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桃华飞渡》柒棾

10、三重华锦

　　十．三重华锦
　　这一个年过得很是闹，却像是要把整日的光阴用来耗尽王国命数一般，寝宫里暖香都用得很是名贵，更是大把银子花出去花出了个奢华换来的安心，宫人们大都穿着红绸袄子，脸上喜气洋洋，殊不知陈国七个城池已然陷落，而我却在宫里宴上，一袭锦绣华服明艳红妆。十里宫灯点亮天河，母亲说这便是为我过个生辰，也能算是个大姑娘了。我不明白大姑娘打扮为何要这么的华丽庄重，倒像是新娘子一般，如果天天都是新娘子，实在是太草率了些。
　　宫里一片张灯结彩，似乎暖气融了飞雪，只剩庭前一片寂静的白，纤尘不染。我不曾见过父亲，他仍是一国之君，不能不顾国事。倒是母亲，进来像是操持着宫里，格外喜庆。我瞧着她笑，美则美矣，却有悲凉的感觉。
　　那日后不曾再见过翌铮了，我听宫人说起前线一名猛将，是老将顾诀的义子，连斩敌军七员大将，硬生生要回七座城池来，陈军士气大涨。她们说，那人，叫翌铮。
　　我猛然想起上月他在飞雪中引我去往那灯火之中的背影，挺拔，超然于世，飞雪都难近其身，而对我的一笑，如雪域天籁中开出的一朵花，干净又刚洌。
　　战争，将我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拉了进去，如果有一天陈国亡了，那么我亦是会以自己的方式来投入到这场战争里，直至尘土归一。

　　这天守岁，母亲推开我寝宫的门，惊醒本将睡欲睡的我。
　　宫人退下之后，她笑道：“守岁怎能睡得这样早。”她笑得实在是光彩熠熠。我腾地想从桌子上支起上半身来可是一个动作不稳险些踩到衬裙。
　　母亲却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扶了我一把，接着又是行云流水的领着我走向那红檀九凤镂千秋的梳妆台前，铜镜深深映出我朦朦胧胧的脸。母亲在我身后笑着，仿佛十六七岁少女的模样。
　　她拿过台上的一支黛，在我无比惊愕的目光中，手腕偶尔蹭到我的脸，竟是在一笔一画地为我描眉。
　　“别把眼睛睁得那么大，描出来的会不好看。”她轻笑，我眉梢痒痒的，却见她描得细致，也不敢动。
　　“阿陵，你的眉，长得其实是像我。”她愣了一下，动作更见温柔。
　　我就那么盯着她看，长那么大还是第一次。母亲的确是很美，但美得寡淡了一些，但仍有一种远山含黛的飘渺，今日她虽妆容华丽，眉梢点点金箔蔓延至发际处，额上画着桃红的花，一点在额间仿佛雪地里的一朵梅。只是仍是淡极。我看她的眉，浓黑的一泓细泉一般。
　　她画我的眉，至少两刻种，让我再次起了好多睡意。
　　她停在我脸上的手一顿。“好了。”她一笑。我看镜中的自己，那眉其实没比平时有什么不同，但是细看又好像是要飞扬起来，却又含含蓄蓄地待着，蕴着好多轮廓，二十四桥。这样一看我的确好像是大姑娘了，五官都跟着浓丽起来。
　　她漾开一笑，手指沾了一点胭脂点在我的嘴唇上，凉冰冰的。
　　我感觉自己睡了很久，方才看到的好像都是幻影一般。直至她把我的脸轻轻抬起。两只手的冰凉让我的颈项冷不丁一缩。
　　我猛地睁开眼，镜中自己穿着年节的宫装，红锦坠地，十足的新娘子。
　　若是寻常女子肯定会娇羞不自胜，一头扑进娘亲怀抱里撒娇：“唉！娘亲，你这是作甚！女儿才不想离开娘亲呢。”
　　可我，在茫然之中，母亲双手的温度让整个人骤凉下来。
　　我抬头看她，不知她究竟是怎么，只觉得有种极不好的预感。
　　“阿陵，”她的声音好像从远远的地方传来，“像不像个新娘子。嗯，出嫁时妆容定要如此，配了那身嫁衣，方可当绝世。”
　　她起身，竟有些不稳。
　　我目送她斗篷上逐渐沾染飞雪，向庭中雪中走去，红色的锦袖漾出渺渺轻烟在雪中升腾。
　　“陈国要亡了。”隔了那么远她带着快意的叹息的回声。
　　其实后来即使我终于穿上了那身嫁衣，也不曾梳妆打扮过，终归不是嫁人，还是凄凉一些比较应景。

　　大年初一，君后凤逝。
　　次日，战前老将顾诀被敌将所斩，尸首悬在城墙之上整三天。翌铮不知所踪。
　　陈国君主自此不理国事，葬君后的那一日，他终是拥着她，陪着她安息，他拥着她笑，慢慢地就没了声息。彼时她安静地在他怀里睡着，唇边一丝笑，妆容不乱，眉目如画。他的面容，远山秋水。
　　她死的那一日，寝宫里床边三重华锦，一国之君跪在她身边，等了她整三日，等到他们都面色惨白无人气。
　　“你终是不肯等我，妧夭。”他在她耳边，呢喃一样，轻柔如羽。
　　“既然你不肯，我就来找你。”他孩子似的伏在她肩头，她的肩头逐渐濡湿。
　　三重华锦如障，隔开他二人生死茫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