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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饥饿前奏1 “你生而有 ...


  •   1944年奥斯维辛,波兰

      这里的拂晓没有阳光,沿路没有人家和树。广阔的荒山环绕着一片盐碱地,地面仅铺展着一道铁轨,绿皮火车载着悄声无息的人群驶向未知的目的地。

      一路上,呼啸的寒风从残破又勉强粘合的玻璃窗缝钻进车厢,咳嗽与婴孩啼哭声昼夜不停地在火车每个角落响起。在疾病的空气里,艾瑞克睁开干涩的双眼,侧脸望向身边疲累入睡的父母,父亲的大衣盖在两人的身上,艾瑞克的身体被裹得严严实实。因人过多,车厢挤得像个抽屉。

      火车继续颠簸着,他小心翼翼地挪动着大衣下的胳膊,想看看腕上的手动机械表。那大概是现今的他们唯一的值钱物,表盘已经破裂了,可以触到里面因未来得及上发条而已然静止的细细的红针。他把衬衫袖口向上卷,望着左小臂那串黑色数字——214782。

      艾瑞克至今还记得把这串数字烙在他肌肤上的那名德军。他身姿笔挺地坐在那儿,握笔登记的姿势标准,优雅,字体的粗细和倾斜度也一丝不苟,有如他身上军装细密的针脚。他以为这个气度翩翩的年轻男人会在那张贴着他照片的纸上写些什么,只见那上面用大写加粗字体标注着:犹太种!

      火车渐渐停在被铁丝网包围的一群灰黄的砖楼前,艾瑞克透过车窗看去,携带枪械的士兵正操着德语命令他们下车,他们三人静静地坐在车厢角落,等到队伍最后才起身正了正衣帽,跟着黑压压的人向前走。

      尚未年满12岁的艾瑞克神情无惧地走在母亲身边,直到横出一只手,如同铁箍般缠住他瘦弱的胳膊,把他向非劳力的试验区队伍拉扯。母亲企图抓住他的衣领,却被其他人眼疾手快地阻拦,他们呼嚎,而距离却越来越远,铁网门仿佛巨大的绞刑架,把他们隔绝在两个不同的世界。艾瑞克吼叫着伸出手,父母的身影在他的指缝间渐渐缩小。

      一股出离的愤怒充斥在他的血流之中,他感觉自己在向铁门的方向靠近着,靴跟在泞泥中划出两道深深的痕迹。越来越多的德军都上前去阻拦他。他们甚至来不及想明白,为何接受过体能训练的成年士兵,阻止不了一名瘦弱多病的少年。

      铁门仿佛被凭空撕扯一般,变得扭曲如玻璃丝,向他们这边抽离开来。以至于其他带队的士兵都忘记了使命,驻足看去,声音惊醒了楼上的施密特,他站在窗前眺望,铁门正在分崩离析,少年的身体被那几名德军遮住,只有那只不愿妥协的手还在拼命伸展。

      铁门轰然坍塌的那一刻,几名德军全部跌坐在泥泞的地面上,那名孱弱的少年也体力不支地陷入昏迷。

      “……博士?”

      桌对面的上校唤回了他的注意力,施密特扭转过头。

      “关于实验设备的拨款……元首恐怕……”他凝眉道,“他希望在您这里看到更多的效果。”

      克劳斯施密特沉默片刻,旋即敷衍地回复道:“至少,我认为防护网该维护了,上校。”

      他起身走向楼外,穿过一群面怀不善的纳粹军。元首拒绝他的拨款提议,也道出了对他的怀疑。在集中营的人体实验活动开始前,几乎没有相关科研人员主动请缨,除了施密特一人。

      约八个月前,克劳斯施密特在对隐瞒身份的波兰裔犹太人进行屠杀时,归属他的分队只有他一人活着回来,并且带着一名年仅十岁的犹太女孩。这是难以通过想像来复原的事情。对此,施密特的解释为女孩的父母把她藏在了屋外,他则去追赶那个女孩,因而躲过了屋内的火灾。而事后,那栋房屋确实被火烧得彻底,所有人都化成了焦黑的碳。

      由于女孩年龄过小而不构成劳动力的条件,被分给他做了人体试验,死亡报告她死于一场失败的化学实验,身体被碱性毒物腐蚀得连骨头都呈现出蜂窝状。于是这件事算是不了了之。

      又是一个变种生命吗?施密特看着躺在担架上,面色惨白,蹙眉昏睡的少年。命令医护人员照看好他,一旦他清醒了就送到他的实验室。

      冬雨过后奥斯维辛的气温突然下降了几度,但是在无休止地做苦力的难民依旧挥汗如雨。破布衫先是被汗水浸透,又让寒风冻得硬邦邦,许多人因此得了伤寒,手掌与脚底生出厚而硬的冻疮。死亡的气氛笼罩在集中营的上空,镰刀悬在每个人的头顶,常有人在举起钢条时突然体力不支,倒在熔炉旁就此一梦不起。

      施密特从实验区回到自己的住所前,走进一座废弃的旧监狱。

      那是在钢铁稀缺如金的时代,用传统的砖石建成,甚至没有电路。由于年代久远,给人一种随时崩塌的预感。光从破碎的玻璃缺口倾泻而来,灰尘弥漫厚重如雾。

      蕾希恩格斯蜷缩在墙角边缘,浓密的金发挂着灰土,遮住了她的脸孔。在听到渐近的脚步声时也只是睡着了般无动于衷。

      像以往的八个月一样,施密特把今天的粮食放在了陶瓷盘里。那是用变了质的淀粉做成的面包,白如白垩的皮包裹着松软轻盈的内芯,里面也许混杂着沙石木屑,但在集中营里也是难民们的享受。这间屋里没有可以发电的东西,器皿都是用绝缘体制作而成的。他并不怕她。

      施密特觉得有必要说些什么,在今天。

      “我想洗澡。”少女的声音被缺水的喉咙萎缩成一把粗粝的沙。她透过额前的头发看向他,灰尘盖住了她苍白的皮肤,只有那双明蓝色的眼睛没有变色。

      “你昨天擦过身体了,在实验台。”

      “那是消毒酒精!”她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着,尾音咬得极重。

      施密特伸出手,指尖在她的脖颈细细地摩挲着,像是在思考着如何掐死她。“别想着逃出这里,蕾希。出了这间房子我也没法保证你不死。别感谢我。”

      少女纤细的动脉在他的手下散发出炙热的温度。

      “也别恨我,杀死你母亲的是你自己,使自己逃生,让另一个女孩代替你死在毒气室的也不是我,是你。蕾希·恩格斯。”

      “不是……不……”

      克劳斯施密特抬起她的下颌,凝视着她猩红可怖的泪眼,一字一顿地说:“你生而有罪,就如同我。”

      当护工走到床位前,准备为昏迷的少年拔除输液针时,少年的手忽然有力地掐住了她的脖颈,从床上弹坐起来,怒吼着摇晃她的头颅:“我的妈妈在哪里?你们把她送到哪去了?”

      护工濒临闭气、双眼泛白之际,守在门外的纳粹军冲进屋内,两人一左一右架住了他,输液针从青森的血管脱落,由于刚才的剧烈动作而返流到导管的血液滴在雪白的床单上。焦急与愤怒消耗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体力,艾瑞克被强迫性地穿上大衣,戴好帽子,在枪口的逼迫下跟着前面带着铁皮帽的军官走去。

      他推开门,然后,艾瑞克遇上了出现在他今生噩梦中的制造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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