣服了。不好意思,打扰费小姐吃饭了。”
瑾舒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神空洞,仿佛一尊雕塑,耳边还在想着白秋丽的那些话,“不要学你母亲一般,不知廉耻”,“你的亲生父亲根本就不是白信阳!”……
有办公室的女同事过来扶住瑾舒,轻声问道:“费瑾舒你没事吧?”
木然地摇头,瑾舒徐徐走出餐厅。脚下如同有千斤重的石块,不仅牵累她的脚,更是心情也格外沉重。偏偏,身体又轻得可以飘上天。突然之间,脑海里蹦出林纪言那句“你长得跟你母亲很像,但完全不似白信阳”。
不,这一切只是白秋丽的胡诌,费瑾舒,你怎能轻易受了她的蒙蔽。
眼前有一个墙角,隐蔽在走廊尽头,瑾舒仿佛看到救命草,连忙缩了过去。就如林纪言第一次见她一般,费瑾舒把脸埋进双膝间,身子在剧烈地颤抖。
就这样过了一中午,瑾舒觉得累,差点睡了过去。刚欲磕眼,只听:“费瑾舒,上班时间到了。”
红肿着眼睛抬头,只看到一个挺拔的黑色背影不急不徐地往前走。瑾舒狠狠地抹去脸上的泪,到洗手间洗了把脸,将妆卸得干干净净。倒是特别清丽的样子。
她必须忘记,忘记今日发生的一切。
整个下午,同事都对她好客气,更没有人不识相地追问她与白小姐的关系。连那个主管都是笑脸相迎,满脸慈爱。瑾舒一贯不喜欢别人“同情”她,但同仁们举动的确叫她心生感激。五点半下班,瑾舒主动要求留下来加班,做了一堆杂事,甚至打扫卫生。忙碌远好过无所事事。一旦无聊,不自觉就要想起某些不愉快。感到累时看表,晚上酒店四十点。再不走,无法踏上末班车回家,
后面有车灯射过来,瑾舒往后一看,林纪言从那辆黑色Volvo中探出头来:“上车!”
瑾舒赌气似的不予理会,加快步子往前走。
林纪言一踩油门,车子飞快地横拦在瑾舒面前,据她鼻尖不足十公分。着实把瑾舒吓了一跳:“林纪言,你几乎要撞到我了!你疯了吗?!”
“上车!”
瑾舒深知林纪言的个性,若是不上他的车,大概就要在在这里僵持足足一个晚上。瑾舒打开后座的门。
也不问瑾舒住哪里,一路飞奔朝市中心开去。正当瑾舒惊讶他如何得知自己住址时,林纪言把车停在一家餐馆前,瑾舒从车窗里瞧见招牌,顿时心生无限感慨。这可不就是她与林纪言第一次来的店,那晚点了许多小食,小笼包、奶卷、虾饺……样样味道好极。同林纪言聊得也愉快。
这是一间存有她关于唯一爱情甜蜜记忆的餐厅。
没有想过林纪言会再一次带她来“故地重游”。
“吃什么?”这是林纪言今天对费瑾舒说得第五句话。
整间餐馆没过了这么些年装潢摆设没有大变,环境依旧温馨。接过侍应递过来的餐谱,并没有仔细看,随手翻几页便说:“虾饺和三鲜云吞。”
他们俩都爱吃馄饨。不过瑾舒钟爱三鲜馅,林纪言从来只点香菜。
餐点很快端上桌来,瑾舒此时胃中正是空空如也,舀起馄饨吹了吹就往口里送。刚出锅的东西,连带汤碗都要戴手套才能碰,瑾舒毫无疑问地要被烫到。慌乱之中,唯一能救命的就只剩下极为不雅地将口中的食物吐出来。
费瑾舒赶紧把馄饨吐到骨判例,之后有些窘迫地望林纪言,不该在他面前丢脸的。林纪言其实是很活跃的人,爱开瑾舒玩笑,可如今见费瑾舒这样狼狈,竟只是淡淡一笑:“慢点吃。”
已是相当冷谈的口气。
吃了一个小时的饭,林纪言统共才讲了三句话:“吃什么”“慢点吃”“我送你回家”。事实上这里的东西也并不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