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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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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杨川急冲冲地找到她房里,她一愣,还没得及说什么,只听得他劈头就问:“你帮我递了纸条吗?”
赤瑛这才一拍脑门,却不妨用的是受伤的左手,当下牵扯到伤处,痛得她“啊”的一声,五官都纠结到了一起。
“哎,你怎么受伤了?”杨川注意到,顺口问了一句。
赤瑛听到他这样随口的关心,突然间有了一种久违的叫“委屈”的感觉。“练剑的时候我走神了,就不小心被刺了一下,伤口不深的。”
“怎么这么不小心?”说着他看了看包在她手上的纱布,又笑着说:“你不是自己包扎的吧?”
“你怎么知道?”赤瑛不免有些疑惑。
“伤口处理的好不好我不晓得,但从包扎得如此干净整齐漂亮来看,伤口绝对是被妥善处理过了。这种细致程度全杨寨除了我大哥没有第二人。他这个人一向死板苛求到要死,不过他倒是不会给自己打蝴蝶结就对了。”说着杨川拨了拨赤瑛手上翘起来的蝴蝶结,笑的一脸嫌弃。
赤瑛的脸一下红了个通透,当然不能告诉杨川这就是他大哥货真价实的作品。她随口便扯了个谎说:“我找靳姐姐包的,她当时刚好就在我身边……”
杨川突然打断她:“靳姐姐?我怎么不知道她是这么个细致的人,那女人被大刀砍到肩膀也只是清水一洗就了事,她会有耐心做这个?”
赤瑛急忙解释:“唉,其实也是靳姐姐不小心伤了我,她才……”
“她伤的你?”杨川突然紧紧盯着她,嘴角扬起一个模糊又模糊的微笑,“妹妹,伤口是不是痛得让你睡不好觉了?走,二哥带你去讨个说法!”
杨川牵了她的手就出了房门,而赤瑛却完全在状况之外,不知道为什么事情突然会演变成这样。
还没有走多远,他们就撞见刚从外回来的杨目,赤瑛几乎是下意识的缩回了手。而杨目看见他们俩,蹙了蹙眉头,问道:“这么晚了,你们俩这是要去哪?”
杨川从善如流理直气壮且大言不惭:“妹妹受伤了,我带她去讨个公道。”
杨目点点头,却说:“不用去了。那人正在武场上跑圈,一时半会歇不下来。”
杨川也没理为什么他一向繁忙的大哥会知道这种小事,只瞠目结舌地说道:“她疯了吗?这么晚了还去跑步。”说着抬脚就往武场的方向跑去,竟显得有些不放心的样子。
剩下了赤瑛和杨目。
“我师傅为什么突然去跑步啊?”赤瑛问了个傻兮兮的问题。她觉得自己好像知道答案,恍然间又觉得不是那样。
“愿赌服输而已。”杨目气定神闲地看着她。
夜里那么黑,连烛火也没有一盏,可天上的月亮大大地悬在屋顶,照亮了杨目深邃的眼睛,也照亮了一些女孩子心里的事。
赤瑛看到月光下杨目柔和许多的脸,忽然想笑,心里更多蔓延开的却是仿佛无穷无尽的酸意。她不知道是不是杨目和师傅打的赌,也不知道他们打了什么样的赌。可她觉得只是这样,她就离成功又近了一步了。
她点点头,又听到杨目一贯深沉的声音说:“受伤了就不要乱跑,回去睡觉吧。”
那一刻她恍惚感觉到了温柔,可是这温柔她现在一点也不想要。
赤瑛回到房间里,翻出早上杨川塞给她的纸条。打开来,借着半截蜡烛头的光看到里面写着一行龙飞凤舞的大字:“我在西寺外等你。”
西寺是山那一边的一间佛寺。它隐在山林中也从无名僧造访,故而一向香火寥落,人迹稀少。
看来杨川今天是真的等到大动肝火,晚上才那样着急地来找她。要是靳姐姐看到,说不定要大骂一句:“傻子啊,又没写时间,谁要去!”末了却会把纸条小心翼翼地收在怀里。
她特别喜欢看他们俩这样欢喜地闹着别扭,总让人觉得那感情格外真实。
她的师傅,也就是靳水,一开始赤瑛并不知道“他”是女人。认识“他”还是赤瑛刚刚恢复元气那会,她对杨铁提出了下山几个月来的第一个要求,“我想学剑术。”
那天她起了个大早,屋外树上还有鸟儿在无忧无虑地叽叽喳喳。她为了新气象特意翻出旧时练功的衣服穿上,只是那天它们没有派上用场。杨铁点头应允后,以长辈的口吻鼓励了她两句。第二天她见到了看上去英气十足的靳水。
靳水面对她的时候总是不怒自威,教授完当天要学的剑术后“他”时常会提着把铜剑来看她练习。偶尔有需要手把手教导之处也总会先说一句“失礼了”。“他”的气质内敛含蓄,不像留着络腮胡的那帮大汉杀气十足,似乎有点缺乏阳刚之气,但言谈举止又处处透着洒脱大方。于是赤瑛也就很平常地觉得师傅是个好男人来着。
有天晚上她练习到很晚,身上粘着一层汗。那时正是酷暑的季节,全身黏糊糊得像是裹了层浆糊。她睡不着,爬起来到井边提了两桶水。走到平常洗澡的地方才发现里面有人,而且是——
她师傅。
她还没有被吓到扔下水桶就落荒而逃,反倒是她师傅,这个平时比男人还男人的人竟然一把抓起她散在地上的衣服捂在身上,对赤瑛慌不择路地喊了一句:“你干嘛!”
赤瑛惊讶到嘴巴都可以塞进一个鸡蛋去,她赶紧捂住自己的眼睛:“师傅,你你你……你是女的啊。”
片刻后才听到她师傅无奈的叹气声:“唉,又被人发现了。”
后来赤瑛才知道,第一个知道靳水是女人的人是杨川。
赤瑛早上醒来,第一眼就看到左手上白花花的纱布。她忽然犯了消失很久的懒意,正好现在受伤了,偷懒一天也不是大罪过吧。不过她还是勤快地爬下床去,穿戴整齐后又背上了从不离身的铁剑——不是练功,游山玩水去也。
赤瑛虽然练武天分不高,但她的记性还是很不错的。她沿着山路绕来绕去寻了半天,发现自己一个人也可以平安地找到西寺。小时候曾有人带她来许愿。她记得那时寺门外有几丛开得娇媚的野花,那人还为她在那里扑过好几只色彩斑斓的蝴蝶。现在都没有了。
她抬头看了一会儿不变的天空,然后推开斑驳的红门走进院落。
西寺的阳光一向都是暖洋洋的,它们穿过婆娑的银杏树叶映在地上,光影交错,阴阳相叠。突然有道青灰的身影闯进赤瑛的眼帘。看见她,那扫地僧便将扫帚靠在那棵树上,一边走向她一边显得有些惊讶地喃喃自语:“嗯?是个女人?”
那和尚瞟到她左手上的纱布,又上下打量她了一下,这才双手合十行礼道:“贫僧汶空,不知施主此来所谓何事?”
“我来拜佛。”赤瑛虽然没有怎么见过出家人,但她觉得眼前这位和印象里留着花白胡子的老方丈有很大的不一样,不仅仅是年龄和外貌的区别。
他微微颔首,“香火在大殿东面,施主请自便。”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
根据这一句简短的指点,赤瑛便取了三炷香入得大雄宝殿。殿里没有阳光照进来,仿佛是和人间隔绝的另一个世界。供奉的金身佛祖两旁燃着两只矮矮的红蜡,青石板铺的地上放着一只素净的蒲团。赤瑛点了香,跪坐在蒲团上,学着那人曾经的样子许一个愿。
半晌后她又重新踏进人间。方才扫过的院子里此时又落满了银杏树扇形的枯叶,那僧人却并没有在不厌其烦地做这日复一日的功课。他坐在院子里的一张石桌旁,桌子上摆着一只白瓷茶壶和两只茶碗。见她出来,僧人向她朗声道:“如今天色尚早,施主不妨同汶空一起坐下品茗,便当偷得浮生半日闲。”
他在说什么啊?赤瑛一头雾水。扯这么文绉绉的话显得自己书读得多是吗?
不过她还是走过去,坐下来,看着面前的空茶碗问他:“喝茶?”
茶呢?
僧人笑了笑,这才拎起白瓷茶壶为她倒了些茶,“茶自然是滚烫的才品得出好处。”
她听了这话,就捏起茶碗尝了一口——
差点没被烫掉舌头!
她抬头怒目而视,却见那僧人还是在笑,“施主也不妨慢一些的。茶叶被那一瞬的高热刺激后,所有的精华也会留在温润的水里。”
她却在懊恼自己为什么会听他的话留下来喝茶。
还没待她起身要走,又听见僧人说:“姑娘是一个人上山?”
上山?这个词是江湖人的行话,就是不要命的意思。一般用这个词形容的人不是做了刺客就是占了山头当土匪。她这才细细瞧着这叫汶空的僧人,他这是什么意思?可这僧人眼睛清澈干净,丝毫没有任何疯狂的气质。难道他是单纯地问自己如何来的?
赤瑛答道:“我一个人来的。”
汶空于是说:“原来是这样。”
他又为赤瑛的空碗续上茶,“今日茶好,施主不妨再品一次。”赤瑛本来有些抗拒他的茶,但看到僧人忽然间有些凌厉的眼神,她鬼使神差地又尝了一口。
这次居然有一点点甘甜。
一时两人都寂寂无言。忽然,那边银杏树上飞出一只雀鸟,喳喳叫着逃出这院落。僧人不动声色开口道:“施主一个女子只身前来,只怕还是早些动身回返为好。最近天下不甚太平,莫要被歹人劫去。”说完他起身去打开寺院的大门。他正好站在了银杏树下,一盖阴影洒落他满身。
赤瑛觉得莫名其妙。不过从前有人告诉过她,觉得奇怪的地方不益久留。她一直牢牢记着这条生存法则,不想今天就要加以利用了。
回去的路上她头也没有回,竟然也真的平安走到了杨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