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筝(竹马）》果壳

3、往事2

　　细细想来那段少年时代，王枫一直都是缺个心眼的。

　　那时候在乎的人好像只有曹榛，在乎的事也几乎都和曹榛挂了勾。

　　关于学习问题，他永远都是在被逼迫中才看会书，读书对他而言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也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只是他不喜欢学习，也不太喜欢成天撒欢子玩，现在回忆当时，王枫不知道那段时间他到底是怎么打发的。

　　就这样不明不白中，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六年级。

　　其实不过是小学六年级而已，王枫没感觉到什么升学压力，倒是老师们紧张兮兮，连带一系列压迫政策下来，熊孩子们蹦跶的机会少了很多。

　　特别是对于篮球的禁令，散了这一两年来由篮球维系的小团伙。

　　篮球队的这几个哥们彼此之间还是有革命感情存在的，但大家都是男生，没必要不打篮球了还成天聚在一起。女生本是因为男生而跟在一起，其中的局部摩擦冲突不断，现在男生都散了，女生更无法合了。

　　六年级的一次期中考试改变了王枫对自己成绩的认识。那是他第一次考进了班级前三，一时间他没反应过来自己也挤入了优等生行列。

　　每次考试老师会公布班级前三，其他的就要学生自己去打听了。其实王枫成绩一直不差，但他缺心眼缺到现在，一次也没有心思去了解自己到底在班上是个什么排名。每次一考完试，考得好的就会在班上嚷嚷自己的分数，考不好的就窝在课桌当鸵鸟，导致王枫一直以为自己的分数没有别人好，就这样稀里糊涂当了好几年‘差生’。

　　这下好了，班上第二，大胡子在讲台谆谆教导，前三名的学生要好好把握考入一中的机会，能够考上一中初中部的可以直升一中的高中，等于一脚踏进重点大学的大门。

　　王枫这才开始考虑自己的‘终生大事’。

　　他脑子头一次机灵了一回，考虑到曹榛是肯定会上一中，他也想跟曹榛上同样的中学，于是预见自己如果不把握好考一中这次机会，自己肯定会后悔。

　　关于曹榛，他也跟王枫一样，对成绩并不怎么上心，不过这种不上心是源自于自己的自信。课本上的内容大致都印在了他的脑子里，他甚至觉得这六年来天天将这些重复的题讲来讲去很低级。

　　也许上天就是这样，在智力分配上永远是不均的，而曹榛，就是继承了某种叫做天分的东西。不但如此，心智的成熟让他不像是同龄人，在这个年纪，他似乎就知道了学习的重要性在于它对自己思想的发展有益，而成绩本身却不是人生的全部。

　　不过他也还是像个孩子，心里有他自己的骄傲，同时觉得自己优秀到可以分享自己的能力，帮助那些喜欢自己的人，特别是看起来需要保护的人。而因为某一次偶然事件，王枫成为曹榛想保护的一个。

　　由于学校想要争取更多的上一中的机会，就决定重新成立一个小班，要将期中成绩全校前二十的分进去。

　　开始王枫听到这个消息没晃过神来，转念一想这是个和曹榛同班的机会，就突然想要被分进那个小班。可他不知道自己排名，不敢去问老师，也不好意思问同学，怕自己的心思被别人猜到，只想着李雪那种人能对这些八卦好好嚷嚷一番，让他听见。

　　李雪之流显然没注意到这件事，也不知道他的心思，天天还是讨论些穿的玩的，王枫上课偶尔有点走神，幻想着自己在那个冲刺班里和曹榛坐在一起，天天能看见他，于是那种渴望就更深了。

　　不过他走神走到一半又会突然醒悟，赶紧移正位子坐直身体专心听课，生怕自己成绩落下了。

　　郭玲玲一直注意着王枫的动作，觉得他这几天不对劲极了，下课埋着头不知道想什么，上课频频弄得椅子响。

　　三天过后，学校终于有所动作，腾出了一个新教室，大胡子点名叫王枫和郭玲玲搬位子，王枫顿觉兴奋起来，心里只剩下四个字，自己进了！他迅速理起书放进书包里，书包一背桌子一抬，就往新教室走去。

　　新教室在一班隔壁，王枫经过一班的教室时，眼神往里找曹榛的身影，曹榛也把书理好了，抬着桌子正走出来。

　　王枫激动不已，跟曹榛打了声招呼，就和他一起往新教室抬。曹榛跟他聊了几句天，到了教室就理所当然地和王枫桌子并到了一起。这下遂了王枫的小心思，动作变得更加轻快，书包甩在桌子，他笑容满面地对着曹榛说，“我去搬椅子咯！”

　　回到旧教室，王枫见郭玲玲才刚清理好东西，便就着好心情搬起她的桌子，说，“哥来帮你搬！”

　　郭玲玲笑得甜美，“你终于开窍啦！”

　　王枫不知道郭玲玲说的开窍是哪个开窍，今天心情好，他就觉得这重活应该男生干，而且他从来不讨厌郭玲玲。

　　折腾了一节课的时间，终于把位子都搬好了。分了四列，王枫和曹榛就坐一二列的三排，郭玲玲还是坐王枫前面，一列二排。

　　王枫现在看着新的教室，新的同桌，心里依旧激动不已，排山倒海，开心至极。

　　大胡子兼顾这个新班级的班主任，一来就说，“以后同桌之间互相督促学习，按以往的经验来看，我们学校能上一中的名额只有十来个，但这次我希望你们都能考入一中。。。。。。好了，现在开始学习吧！”

　　王枫啥没听进去，就听见大胡子要同桌之间相互督促学习了。

　　从这天之后，曹榛每天上午给王枫讲数学，下午给王枫讲语文，原因是曹榛觉得自己全都学会了，就很想把自己学习中获得的技巧传授他人，而王枫，就是那个最好的人选，长得像伯伯家的哈士奇，对自己一副明显的崇拜样子，眼睛总是灵动有神地看着自己，完完全全激起了自己保护欲！

　　而王枫求之不得，他对曹榛的死心塌地简直到了一个极点，即使他现在还很图样图森破（too young too simple），但完全不影响他的忠犬属性。

　　就这样过半个学期半睡半醒幸福日子，期末考试在王枫还不清楚自己是否准备好了的时候来临，到了考试完他还是迷糊糊的，小学的六年就这样在未成熟的脑袋里留下了浅淡的记忆。

　　考试结束两天后，成绩出来，连同一中的录取通知书也打印出来，每个学生的成绩和通知书都封在了一个大信封里。大胡子最后也不忘勤快一把，到那些被一中录取的同学家里做最后一次家访，顺便把成绩单和通知书一一送到。

　　傍晚的时候，大胡子送到了王枫家，王枫他爸一见老师，就忙不迭地泡茶，清理椅子让给老师坐，王母也在一旁笑吟吟地招呼，就王枫没事人一样坐在旁边的床上吊着腿。

　　王父偶尔瞅一眼王枫，叫他上前来招呼，转头又跟老师侃大天，王枫就不管，在一旁咧着舌做鬼脸。

　　大胡子其实是个好相处的人，看见自己的学生有了成绩，就聊得更开，一个劲说王枫这次考得好，这个学期变了个人似的，也说到曹榛天天给王枫补习的事情。

　　王母一旁应和，问道，“这次中小上了几个人？”

　　大胡子回，“上了23个，真是没想到，那个冲刺班的人都上了。”

　　王枫听见，激动地说，“曹榛就是第一名吧！”

　　“那肯定啦，不知道曹榛家长怎么教的，他那水平考高中都有了！”

　　王父王母一听，更加佩服起别人家的孩子来，就着说一句，“王枫，看看人家多大本事，你能上一中还得感谢人家呢！”

　　王枫在一旁瞪了瞪眉头，撕拉着嘴巴说，“是啊是啊！”

　　听着自己父母和大胡子侃了半天，王枫自个无聊的跑出了家门，接着跑到河边，想碰运气看看是否曹榛在那里，他已经好几天没看着曹榛了。不过河边空无一人，他只得又跑回家去。

　　又过了几天，王枫被他爸送到了他二姑家。

　　王枫有一堆穷亲戚，是他父亲的兄弟姐妹，都是从北京农村出来的。王枫家住在胡同里几十年，没存下多少积蓄，其他几个亲戚也差不多，之间来往也就是相互借钱应应急。

　　王枫他爸有三个姐姐，二个哥哥，还有一个妹妹，除了王枫他爸和最小的妹妹，其他几个算是都端了铁饭碗，钱不多至少不愁生计。王枫他爸没赶上那波就业高/潮，就落下了单，现在还是卖卖劳力赚钱，他母亲主要是操持家里，相比之下显得更穷。

　　唯一一个阔绰点的是王枫的二姑王玉，现在五十多岁，一到假期就喜欢让王枫到她家住，这回听说王枫考上了一中，更是一早就让王枫过来了。

　　王枫其实并不怎么喜欢住在二姑家，总觉得自己在那家里格格不入，可是家里忙，他不愿在家里碍事，只能由着大人。

　　二姑也是穷过来的，小时候都是嚼野菜地根长大，长大后嫁人，还好老公能赚点钱，日子也就好过了。她不太会打扮，穿得贵却不精，多少有点喜欢显摆，每天都要带着王枫去超市逛一圈，拿点小吃给王枫，再要他帮忙提着一大袋子的东西回去。王枫心想，袋子勒得手真疼，还不如不来买小食呢！

　　二姑的儿子叫戌阳，二十出头，最近在他爸单位买了辆不要的二手车，八成新，便宜得很。其实是他爸弄点门路专门拿下来的。他们讨论这车时王枫就在旁边听着，他不敢闹也不敢吵，跟着出去看车时觉得车气派，又对觉得自己在这有点儿闹笑话。

　　戌阳喜欢这车喜欢得不得了，天天开车出去玩，王枫白天看不见戌阳，晚上戌阳在家时爱逗王枫，拿他打屁抠脚说事，一家子人跟着笑，王枫辩驳不赢，索性随着他们。

　　王枫白天不能随便出去玩，只能跟着他二姑走，但二姑总是走街串坊，弄得王枫全身上下不习惯。其实这都还好，他最怕的就是教戌心怡写作业。

　　王枫也闹不清戌心怡到底是谁谁谁的孩子，反正就是二姑老公那边的，假期也喜欢留在二姑家，读三年级，却骄纵顽劣，每次都把王枫欺负得说不出声。

　　王枫如果在自己学校碰上这样的女孩子他倒是不怕，可他对二姑家这边的人都有阴影，不受控的就由着戌心怡摆弄，作业要帮她写，要带着她玩，去哪也要由她决定。特别是戌心怡她爸爸来的时候，每次都会给戌心怡带很多高级的玩具和零食，却完全无视王枫，好像没有看见他坐在戌心怡旁边似的。

　　戌心怡爸走之后戌心怡就开始拆那些花花的零食。王枫也有点想吃，可他没胆子要，只有胆子咽口水。

　　戌阳在家王枫还是很开心的，虽然他喜欢逗王枫，但也会好心的让电脑给他玩，让他有种终于可以暂时丢弃外界的压力的感觉。

　　在二姑家待了半个暑假，回家待了半个暑假，算着开学的日子，王枫已经等不及要到新学校去了。

　　。。。。。。

　　初中王枫和曹榛分到了一个班，初中部的学生都是小学部的精英升上来的，导致第一次考试王枫是垫底。

　　王枫倒是不觉得有什么，他们的篮球班子又凑起来了，曹榛也在里面，不过其他的都不是原先的人了。球打多了，王枫感觉自己和曹榛又近了一步，甚至到了每天晚上都会切磋一下球技的阶段。

　　后来曹榛看不下去了，主动和王枫凑成了同桌。于是他俩就像在小学冲刺班里那样，曹榛把自己掌握的知识再教给王枫，王枫接受高水平的二次教育，总算把自己的成绩稳定在了班级中上游。

　　这样的日子对王枫来说很满足，他不像其他同学，天天幻想长大的样子。他只管天天打篮球，翻翻课本，回家吃父母做的饭，和曹榛在一起玩，甚至他不想长大，不想和好同学分道扬镳。

　　不过日子很快过去，初中部的同学都可以不用入学考试进入高中部，同时也会有更多的优秀学生考进来。于是从三个年级班一下子扩张到十二个年级班。曹榛和王枫不再分到一个班里，教室也隔得远，在加上高中部管理很严格，串班现象很少。于是和曹榛的见面机会就变少了。

　　王枫学习吃力了起来。同时因为高中的学习氛围不同，他感觉和其他人格格不入，年少时期的孩子王此刻却总是形单影只。

　　不过他还是总把目光投向人群中的曹榛，曹榛也是形单影只的，却跟自己天差地别。他就是一支鹤，独立在鸡群里，大家永远都会关注曹榛。这让王枫的心情很低落。他不嫉妒曹榛，只是觉得自己和他的悬殊越来越大，他有点害怕，这种感觉就像自己丢失了最心爱的玩具，找到的希望越来越渺茫。而且，高中毕业后，再怎么努力也考不进曹榛想考的学校吧。

　　后来曹榛退出了篮球部，在学校见他的机会变得更少，而且听说，他要去美国游学一年才会回来参加高考，见面的机会就变得渺茫。

　　就在王枫浑浑噩噩地混日子时，一个篮球队的新教练带给了他一个好消息。让王枫振作了起来。

　　那是高三刚开学的时候，王枫下了课就跑到校体育馆打篮球。其实到了这个时候，能坚持天天打球的已经没有几个了。不过王枫很执着，觉得这是唯一能和曹榛媲美的特长。那时一中新聘了篮球教练，姓徐。徐教练是京大的优秀毕业生，有很多关于京大体育招生的独家消息，而京大则是曹榛的目标大学。当徐教练注意到王枫，说服他当篮球训练生，帮他申请京大时，王枫毫不犹豫的答应了。从此作息从早上七点到晚上久点变成早上六点到晚上十点。

　　训练的日子不由分说是很苦的。但王枫真的很刻苦，什么沮丧，什么迷茫，所有的情绪都在高强度的训练中被汗水洗去。曹榛游学回来，偶尔也过来陪他训练，但更多的还是日复一日孤独的练习。

　　王枫也同时努力学习，他不想错过和曹榛大学同校的机会，甚至觉得如果他大学都能继续和曹榛同校的话，他俩就是世纪好哥们了，以前的默契也会因宽松的大学环境而找回来。

　　六月很快就到了，一中越来越浓厚的学习氛围让王枫稍稍感到紧张，不过庆幸的是，他的体育分足够，只要文化成绩过线，就应该能被京大录取。还记得徐教练带他去京大体育部考试的时候，他的心激动得简直要跳出来。校园很大，又很多古朴的老建筑，也有各种新式的图书馆，完全不能和小小的高中相比较。他开始幻想以后的大学生活来，这也是他破天荒的头一次，真真切切感受到，未来离自己原来这么近。

　　回到一中，面对仍然很高的分数线，王枫仍不敢掉以轻心。高考的那三天，很多人都是稀里糊涂就过了，从考试的第一门开始，到最后一门结束，没有停下来思考的时间，只有奋力抓紧每一分每一秒，把高中三年来所学的知识牢牢把握住，才对得起自己无畏的青春。

　　只能说努力终有回报，在某一年夏天，一中录取榜上，除了永远挂在第一名的曹榛，也悄悄多出了一个，因为篮球而被京大特招的王枫。他从没发觉，自己这么多年，所有的努力，从来不是因为对学习的兴趣，全是因为曹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