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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五章 分明是炎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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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明是炎夏时节,方拂晓却觉浑身泛冷,手臂上泛起了鸡皮疙瘩,以为是车内开了冷气的缘故,还请司机师傅帮忙关掉。司机师傅以为她是想提醒他开冷气才这么说,只好坦言相告,“冷气坏了,还没来得及去修,真是不好意思啊。”
听到与冷气无关,方拂晓便勉强笑了下,一一点开未接来电提醒的短信,她心里挂念着老太太的病情,先是跟爸爸回了电话,“爸,妈怎么样了?”
方父看了看坐在对面的施骆,说:“就是血压有点儿高,没大毛病,你不用担心。对了,你现在哪儿呢,我这一直都联系不到你。”
“我现在在去医院的路上。手机…手机不小心关机了,爸,晨曦现在在我一个朋友那儿。”
她也不愿意说谎,但晨曦出门时跟她在一块,现在不在,她只能找个托词,结果她这边一说完,方父就告诉她,“晨曦现在在陪你妈说话,你应该知道是谁送他来的。”
方拂晓吓坏了,拿着手机的手在微微的颤,声音也是,“爸……”
“不管你是要惩罚自己还是他,都已经够了,爸决定把所有的事都和盘托出,但是今天他过来的事,你妈还不知道,你一会儿过去,要镇静一点儿。”
方拂晓红了眼眶,“我知道了,谢谢,谢谢你,爸。”
挂断电话,方父猛抽了一杯清水,把玻璃杯用力放在桌上,发生巨大的响动,吧旁边吃饭的人吓得丢下汤匙,溅了一脸的汤水,对方当即拍桌站了起来,指着方父的鼻子破口大骂。
还从来没有人敢在施骆面前出言辱骂,他往后撤了撤椅子要站起来,而方父大概还以为施骆还是当年冲动易怒的脾性,忙抬了屁股要起身拦他,谁知他只是微微一笑,站在那人面前,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方父的视线,立刻眸中泛冷带刀,瞥到他脖子上的胸牌时,却又突然露出微笑,拍了拍他的肩,“华强?你可以重新找工作了。”
那人瞪大了眼睛,“你……”
施骆温和的笑不复存在,变得冷凝起来,眼神慑人,要怪就怪这人当着自己的面儿辱骂未来老丈人,也是他倒霉,出来吃饭还把胸牌挂在脖子上,施骆已从上面看到他的基本信息,竟是谷盛在青州分公司的业务人员,他现在只要一个电话,他就会立即收到人事发出的解雇通知。
再转回身时,施骆脸上又是温和的微笑,抬手替方父又倒了杯水,双手送到他跟前,话不说一句,只静静地等着他将所有事坦诚相告。
只方父却看着他,由衷说着,“你跟过去不一样了。”
施骆苦笑,“还怎么可能一样,她也跟过去不同了。”
方父极为赞同他的话,“晓晓这些年一个人带着晨曦,吃了不少苦,又跟她妈妈的关系不好,早就学会察言观色了。”
“当年……”
方父一笑,将往事娓娓道来,“……破晓就是在那天走的,后来的事想必你也都知道。”
往事历历在目。
四年前,金秋十月,国庆长假结束以后,方拂晓该回江城上班了,当时方破晓刚做完月子没多久,把晨曦丢给妈妈照顾,央着江景珃带她来江城玩儿,江景珃有车,方拂晓为了可以省点儿车费,就一起同行了,在假期结束的前一天,三个人驾车出发,她提前回来的事没告诉施骆,只是在闲聊时问了他晚上去哪儿。
施骆玩儿心还比较重,每天晚上都会跑到谷声找焦孟,然后一玩儿就是通宵达旦,但跟方拂晓交往以后,他就收敛很多了,十二点前就一定会回去休息,那晚如常,他到了哥几个惯常聚在一起的包厢,值班的经理立即送了瓶好酒进来,知道他现在来这儿都不会再让人陪着喝酒,值班经理就没多嘴,放下酒就离开了。
他怡然自得地饮着杯中的红酒,两杯过后,罗盛泽和焦孟一前一后推门进来,他斜睨了他们两个一眼,“你们俩忙什么呢这么晚才来?”
罗盛泽嘴也够贱的,存心刺激他,“当然比不得你了,女朋友不在身边,多清闲啊。”
也都是闹惯了,施骆玩笑似的捶了他一拳,说出的话还有点儿小得意,“她明天就回来了,还带了青州的特产给我,我听说徐图之很喜欢吃啊。”
罗盛泽立刻露出谄媚的笑,厚颜无耻道:“你到时候给我拿来点儿。”
“我听焦孟说,你再过两个月要跟徐图之订婚?终于被你死缠烂打追到手了?”
罗盛泽也是被家里人捧在手心里长大的,骄傲得很,也就在他们两个面前能说实话,“哪儿有那么容易啊,是她想搪塞她爸妈,故意撒的谎,其实无时无刻不在想辙跟我分开。比不上你,方拂晓当时那么看不上你,现在竟然对你这么死心塌地,我听图之说,方破晓故意在她面前说你一句不是,她都要扑上去打的。”
估计是施骆听完这些话以后的嘴脸太嚣张,焦孟都看不下去了,说出的话虽是疑问,只语气却是笃定的,“你跟方拂晓在一起的时间也不短了,从来没有发生什么吧。”
焦孟的话,他听得懂,婚前不碰她是他亲口承诺的,但被哥们儿明着提及,他觉得没面子啊,就胡言乱语一番,“你们先别管那些,当时可是你们说的,我要是把她追到手,你们都要送大礼的。我都差点给忘了。”
罗盛泽当时就是随口一说,现在根本舍不得之前答应要送他的那家酒吧,坐直了身子,劝他,“你都抱得美人归了,就别要这些东西了。”
那是他要送给方拂晓的礼物,“那不行,说好的我追到她你们就送我酒吧和城郊那块地的。”
现在想来都觉得讽刺,一句话,断送了他四年的幸福。
对于他,方拂晓兴许是从未真切信任的,否则也不会那么坚持反对婚前“同居”,一点点的小问题都会让她们并不算牢靠的感情土崩瓦解,所以当下,仅一门之隔的方拂晓才会既气愤又难过地走过来甩了他一巴掌,然后夺门而出。
他当时莫名被甩了一巴掌也很诧异和生气,一把扫落桌上的杯子,犹豫了一小会儿,拔腿就打开门追了出去。
打完他以后,方拂晓就跑了出来,因为头回来这种高档的场所,方破晓夫妻俩送完姐姐就没有立即离开,却看到方拂晓哭着跑了出来,喊她她也不停,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两个人正要追出去,结果在从里面跑出来一个人,直奔着她过去,还在门口抓住了她的手腕,方破晓担心姐姐被欺负,想要过去,但被江景珃拦住了,“看看再说。”
施骆看见她流泪,明明心疼得不行,但死要面子,语气生冷不快,“是你打了我一巴掌不是我打你,你还敢给我哭?!”
大多数人都觉得先说分手的一方会受伤少一些,方拂晓亦然如此认为,冷面以对,四个字卡在喉咙里,艰难吐出,“我们,我们分手。”
施骆愣住,攥他手腕的力道加大,咬着牙让她再说一遍。
“分手,我们分手。”
就算从一开始就是他一直创造各种机会和名目接近她,继而追求她,但他也有骄傲,她今晚莫名其妙的举动已经让他恼火了,更遑论她说出这么伤人的话,施骆忽而冷笑起来,甩开她的手,昏暗灯下的他也红了眼眶,赌气道:“分手就分手,反正我追你也是想赢他们,并不是非你不可。”
那一刻,用心如刀绞一词来形容她的感受绝不为过。
她一个人失魂落魄地往前走,刚才发生的一切,不远处的夫妻俩看得一清二楚,方破晓不放心姐姐,拉着老公要去看看她,但江景珃却说让她先去,他要去趟洗手间,却不晓得,这一分开,便是天人永隔。
江景珃并不是去洗手间,而是去找施骆了,他看得出来他是在乎方拂晓的,闲聊时,他听到方拂晓说过他常去的包厢号,顺利到了门口,他推开门,见到施骆正往肚里灌酒,另外两个男人则奇怪地看着他。
江景珃礼貌性地冲他们点了下头,然后骗施骆说:“拂晓跟你吵完架之后就不见了。”
施骆的手一顿,斜着眼看他,绝情的话语从口中吐出,“我们在几分钟前就已经分手了,你来找我也没用。”
“好,但如果她有什么事,希望你不要后悔。”
江景珃一离开,包厢门缓缓合上,他忍不住爆了句粗口,整个人开始呈现坐立不安的状态。
焦孟慢悠悠地戳穿他,“别装了,赶紧去吧。”
一直处于失魂落魄的状态,方拂晓就没注意到前方路口的车辆,走到路中间的时候被刺耳的汽笛和刺眼的远光灯拉回到现实,眼看车子快要撞上自己,身后却突然冲出来一个人将她推了出去,连吓带摔的,等她回神站起来往身后看时,却看到妹妹倒在血泊中,不等大脑给出命令,双腿已经跑了过去,跌跪在她身旁,忍着没有哭得不能自己,抖着手从包里拿出手机拨了急救中心的电话。
方破晓忍着身体的巨痛,抓着姐姐的手,泪从眼中滑落,“姐,帮我……照顾晨曦,不要让他……知道他的妈妈还……还没来得及陪他长大就……就狠心离开他。”
方拂晓冲她发了脾气,终是绷不住哭了起来,“你不要以为你这样我就会答应,临终托孤这种事是电视剧里才有的,我还要结婚,未来也有自己的孩子要照顾,所以我不会答应帮你照顾他,我绝对不答应。”
“姐……我舍不得……舍不得你们。”
抓着她的手陡然滑落,方拂晓抱紧她的头,已然泣不成声,两个人就那么在马路中间抱着,直到救护车来,方拂晓跟着车去了医院,一路上都握着妹妹的手不肯放,医生护士则都围着破晓,开始帮她检查。
驱车沿路找她们姐妹俩的江景珃带着施骆途径事故现场,看到那边有警察在维持秩序,旁边的行人将路都堵住了,他从车上下来,挤到人群中,却看到一个警察拿着一只鞋正交给另一个警察,鞋子跟他买给自己老婆的那双一模一样,江景珃突然隐隐不安起来,但还是在心里坚持告诉自己:不会的,不会是她。
然而这个时候,方拂晓的一通电话毁了他的所有坚信。
“景珃,你快来医院,破晓出事了。”
江景珃紧紧握住自己的手,迈着发抖的双腿往车旁跑,坐进去以后,长摁汽笛让人群散开,只往那边去的时候闻到一股浓浓的酒味,他恨从心生,他前方转了方向盘,调转了车头,加大油门朝站在车前被警察查问的司机开过去。
被他扔在半路的施骆察觉到他的意图,怕他一时冲动真闹出人命,忙冲过去及时拉开那个司机,否则就江景珃这一下足以撞得他血肉模糊,人没撞到,他自己却撞上了肇事车辆,碎玻璃飞溅到他脸上,霎时血流一脸。
在场的其他警察忙跑过来,看到他受伤,赶紧让人开着警车送他去医院检查,被抬上担架从施骆面前走过,江景珃死死盯着他,鲜血淋面,眸中生霜带刀。
待江景珃从医院的病床上醒来,便抓着护士问了不久前送来的车祸患者现在在哪里。
“您是她什么人?”
“我是他老公,她怎么样了?现在在哪儿?”
他脸上裹着纱布,已经看不清他的长相,但情绪很激动,露在外面的双眼都充了血,护士已经露怯了,怕直接说出这个不幸的消息会被立即被他掐脖子,就告诉他,“她在急诊室,家人也都在。”
江景珃急不可待地想知道她好不好,严不严重,不顾自己也是一身的伤,跑到急诊室门口,刚要出声喊她,却听到里面哭作一团,就是那一刻,他的世界崩塌了,他的幸福碎成沫儿,轻轻一阵风就吹得一干二净。
倚着门旁瘫软在地上,听到方拂晓将事情的原委说给方母听,接着便听到一声“啪”的清脆响声,他微微转脸看过去,见方拂晓捂着脸,方母则指着她的鼻子,“告诉我说已经跟他分手了是在骗我是吗!你要是听我的跟他早断,你妹妹今天就不会死!你给我滚,滚,滚!”
江景珃独自在那儿坐到大半夜,任来往的病人带着诧异的目光指指点点。谁来劝他离开他都恍若未闻,双眼呆滞着仿若丢掉了魂。就算岳父岳母和方拂晓从里面出来经过他面前,他也没反应。
他是个懦夫,连妻子的葬礼也没有现身参加,而是压低了帽子,远远地看着。拆掉纱布以后,医生告诉他,他脸上的伤口太深,会留下疤,曾经说过最爱他和煦笑容的人如今静静躺在地下,他怎么舍得以这副鬼样子出现在她的墓前让她难过。
自那以后,他走在人群里,就算是炎夏时节,也会一直穿着高领的衣服戴着帽子,丝毫不在意自己是旁人眼中的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