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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恐惧序曲 194 ...

  •   1943年

      蕾希·恩格斯也许到世界的最后一刻,也不会忘记1943年那个寒冷的冬雨夜。那个她还没学会忍饥挨冻的岁月之末。

      老旧的留声机播放着德彪西的《沉没的大教堂》,水晶枝形灯晕染出的昏光下,餐桌上未来得及拾掇的水果残羹散发着馥郁的香气。父亲为壁炉添了柴火后,便坐回工作台,叼着自己用小机械卷好的烟卷,小心地用钳子将烧红的铁丝扭成兔子的轮廓,黑色橡胶把线路包裹合缝得严严实实。形似甜椒的红色小灯泡充当眼睛的部分。蕾希坐在小木凳上一动不动地巴望着,母亲梳理着蕾希浓密的蜂蜜色长发,她总是相信睡前梳头会让女孩子的金发长得更光彩夺目。

      在兔子灯完工时,蕾希终于从椅子上弹起来,父亲挂着得意的微笑按动着开关,兔眼如红宝石般凛凛发光。身体是用白色的树脂浇筑成的,纹理光滑如珍珠母贝。里面嵌着的白色灯泡温馨地闪烁着,犹如受惊的兔子正急促地呼吸,那般惹人怜爱。父亲把它放在她卧室的玩具架上,与那些同样出自他手的动物灯具放在一起,一并打开了开关。那些动物仿佛瞬间被上帝赋予了生命之火,灵性之光。饮泉的鹿,逐斑马的狼,蜷曲憩息的虎……灯匠变成她的造物主,世界在她眼前运作着。

      “电是上帝吗,妈妈?”

      最近纳粹对通灵者、吉普赛人以及更重要的犹太人穷追猛打,闹得人心惶惶。也让她的母亲愈发敏感而焦虑。即便知道是无忌童言,也让她不由得皱眉蹙额。“你该睡了,亲爱的。”她柔声说着,弯身把吐着舌头的小姑娘拉向床铺,掖好被角。位于床边的墙壁挂着振翅的和平鸽的壁灯。

      “需要我为你关灯么?”母亲的手放在门边的开关上,她如往常般挂着狡黠的微笑摇摇头。

      “晚安,妈妈。”

      “晚安。”母亲说道,轻轻掩上门扉。

      直到听见门锁扣合的响声,蕾希转动着碧蓝的眼珠环视着她亲爱的玩具,玫瑰色的唇角上扬着,用悄悄话的音量说道:“晚安。”

      就在她垂下羽睫,漂亮的眼珠陷入阴霾的同时,屋内所有的彩灯纷纷自动偃熄了光芒,仿佛一只只眷恋而疲累的眼睛。

      这个夜晚本该静谧如暗河。直到一声尖锐的巨响伴随无数拍沉重的回音,激荡起它疯狂的啸叫。

      起初以为是闪电后的惊雷,直到玻璃破碎的声音掺着牛羊群与牧羊犬的奔走哀嚎声此起彼伏地从小巷中传来。蕾希猛然睁开眼睛,四周是死一般的浓暗,讨饶、悲泣、呼喊隔着一层玻璃钻进她的双耳。她急促地呼吸着,冷汗簌簌下落,金色卷发贴在她的双颊与脖颈,四肢仿佛桎梏在床上般无法动弹。直到家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她才鼓足勇气猛地坐起上身,与此同时,卧室里的灯全部亮起来,一瞬微微刺痛她的双眼。

      蕾希·恩格斯悄悄地掀起一缝深红天鹅绒窗帘,她看见了一排形状诡异的庞然大物——类似于汽车,却比汽车体积大很多,它的长扁形轮子宽阔如河,伴随着每一步行进将柏油马路甚至平房碾轧成碎石,发出她以为是雷鸣的沉闷声响。此前她从未亲眼看到坦克,这个时代的终结者。

      成排的坦克堵住了难民的去处,不断向她这边逼近。隔着一层地毯,蕾希能感受到地面的战栗。而正在此刻,庭院的铁门被捶响了。

      “蕾希!”父亲正呼唤她名字,蕾希推开房门,她抓住父亲的睡衣角,脸颊挂淌着泪水,语无伦次地问道:“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要拆我们的房子?”

      大门坍塌的巨响吓得她尖叫起来,父亲把她夹在臂弯,掀起地下室的入口,把她交移到里面的母亲怀中。这是为制造灯具而准备的工作室,里面杂乱放置着小型发电机组、焊接工具,以及一些制造材料。

      就在父亲正要下到地下室时,门口传来进入的命令语,几个德国军已经在为首的上级的带领下走进厅堂,蕾希心中又惊又急,踮起脚正伸出手想要拉他,父亲却毅然将地下室的入口关合,她近乎绝望的喊叫被母亲用手堵回了喉咙,只留下一串细不可闻的呜咽。

      士兵正在扫荡排查整套房屋,手持长杆猎枪的男人突然从二楼闪现出来,他站在廊道口,枪眼对准下方的德军扫射,他不在乎单枪匹马身居高地被当成枪靶射击的必死无疑。当子弹没入克劳斯·施密特博士的背部时,施密特正在观看摆架上五彩斑斓的灯具,它们都拥有着油画般厚腻而朦胧的美感--尽管有一部分已经在方才的浩劫中支离破碎,但更符合他倾向破坏的美学。直到男人用尽了子弹,才缓慢转过身去,唇角似笑非笑。“恩格斯先生,”他伸手示意德军停止攻击,踱步到他的枪口下,“我对您带领波兰犹太伪装成德国牧民的胆识非常欣赏,所以您的死亡将是犹太人里少有的轻松。”

      话音刚落,那颗子弹便按照原先的弹道从他的身体中迸发而出,带着初速高频旋转着穿透了男人的胸腔,好像一枚子弹正好射中了玫瑰花芯,温血如玫瑰花瓣般四溅,滴落在颜色古旧的地毯上,转眼间被吸吮干净。紧接着是□□倒地的闷响。

      “他还有一个妻子一个女儿,我们得找到她们,波兰犹太野种丢了一条元首都会要我们命。”上士命令道,以明显强压着恐惧的怪异眼神瞟了一眼施密特,后者将留声机的唱针放在旋转的黑胶碟上,日落金色的牵牛花样扩声器传来德彪西的《盘发少女》。

      依照从前的搜查经验,士兵用枪杆掀翻地毯,果不其然发现了地下室入口,他旋即鼓腮凝眉,试图用力拉起那层木板,最终摇了摇头:“从里面用钢条划住了,只能炸开。”

      施密特摆手示意他们离开这里,他屈膝蹲身,单手支地,上身向地下室入口弯曲,他用另一只手叩响了地板,以窃窃密语的姿态同地下挣扎不已的鼹鼠僵持着。

      钢琴曲舒缓的韵律透过混凝土的缝隙渗进地下室,合着叩门声有如魔音穿耳。蕾希听到了枪声,知道父亲已经为此牺牲,她不受控制地大喘着,胸腔因剧烈起伏而疼痛窒息,氧气的缺失使她头脑昏沉,虚汗涔涔。她紧拥着母亲,向上帝祈祷,让头顶的地狱慢一点压境。

      但为时太晚了,透过入口边缘的窄缝,他看见一只紧贴其上的眼睛——深陷于眼窝之中,倒映着她们的惊惶的狭长眼睛。

      “手榴弹的威力会让整片地都化成乱石砸在两位的身上的,所以把门打开吧。”见两人瑟瑟发抖仿佛被胶在原地,眼睛的主人沉声补充道:“我数到三,只到三。”

      蕾希知道上去之后等待她们的可能是更坏的结果,但是男人已经数到了二,那只眼睛明显朝她们眨动一下。

      “三”在口中孕育出雏形,施密特听见钢条抽离锁轨的响动,女人粘着尘土的手顶开了厚重的泥板,还没等完全站在地面上,便伸手拉住了施密特的尼龙大衣的青果领,嘴里快速地发出略显生硬的德语:“那个女孩不是你们要找的、雅利安人!她是雅利安人!犹太…………。”她被士兵从后方揪住胳膊拉倒在地,因过于急切而出于本能地胡乱念叨着母语。很快被催得不耐烦的两名下士反剪双手压在地上。

      施密特整理着衣领的抓痕,侧脸瞥向了试图靠近母亲却被死死拉住金发女孩,余下的三名士兵正在处理她父亲的尚且温热的尸体——显然,她也注意到了,那双澄澈得让罪恶的倒影更无法饶恕的明蓝色眼珠颤抖着,一如壁炉里熊熊燃烧的火舌。那三名士兵正合力抬起父亲的尸体,向壁炉一点点挪移接近。

      女孩子霎那间安静下来了,而女人尖利的哭声却吵到了难以忍受的地步,以至于他产生一种幻觉,留声机的唱针狠狠刮这黑胶碟的凹槽,灯光仿佛被不知名的手骤然拧亮一倍,耳朵里钻满了吱吱乱叫的老鼠——他痛苦地蹙眉,伸手指了指女人的方向,“击毙她。”

      接到命令的士兵立即抽出上了膛的手枪,拉好保险准备抬枪射击时,手指触在扳机停止了动作,浑身颤抖不已。“你在做什么,士兵?开枪!”上士抢步上前,拳头方才打在士兵的肩膀,却再也无法方下来,一股强力的电流把他们连同一把手枪连在一起,握抢士兵的身体发出了烧焦的气味。

      “怎么……”

      施密特从沙发上起身时,头顶上方的玻璃吊灯应声碎裂,烧断的电线裸露在外,发出瘆人的火花。他翻滚着躲过了玻璃碎片,紧贴着墙角,借着壁炉的火光,他看见所有持拿枪械的士兵全部痛苦地躺在地上缩成一团,他掩住口鼻,并惊恐地感到空气弥漫着的不仅仅是□□同棉织物烧焦的气味,依稀还有频频闪烁的电流,恐怖的幽蓝色在黑暗中格外显眼。

      蕾希赤脚踩过地面的残骸,不顾尖锐的玻璃刺穿脚掌的疼痛,鲜血淋漓的脚停在她母亲身前。她费力抬起压在母亲上方的德军,把他翻到在地上,然后握紧母亲的手摇晃着。

      只有屋外的炮火声回应她。就在蕾希决心放弃,垂头抽噎时,黑影从后方笼罩着她,蕾希意欲回头时,后脑被枪托重击了两下,剧痛成为她陷入迷梦前最后的感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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