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寨杂记》谢尔

3、第 3 章

　　赤瑛回到杨寨时看见月亮已经上到了梢头，正房里却仍旧张灯结彩的。她站在门边看见内里杨目同一位貌美小姐正谈笑风生，旁边不远的杨二夫人瞥见了她，只是使了个眼色让她快离开。
　　她转身时听见杨二夫人高声笑着说：“颜儿一定要在这里多住些日子。”那位优雅的小姐轻轻笑着，得体地应下。
　　赤瑛走了没几步远，就被人一把扯住。“你去哪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扭头一看，是此时应该同颜儿小姐喝清茶赏圆月的杨目。她没有想要挣扎，杨目已经松开了他的手，他温暖的手。
　　“抱歉，我想起今日是往常方伯带我去烧香的日子，所以不告而别，以后不会这样了。”其实她是信口胡诌。
　　杨目静静地看着她一会儿，看得她都有些发慌。然后听见他在月亮的光辉下说：“好，你回去休息吧。”他说得再平静不过，全然忘了下午有人听见山径小路边有一具无名女尸那一霎强烈而痛苦的心跳。
　　赤瑛回自己的房间去了，杨目还站在原地。身后二娘站在门边疑惑地唤他，红木桌边仍坐着那位矜持守礼的沈万年沈总督的女儿。杨目借着月光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它一向克制、疏离、有礼。可是不仅仅是他的手，他的眼睛他的心跳他的嘴巴他的头脑，都和他认识的不一样了。他开始看着女孩儿娇俏的脸颊出神，说出违心又伤人的鬼话，明明有大堆事情等着去做却一定要和别人打赌只为帮她争一口气；他时常想碰碰她，又怕她嫌他轻佻，看见她受伤那么心疼，却只能保持着教养和距离说些体面的安慰话；可是如果抱着她哄一哄，她是不是就不会哭得那么小心翼翼……
　　他的手缓缓贴在了自己的胸口，那里的心跳还是如年轻的猎豹在腾跃不能停歇，是因为赤瑛。是因为山上那么倔强的她。
　　他被身后的声音惊醒。明知不可能，回头一看，却果然是别人。
　　“杨公子，明日我们约好要去比武，可不要忘记。”沈小姐虽看似柔若无骨，可实际上是当仁不让的女中豪杰。谁说柔媚和英武不能合二为一呢？
　　杨目微微皱眉，心里忽然想到明天赤瑛也会在武场。他答，“不会。”

　　赤瑛的伤不好不坏，师傅不许她再练习，她只好拎着木剑坐在一边。
　　远处杨川匆匆走来，他提着一把剑，脸上是很高兴的样子。
　　“靳水！”还没走近，他就先招手，又使劲舞了一下手里沉甸甸的剑。
　　赤瑛的师傅那时正背着身指导一位徒弟，闻声便立刻转过身来。在看见杨川手里提的东西后，她原本板着的脸霎时活络地皱了皱。杨川手里的剑被接过去之前穿着黑色劲装的女人一直都不赞同地拧着眉。然而，剑一到手，她又立刻像一朵盛放的山花。
　　“好剑！”她把剑掂在手里，又忍不住挥舞了几下。“杨川你是在哪里搞到这个好东西的？”
　　杨川根本没有听见她在说什么。他只顾看着她神采飞扬的侧脸，心里想找到这把剑可真是值得。
　　“杨川，我跟你说话呢！”靳水把剑从杨川的眼前划过。杨川的眼神这才闪了一下，然后继续盯着她，不在意地说：“我捡来的。”靳水不肯示弱地回看过去，然而触到他深潭一样的眼眸，脸颊上却不知何时飘上了几抹嫣红。
　　“你捡的？你哪来这么好的运气？”她当然不信，只不过装出一脸狐疑，只是眼光又在那把铜剑上流连，天生就比别人少的温柔在此刻才流露出来。
　　杨川用哈哈哈三个字混过去了这个问题。不过他还没忘了这是在武场，他得有些分寸。“靳水，靳兄弟，喜欢这把宝剑吧？喜欢哥哥就送给你！”他的手顺理成章地搭在了靳水的肩膀上，只是还没有挨热乎下一秒就被靳水甩了下来。“少占我便宜！”她斜睨他一眼，杨川顿时捂住了自己快要沸腾的胸口，“这把剑我确实喜欢。不过我也不能白要，这样，以后有什么忙，尽管找我来帮。”
　　“好。我记着你这句话。”杨川笑着说，没有做样子，也没有很刻意。靳水看见他眼睛里温柔的水波流转，她忽然不敢和他对视下去。赤瑛只看见不一会儿她的师傅手里紧紧攥着铜剑慌慌张张地走开，杨川在她背后笑得比春风还让人沉醉。

　　其实杨川的身体并不好。他娘怀他的时候不小心跌了一跤，尽管胎儿保住了，可是足月生下来的杨川还是汤药丸药不离床头。所以杨川从小就不必练武，让人欣慰的是，他也从来不好此道，于是大概避免了爱而不得的痛楚。
　　家里请来了教书先生，杨川就和他大哥一起学习经典子集。然而他的大哥还要更辛苦些。身为长子的杨目不仅需要武艺精进，也需要有君子的气度。于是小时候身体不好的杨川总是在夜半的时候惊醒，每每毫无悬念的看见大哥在月光下赤膊流汗，哪怕是数九寒天里。杨目因为长子的缘故少了许多玩耍的机会，也因此，他总是很古板。
　　杨目比杨川大了五岁，杨川二十岁的时候，就早已见惯肥墩墩总是踩破门槛的媒婆。她们领着一个个捧着扑了香粉画卷的小丫鬟精心准备而来，他的大哥却从未掀起过一张饶有兴味。他总是说：“二娘，杨目尚未立业，不便成家。”
　　杨目这古板的脾气使得他年纪轻轻便成为了江湖上当仁不让的如意郎君，当然，是姑娘们梦中的。杨川偶尔听到这些传言，总会摇一摇头。他古板的大哥，太不解风情。
　　其实，杨目有过一段勉强可以称为风流的故事。
　　那一日，沈万年刚被擢升为两江总督。山下瀛洲城里沈府的门口挤满了给沈老爷道贺的人。沈家小姐被乱哄哄的人群吵得心烦，自己轻装简行摒开随从，握着小小一柄防身用的匕首就溜到了杨寨山上。
　　山上危险多啊，白天里老虎黑狼轻易不露面，蛇总是不一定。沈颜逛着逛着就走进了一片茂密的竹林。养在深闺里的女孩子，就算武功学得再好，她也不会有竹林里有蛇在睡觉的概念。她深深呼吸叶间清新的空气，刚刚伸开双臂想舒展筋骨，就发现自己脚下软得不同寻常。没待她能低头看上一眼，她就因为小腿上突然的剧痛摔倒在地。离她不远的是一条嘶嘶吐着信子的青蛇，她扬起自己的匕首就扎过去，一击未中，所幸蛇也没有再纠缠。她不会自救，只好挣扎着走到路边，期望有人路过可以帮帮忙。
　　从山上下来的杨目发现了昏迷的沈颜。他背着她回到家里，杨川见着他就大惊小怪：“大哥，你可终于开窍了！”杨目只吩咐佣人去找大夫。大夫看过后说毒已被人预先排出，伤口无甚大碍，不日便可痊愈。
　　第二日女孩从噩梦中醒来，第一眼先看见自己裹着厚厚纱布的小腿。杨目送她来的那晚没有停留又马上同父亲一起出门，女孩醒来的时候正好杨目也送人回来。沈颜听见门外有些动静，便唤了佣人来扶她起身。她颤巍巍扶住门框时杨目恰巧路过，看见她好似弱柳扶风便说：“姑娘伤势未愈，且安心住下。恕杨某冒昧，府上不知哪里？杨某好派人通知你的状况。”
　　沈颜苍白着小脸，还未开口泪珠先滚下脸颊。“我会不会死？”毕竟是个女孩子，碰见厉害一点的伤口，哭一哭竟是第一要紧的事。那时她并不知道杨目是救命恩人，她只是想找一个看上去可靠的人告诉她她是安全的。后来不久她听说命是被他救下，心里涌上星星点点的甜意，像淌过一条糖蜜做的河流。
　　这一幕刚好被杨川撞见，他以为大哥总会好言安慰几句，毕竟怜香惜玉也是杂书里常有的桥段。谁知他古板的大哥依旧板着一张石头脸说：“不会。”走开的样子甚至有些急躁，仿佛还有什么非常重要的人等着他去会晤。当然还是后来，杨川知道，另一间院子那一日住进了一个小女孩，她整整哭了三个月。

　　心烦意乱的赤瑛被武场上另一阵乱糟糟的声响扰得更加心烦。仔细一看，发现是众人簇拥着杨目和昨晚看见的沈小姐走向比武台。高高的比武台没有台阶，只有可以一跃而上的人才有资格站在台上亮出自己的武艺。赤瑛忽然觉得高处站定的杨目看向她的方向，她也抬头愣愣地看着他。不知道是不是距离太远的缘故，她模糊地看见杨目在对着她笑。她想自己一定是晃神了，因为下一秒，杨目就迅速应对沈颜的突然出招并进行防守。他一向专心又内敛，怎么会心不在焉。赤瑛最害怕自己自作多情。
　　武场里乱哄哄的，没有一个再有心思练自己的功。他们全部新奇地看着自己的少主将要如何同一个女人较量，可是武功盖世的少主他，他他他居然只守不攻！太有辱杨寨的面子了。尽管对手是个女人，但是女人只要会武功就不能单纯地把她看做女人，当然，也不能把她看做男人。话说回来，用力可以不猛，但是不能这么明显地防水。只见那美貌的小姐一拳狠似一拳，杨目却总是灵巧地闪过，并不出招。尽管比过武的少主依旧风度翩翩，玉树临风；那位小姐发髻却凌乱地有些狼狈，甚至靠在一边的柱子上喘息连连。不过这丝毫不能影响大家的结论。大家一致认为，这简直就是传说中的——怜，香，惜，玉！
　　这些头脑简单的人完全想不到，如果和一个明显对你有意的女人打架，把她打伤了，哪怕是小拇指破了一点点皮，也再别想逃出她的魔爪。
　　赤瑛早就走开了，自然听不到台下人们的议论。她无处可去，又来到半山腰的西寺。这次寺门紧闭，她敲门前想也许今日连佛也在休息。然而甫一敲门，就有人应。开门的还是那个喜好咬文嚼字的和尚。他看见她，脸上裂开笑容，“又见施主。”
　　赤瑛仰头问他：“今天有没有好茶？我想喝热茶。”僧人的眉眼看上去仍是凌厉，但她一点也不怕。有什么好怕的呢？她眼眶有点红，要是有一杯滚烫滚烫的茶就一点也不显得奇怪了。
　　僧人温言回道：“自然有。施主请进。”
　　她于是踏进了朱红色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