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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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到杨寨的那一段时间，赤瑛在夜里常常不能安眠。杨目有时回来的晚，总会路过她的卧房。寂寥的夜里静谧如水，偶尔有一两声抽噎泛起涟漪，又总是很快地平息下去，仿佛不愿让人发现。
那段难熬的时间里，赤瑛每天早晨醒来都能在房门口看见一块白色的手绢，叠得整整齐齐的躺在台阶上，有时有一片青绿色的圆叶落在上面，有时有一块圆溜溜的石头端端正正地坐在正中。开始她还疑惑是不是哪位女子不慎遗落了她的绢帕，后来看见它们的次数多了，才发觉是有人故意留在这里的。
是有人想要安慰她吧。那几个月她的眼睛总是红肿着，只要想到方伯……只要想到他，就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眼泪。她用手绢捂住自己的眼睛，手指用着一点力气，白色的帕子上勒出丝丝细细的纹路。淡淡的青木香味萦绕在她的脸颊，她呼出一口气，还肿着的双眼勉强弯了弯。谢谢你啊，好心人。
不久的后来，赤瑛渐渐学会了怎么控制自己的情绪，不再像之前那样，动不动就酸了鼻头。
“姑娘，老爷差人来说，醒了就过去一起用早膳。”
“马上就好。”赤瑛穿好衣服，细细地洗了脸，在铜镜里照了照自己的眼睛，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最后急急地扎好头发。她故作豪迈地一把拉开门，条件反射地在地面上看了两眼，之后没有任何停顿地昂首阔步走出去。
地上只有纷乱的褐色树叶。
来杨寨这么久了，赤瑛还是有些拘谨。她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才鼓起勇气扬着笑脸走进敞亮的饭厅。坐在圆桌上首的是永远一脸严肃的杨伯伯，他不爱说话，也不爱笑。赤瑛用轻轻脆脆的声音跟他打招呼：“杨伯伯好！”他也只是回一句：“好。坐吧。”赤瑛仍笑着，寻了张座位。坐下时才发现右边坐着杨目，于是她又笑着说：“杨大哥好！”杨目侧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两下，然后才别过眼去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赤瑛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觉得应该没有蹭到什么脏东西。于是她摇了摇脑袋，又向坐在杨伯伯身边的杨二夫人和坐在她左边的杨家二少杨川一一打过招呼。
自己大概来的不算晚吧。赤瑛在心里默默地想。菜都没有摆好呢。她安安分分地坐在那里，头微微低着。这样饭前沉默的时刻不止一次了，甚至每次她来都是这样，她也不知道这段时间是做什么。好像是一种被迫的团聚。
后来早餐总算正式开始，赤瑛正专心地去夹面前的青豆小菜，不妨杨川忽然碰了碰她放在腿上的手臂。她还没反应过来，手里就被塞了一张纸条。她转头去看，杨川眼睛里满满写着“你懂得”三个大字。好吧，她知道是什么事了。虽然为他们俩这样偷偷摸摸地传话很难为情，但总归这是好事一桩。她微微扬了扬嘴角，又刻意小心地点头。杨川也是一笑，转头去给她夹了几块放在远处的腐乳。她正要说谢谢，却听得旁边杨目搁下筷子，用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说了句“吃好了”就起身离去。她连忙转身，只看到他离去的背影。玄色的衣角急速摆动在他的脚后，好像也想问他，你为什么走得这样急？
赤瑛回过身来时，也突然失去了继续吃饭的心思。跟席上众人说过后，才要起身，却看见右边杨目干净的碟子里，也有一块鲜红的腐乳，方方正正地呆在错开的两只筷子中间，一点破损也没有。
赤瑛绕过前院，来到靠近那座山的山脚下。杨寨在这里有一片广阔的武场。远远地赤瑛就看见了她的师傅，那人高高地束起长发，一身黑色劲装分别在袖口裤脚扎紧，看上去利索爽快。
“师傅！”她招了招手，向他跑过去。
师傅见是她，也挥了挥手，对着面前的人又交代了几句就向她走来。
“昨天教你的招式有没有练熟？”师傅一登场，就唱起了黑脸大戏。
可是她也要乖乖的啊，“有啊有啊，我现在就练一遍给你看。”
于是她握着手里的剑，把昨天学的招数认认真真地比划了一遍。她的动作还是有些不娴熟，从前也有人说过她根本就不适合学武。但她想，就算没有天分，只要勤加练习，就总会有用的。
果然昨天晚上摸黑练的两个时辰没有白费，师傅看向她的目光充满了赞许。“昨天练得不错。继续保持。”
她就立刻笑开，“那当然，我爹是大侠呢。”
师傅也笑笑，什么也没有说。
“今天要开始教你一套新的剑法。练得好，能伤人；练不好，只能伤你自己。”
她无语，师傅，你要不要这么一针见血啊。
“看好了！”
说完师傅就出剑，她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生怕错过了一点点细微的动作。这套剑术每一招都是含蓄中暗藏杀机，永远带着出其不意的变化。明明眼睛看到剑锋砍向腰侧，下一秒手腕微微一翻，它就架在了你的脖颈上；又或者，用剑格挡对方的汹汹来势时，只要一个巧妙变化，它又能准确地刺向对手的要害。机巧微妙的地方太多太让人眼花缭乱，赤瑛觉得这套剑术不若之前学的那样简单。但那又有什么关系。
之后等师傅略微休息了一下，赤瑛便迫不及待地握着剑去虚心求教。
练习时，赤瑛做攻击的那一方，师傅做用新招数格挡的那一方。只是不知是师傅用剑太凌厉还是赤瑛突然有些心不在焉，总之当师傅的剑按照路数挡开她时，她的左手臂不小心被剑狠狠划到。赤瑛今天穿的是浅色的衣服，殷红的血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明晃晃的印在衣服上。她的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师傅也十分意外，这个错误只要练过剑法的人都不会犯，赤瑛尽管天分不高但是也很勤学苦练，今天竟有这样让人匪夷所思的失误。于是他连声问道：“赤瑛，怎么了？伤得重不重？”
赤瑛低着头，血顺着胳膊流在了手背上。“没事。师傅，我去包扎一下。”
她赶紧跑开了。武场上受伤乃是常事，师傅也并没有为此大惊小怪。只是当他转了个身，忽然看见不常出现在武场的杨目少主目光凝在他身后。他身边还站着一个窈窕的女子，从身形来看，也是个练家子。
只是还没待他行礼，杨目就大步从他身旁走了过去，那样匆匆。他瞥见一向冷静理智的少主紧紧蹙在一起的眉头，好似看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显得不安又焦急。
赤瑛一口气跑到武场旁一间专门用来放伤药的屋子里，扶着门框时还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觉得有点晕，就把头靠在门上闭着眼睛深深呼吸，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好多了。她推开门，找到伤药，把它们放在桌子上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不要这样啊，赤瑛。
她的指尖有些微凉，努力撕开袖子，触到伤口附近时她轻轻地嘶了一声。
这么娇气做什么，以前也不是没有受伤过。她为自己消毒。那次从树上跌下来，她还不是照样包着纱布继续爬树掏鸟蛋。她撕开一片纱布。这有什么，小伤而已，有一次她的小腿被蛇咬到，十天后不是又活蹦乱跳的了么。她努力地为缠得歪歪扭扭的纱布打结。
却怎么也打不好。
门口那里有个人大步走过来，轻轻握着赤瑛的手臂。把她缠得乱七八糟的纱布拆掉，重新给她的伤口消毒。他的手大而温暖，刻意放缓了力度。赤瑛愣愣地盯着他的脸瞧，似乎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那人重新给她缠上纱布，干净漂亮地打好一个结。赤瑛还是一副茫茫然的样子。那人的拇指擦过她的眼角，手再一扬，像是下一秒就要把她揽在怀里。可他最终没有这么做，只是和赤瑛隔着一个合礼的距离说：“之前不是交代过你，练武点到为止，不要受伤。”
赤瑛听到他并不显得温柔的声音，天灵盖突然一阵清明。是杨目啊，一直以来都严格和自己保持距离的杨目。
“这次是我没有注意。”她小声地说，声音有一点沙哑。
“下次不要再这样。领你下山，教你武功，是我们家要尽的一点责任。没有人要求你练到像……方伯那样，”赤瑛听到方伯，本来扬起来听他说话的脸一下埋在了手臂间。杨目顿了顿，“你尽力就可以，不要苛求。否则我爹很难和他们交代。”
她细如蚊蝇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手臂间传出来：“我知道了。谢谢你的提醒。你还有事要忙吧，我想一个人静一会。”
杨目静静地看着抱成一团的她，心里忽然有些钝痛。这感觉十分陌生，不知从何而来，也不知为何而来。
赤瑛隐隐约约听到门开合的声音，知道他已经走了。她抬起头来，眼眶显得更加红。受伤的那只手搭在腿上，伤口和他温暖手指触过的地方一样鲜明的提醒着它们的存在。她看了看关得好好的木门，忽然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用右手捂在自己的脸上。她整个人小小的一团，看上去憔悴又无助。
忽然门开了又关，赤瑛错愕地抬起头，更加惊讶地发现杨目居然又回来了。
还带来了两柄木剑。
赤瑛结结巴巴地问他：“你你怎么又回来了？”
他却不理她的问题，只把手里的木剑放在她面前的桌子上，说道：“一柄你自己用，一柄给你师傅。我不希望再看到你受伤。”
“哦……哦。”
说完这些杨目就走了，赤瑛看着桌子上明显一新一旧的两把木剑，心里却隐隐有酸酸甜甜的感觉泛上来。刚才明明那么难过，可现在，就连伤口也像不疼了似的。
她拿起那把旧的剑细细端详，剑的式样古朴大方，上面却布满纵横交错的刻痕。这一定是杨目从前用过的。她托着那把剑，把脸贴在剑柄上，微微闭着眼睛。
不知她心里在想什么。良久之后，却只听得斜照的阳光里，飘落在地的一声轻微叹息。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