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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九.两岸灯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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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两岸灯火
我想着他该以怎样的方式来带我出去呢?以他方才的轻功,恐怕应是方法不凡,我想起戏本子里看到过的,少年总是会背着少女满城跑,思及至此我略有些茫然与羞涩。
“来。”他仍是在我身边屹立,仰望他时,他向我伸出手来,带着玉一样的冷光。
我踌躇着要不要让他背我,或许在他看来我那样子有些可笑,突然他就牵住我,突然却也从容。在我呆愣的片刻他就拉着我一任落雪飞身。一瞬间离开了树湾,半身被带了过去,屏住呼吸的那时刻里,慢慢地,很轻很轻。
第一次我可以真正地像凉城一样飞着,一步一步擦着树尖,颤动着枝头的飞雪,已不似凡人,不胜寒力,自在轻盈飘飞。我感觉到斗篷向后扬起,仿佛带着我随那飞雪而去。仿佛在空中的所有的雪都有了源头,长长久久地飞扬,向着这边,借着夜色的淡淡光亮,就像是七月的萤火,不过与那远方的灯河之光是不可比的,所幸他走在我身前,却不见他沾染上碎碎的雪,我竟觉得这样的感觉已是久违。
刚开始我攥着他很紧,他任我似乎要把他的手捏碎的力道,我渐渐觉得自己的手很疼,就一点一点的松了,刚开始很不确定,到最后他的手已经可以从我手中轻易地滑落,我意识到自己的自在飞花不是以力借力的。
直到后来他最后向我伸了一次手,我想他是希望我想这天晚上一样紧紧地握住,可是其实,我这么做只是在想着自己,想着自己的自由,想着自己的疼痛,想着自己的害怕,想着自己的生命,而没想过他。在最后一刻,我为了自己的执着,什么都不要了,包括他,此生,他向我伸来的最后一次手,这一次,他等不到答案。
我本以为我们会向着灯火走去,可是他带着我远离,想逃林深处觅去,灯光在一点一点消逝,仍是无边风雪。他却也不多说什么,一径向前,我在他背后看见他在前方游浪般的穿行,一步就可以点出老远,他的一步很远,从从容容的,我却在他身边不断地加紧步伐,直到与他并肩,悄悄斜眼看见他的眼角有一点点的笑意。
现在要是七月该有多好,那必是美极,但一转念,他那身玄色却是突兀了些。
前方明灭不定,我跟着他走着。
忽然,前方涌起了一片星光,连绵着,千家万户,璀璨如银河。我有些不知所措,只是欢喜着,而且感动。
“你看。”我指向那边,侧脸看他。
他有些迟钝地转过头来,半边脸被照亮。我知道自己是明知故提,却不理会他的不知而笑着,开始拉着他向那边走。
“跟上!”竟是越走越快,我惊奇地发现自己轻轻一步就飞出了老远,他被我拉了过来竟是感受不到重量,如同携来一片丝。
好像是虫巢,千个万个小孔,每个小孔里都点了一个小灯,偶尔连成一片,点聚成线,勾勒出亭台楼阁,以及街道的样子,只是听不见游人喧嚷,是怎样的密密地流动着。我从未曾想过战火即将烧过来的陈国都城可以繁华至此——虽然我不曾身临其境,但那些光,黄的,红的,白的,青的,好像要烧过来。
而身后桃林未尽。
看到我似乎要触碰那些光点,他问:
“想去?”
我点头,将身后的斗篷帽子扣上,也伸出手扣住他的,讨好地笑笑。
他理了理不怎么乱的帽檐,一径飞身而去的瞬间,我机敏地扯住了他的斗篷边。
“等我。”
他僵直地转过身来,目光更寒,却仍旧清洌,像雪水流成的河。
我觉得自己好像被他嫌弃自尊有些受伤,想要松开以示骨气可又无可奈何抓得更紧。
“你这样,我走不快,”他不动声色地挣脱,“抓这里。”他从斗篷下伸出手来,我赶忙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他不理会我,在风雪中引我前行。
我们便是一玄一白,一个隐匿在夜色中,一个却无处可藏。斗篷之下,掀起飞雪。
看上去不过弹指的距离好像走了很久,他有意走得慢些好让我跟上。我的脚点在朱红色的最外围的宫墙上,一如过去我跳舞,我甚至拉着他的袖子在檐上转了一圈。而他兀自被我拉着,一动不动地看着我,目光久远:“陈宫檐上燕。”他说这句话时,吐出了一团很淡的白雾。“对了。陈宫也困不得我。”
他一顿,我再次借力一点,错身之际竟看见他嘴角微微向上扯了扯,像是在笑,只不过看得太不真切了。我拉住他的袖子,他也跟着,似要飞身不顾一径远行的节奏,因为太轻了,只有衣袖厚实的质感。我隐约觉得好像有什么要回来了,在这样的光华中,一切都可触碰,如他,如远方。
“你可知,过去我在戏本子里只看过那些文人写着天街繁华,却不知是怎样繁华。而且那样的繁华里总会发生一些故事,什么男女偶遇从此一发不可收拾抑或是大至天下文官舌战或是武将斗勇,我总是没经历过,不知道。现在我从陈宫里出来,竟是十八年的第一次。你看那些火光,像是一步步的近了,可终归还是远。从这里看到的,是灯光又明又灭,而不是人。”我停下来,突然感到很悲伤,就叹了一声,雪渐止。
身边他与我并立,如我一样地看着远远地灯光,许久。
我转过身去面对他,他亦微微侧过脸来,刚才的灯火全都映在他的眼睛里,复刻着时光。
“终究现在看得真切的,于我来说实在是虚无了。那便止步于此吧。去了又如何,不去又如何。不过是想去走一遭罢了。况且,”我吸了口气,冷风让鼻子倏地疼了一下,“况且,那战火要烧过来了,若今日真去了,我实在是不敢,也不想知道这繁华后的疮疤和破败。与其如此,我倒不如好好地在这里看着,好歹这一刻,它很美,是一个太好的念想了。”
“所以啊,你看,”我伸出手向这边的宫墙与那边的灯火比划了一下,“这两边像不像河的两岸?我们渡河而过,可对岸像是好远,我是到不了了。”
“我的名字,桃陵。”
他久久地看着我,好像是一个雪山下少年的影子。一笑,道:“翌铮。”最后的那个“铮”字,带有沉下去的鼻音。
然而,翌者,铮也。
一瞬间我感叹陈国名字是不可以被轻易告知的缘由了,果然,都好像是定了一个人一生的轨迹一样。但总之我真真切切地看到了他在笑,星火里开出花一般,星光泻下来。
朱红的宫墙在夜色中浓重得化不开,那边的灯火是人家,而这边是暗沉,无人。
“今天是我的生辰,十八了,虽不是二八年华,但也是美的。能踏出这宫门,这陈国的宫廷就困不得我。”我们没有往回走,而他屹立在我身边,我干脆坐在积雪上。
“足矣了。”
“足矣了。”
后来所有一切,飞雪都是朦朦胧胧的,只是最后他蓦地转过身来,慢慢地、慢慢地俯下身,手指很轻地抚过我的眼角,而他的手很凉,却没有惊醒我。
“回家吧。”
我应是点了点头。
随后我突然觉得身体很轻,似有冷香,很适合睡觉。我往那毛茸茸中蹭了一蹭,很软和。
那天睡得不怎么安稳,迷迷糊糊地一直在回想着那句很轻的话:回家吧。觉得很开心,很温暖。可是后来想了很久,才发现哪里有家,于是梦里都是悲哀的。
睁开眼时是宫里的重重帷幔。
只是这样突如其来的真实却让昨夜变得虚幻起来。而且有一刻,我深深地觉得——或许是预兆吧,我就该再这样最美的年华里死去,这样,想得以保存的就能永驻。
况且看着那战火中愈加疲惫凋零的面孔,我愈发这样认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