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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饥饿前奏2 “那我就不 ...

  •   蕾希用今天的粮食换得了一盆冷水,由施密特派他手下一个老兵送来。他把木盆掷在地上,本就不多的水洒出去一半,他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就锁门离开。牢房没有灯,黑暗中蕾希扶着墙摸索着走到木盆前,忍受着饥寒脱下身上的破旧囚服,她闻到水中有泥土的味道,上面飘浮着零星的菜根,但是她不再忿怒。她用水沾了沾干裂的嘴唇,清洗自己的头发,最后用剩余的水简单擦拭身体。

      整道工序完毕她已经冻得失去知觉,浑身湿漉漉地裹在一床烂布里。冬日的风一呼啸而过,牢房便会像共鸣箱般发出有如哭泣的呜呜声。躲在她床板下的老鼠便吱吱地叫起来。体温稍微上升了些,她正昏昏欲睡,听见外面开锁的响声,木门吱吱哑哑地向两边打开,浓重的雾气渗进屋中,如同梦醒时分的幻觉。她打了个寒噤,雾中渐渐显现出三个高低不一的人影,中间那个应该是年纪相仿的孩子,呼喊声听起来是个正准备迎接青春期的少年。他的双臂被左右两名军官拉扯着,就像夹在一双靴子下的蚂蚁。

      他被摔在她对面那张废弃许久的木板床上,灰尘结絮之后仿佛一团团烟丝。他发出一声闷哼,骨头几乎快裂缝了,还坚持着反抗,立刻被德军用枪杆拄回去,把携带着尸臭味的烂草垫盖在身上。那名德军回头朝她的角落大声喊道:“和邻居好好相处吧,乖宝宝。”

      房门再度被摔上的时候,灰尘和尸臭呛得令人本能性落泪。

      在孤身一人的大半年里,因为恐惧和寂寞,蕾希始终幻想着有个不存在的朋友和她一起度日。他有名字,甚至有家世,能够陪她聊天,玩耍,分担她的痛苦。直到大约三个月前,克劳斯施密特当真把一个比她年长些的女孩调到这里,她从没觉得那么渴望过一个同伴,结果在她们共同生活了仅仅两个星期,却已经形同姊妹。直至施密特把她们叫到实验区,那是两个蛋形的毒气舱,彼此相对,她们被分开关在里面,透过嵌在舱门的玻璃看着对方。临锁门前,施密特告诉她,除非她能够控制毒气舱的电路,否则两人只有死路一条。然后他又向女孩那边说了什么。接着,在施密特按下开关的瞬间,她在程序启动前成功地让电顺着线路逆流。含泪走出自动弹开的舱门后,蕾希想要为她开门,门却被施密特用密码再度锁定了,在她惊怒的眼神中,施密特启动了毒气程序。

      清理尸体时,施密特告诉她。实验之前他对那个女孩说:如果蕾希没从毒气舱活着走出来,我就放你回去。

      从最初的相依为命到最终的生离死别都是施密特的阴谋。他要把她塑造成一个冷血动物,杀人标本,为了生存不择手段的,所谓适者。

      所以这次,蕾希发誓不会和被派到这所牢房的少年有任何接触。施密特一定又想变着法伤害和她有关系的人,进而摧毁她的心灵。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对面少年隐忍着哭腔的喘息好像是大自然共通的语言,连老鼠都知道被关押在此般险堤是多么难以名状的痛苦,吱吱地不停啜泣。

      蕾希恩格斯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牢房的木板床是那样硬,寒风是那么吵,令她无法安心睡觉。

      整个夜晚,少年都在迷迷糊糊地说着梦话,呼唤着母亲,道歉,恳求,他像即将溺亡的落水者,又像案板上濒死的鱼在床板上剧烈挣扎,喉咙震动着即将闭气前的呻吟,最终在破晓时分归于平静。直到确定他真正陷入沉酣,蕾希悄悄坐起身,借着微暗的天光披着被子走到少年的床前,小心翼翼地将手伸到他的鼻子前,感受到温热的呼吸才放心回去。

      她实在太疲累了,以至于醒来时已是午后,施密特的下手送来了今天唯一一顿饭。碟子里盛着一片白面包,两只杯子,一只杯子里装水、另一只漂着恶心的油,里面沉淀着一块裹着肉冻的午餐肉。她咬了一口面包边,感到口水和胃酸都涌上喉咙,迫不及待地叫嚣着要把那一堆黄色的油消化干净。她侧脸看向少年,他刚来到奥斯维辛,还没有被饥饿所俘获,躺在床上岿然不动。

      蕾希吃了一半面包片,撕下来一小块放在床板底下,不久听见老鼠啃食的声音。

      晚上,一名德国士兵把她叫走了,施密特那边不知道有什么等着她。临走前她悄悄瞥一眼少年的铺位,草垫盖住他闭紧的双眼以下的身体部位。

      毒气舱事件过后她的能力已经能够控制电流的走向,施密特那些实验设备对她而言如同儿时的玩具灯,开闭自如。

      克劳斯施密特正在背对着她调制药物,听见门被插好的声音后,以轻松的口吻问候道:“和新朋友相处如何,Angels?”他时常故意模糊她的姓氏读音,以至于听起来有些慈爱的意味。

      蕾希沉默应对,施密特便不再说话。他让她躺在手术台上,接好电路,把盛在烧杯里的金属溶液递给蕾希,示意她喝下去。她并不知道那是什么,单她知道违抗克劳斯施密特会有怎样的后果。断水断粮,剥去被褥,甚至在一次破坏实验室逃跑未遂后被放进集装箱险些遭活埋。

      她将溶液一饮而尽,或许是缺乏食物的缘故,溶液喝起来有股水果的美味。随着溶液从食道流进胃部,仪器上一点点显示完整的器官构造图。

      “你要做什么?”

      “你会知道的。”施密特以微笑回答她的惊慌,旋即关掉了仪器,示意守在门外的士兵带她回去。

      牢门打开的时候,借着煤油灯的亮光,蕾希快速向里面瞥一眼。少年依旧平躺在床上,面包和水都没有动过的迹象。

      她终于有些按捺不住了。

      “嘿,打声招呼吧。”隔着一条淌满污水的过道,她略带怯意地说道,声音在牢房四壁回荡着。“我叫蕾希·恩格斯。出生在德国柏林,是波兰犹太人。你来自哪儿?”

      只有回音代替少年回应她。蕾希叹了口气,抬头透过一方天窗看向夜空。

      “你不能这样对待自己,”蕾希对他说:“饭不是每天都有。我刚来的时候也不吃不喝很多天,后来施密特又把我救活了……他不会让你轻易离开的……你听到了吗? ”

      今晚的弯月清亮得如同打磨好的刀,借着皎白的冷光她快步走到少年的床前,途中由于体力不支险些栽倒在地面上。

      少年依旧无动于衷,形销骨立的苍白面孔在月光下泛起石膏雕像般的色泽。她伸出手把那条沾着凝固的血痂的烂草垫从他的身上挪开,取而代之的是自己干净不了多少的被褥。就在此过程中,她的手指不小心触碰到他的手背,彻骨的冷渗透肌肤,让她的心跟着一沉。

      “喂!醒起来啊。”蕾希拍打着他的肩膀,摇晃着他,发着高烧陷入休克的少年就像僵硬的木偶般任人摆布,蕾希急得眼睛发昏,踉踉跄跄地跑到门口,拼命地拍打木门,大声疾呼着。内心祈祷那些德军就在不远处。但是这所废弃的牢房离食堂和宿舍都很远,唯一近的只有绞刑场。

      只有被打扰了休憩的肥乌鸦扯开锈哑的嗓子回应她。她焦急得近乎落泪,跑回查看少年的情况,他骨白的双唇抿紧,双眉痛苦地皱在一起,蕾希抬起他的后脑,把两杯水都灌进他的嘴里,然后是午餐肉的油脂。少年起初舌头前突着,被油腻刺激得几欲呕吐,但是身体本能对热量的需求使他吞咽了这些东西。他渐渐平复了喘息,躺在床上承受着高烧的痛苦,身体抖得像筛子。他睁开温度极高的双眼,眼皮因高烧泛起了粉色,那双蓝眼珠在月光的照射下通透如莱茵河。

      她应该早发现他的异常的,虚弱的少年险些因她的懦弱逃避而丧生。蕾希内心自责着。

      少年的双唇微微裂开一道缝隙,断断续续吐露出微弱的音节:“…蕾希……恩格斯?”

      她错愕地点了点头,少年便闭上双眼,唇角上扬着把头偏向另一边,“那我刚才就不是在做梦。”

      牢门处传来一阵急促有力的脚步声,蕾希在牢门被一脚踹开之前用双手捂住了少年的耳朵,紧接着,被称为“活军号”的大嗓门中士维托·克劳迪朝他们喊道:“你们在发什么疯,怪物们?想找死么?”蕾希双耳嗡嗡作响,不管大嗓门儿再咒骂些什么都听不到了。她把嗓音尽量调到和他一样的高度:“他在发高烧!”

      说罢,她呼呼喘着气,那名中士狐疑地走近他们,长着老茧的掌心按在少年的额头上,然后一把搡开站在旁边的蕾希,像老鹰捉小鸡那样提溜着少年的后颈衣领朝门外走去。

      “艾瑞克·蓝歇尔。”少年回头朝她说道,“我的名字。”

      蕾希正通过拍打耳廓来驱走耳鸣,在意识到少年正同他讲话时抬起头:“什么?”

      回应她的是,维托中士一个甩手后,犹如惊雷般的关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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