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一脉沉香 我不语，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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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一脉沉香（一）
自从那日母亲把我叫去后我就开始觉得日子好歹有点盼头，不是一种希望，而是无尽的幻想，仿
佛时间的流逝被这些想象的欢愉所填补得很好。雪一直下，从月初下到月底，看来真是没人记得
我的生辰。
其实往常我也不怎么记得的，只是凉城帮着我记着，有时候喝到酒了心情一好说不定还会发点福
利，比如教我怎么用叶子吹出声音，只是他吹得嘴都干了我也没学会。“酒。”他放下手里边角
濡湿的叶片，幽幽地看着我。
“不。”我坚决地护住怀里的坛子，不是说好为我庆祝生辰的吗。
“口渴。”他说这话时声音沙哑得很，但还是对我虚弱地笑着，看得我心虚发慌。
接着他狡黠地一笑硬生生地把我怀里的酒坛夺了去，那一瞬间我真是觉得自己的娃被抢走了一般
心痛如绞。
他斜眼挪揄地看了我一眼后便打开酒坛气吞山河。
“十二月里还有这样的酒可以喝也不枉我与这片叶子吻了个几百回。”他的声音清洌非常，“这
片叶子也就给你了吧。”
我看着这片绿色的叶子被他潇洒地抛向空中，与这冬天里的风和雪交织，飞舞，然后很准确的，
旋转着飘到我的身边，叶脉逐渐清晰起来。
我伸出双手去接。
就在叶片安安静静地准备飘到我的手上时，凉城却先我一步合手将叶子罩住，我来不及反应便伸
手去抢，刚好“叭”在凉城骨骼分明的手上。
我的手有点麻。
凉城斗篷上的头发织雪，此时他看着我低低地笑着，同时慢慢抽出手来，把我的手从外面护住，
刚开始很凉，可是慢慢地有了温度。
我不语，却感觉到了叶子的重量，轻，但是有感觉。
抬眸，就撞上了凉城的笑，雪中，他美得惊人，眼中是无尽晶莹的飞雪，狐裘下的白衫音乐的在
随着风浮动，笑着有与这飞雪融在一起的温暖。
这是我与凉城相遇以来第二次失神，但是我却没有移开目光。
我们保持着这样的姿势许久。后来我们忘了这是在屋顶。
回去之后我感冒了，却还是顶着两个大眼袋欢快地把那片曾经静卧在我们二人手中的叶子用秘香
藏在那个他喝空了的酒坛里，藏在地一千两百二十二棵树下。
我知道那片被他吻过上百回的叶子现在在这样的雪下也有沉香相伴，不孤单了。
所有的酒一点不剩，第四十四棵树下，再没有去年的酒了。
可是我独自一人来到这桃林里又是为何？没有酒，没有桃花，身边更没有人。今天是我的生辰，
母亲似乎从不曾记得，今年亦是。我来这里，无非是想走一走罢了。走一走。
雪似乎小了一些，可以细密如针，轻盈自在地飘飞，仿佛是散落在水中浮沉的无数针叶茶，看着
晃眼得很。
桃林中心有一颗桃树，已有百年的树龄，布满褶皱的树皮有很淡的芬芳，我用来贮存那片叶子的
香料就是用这树皮的香制成，美其名曰秘香。而此刻我站在这桃林的中央，身边只有雪的茫茫，
只是一个苍白的世界。冬天白昼短，不过还好现在是难得的雪稍晴时微醺般的沉黄色，倒是把这
片雪映得动情，不是只有无瑕的白色才会给人以宁静。
这棵老树很是苍劲，我伸出手摩挲过它的主干，有一种历史的浑厚感，让人安心。我想爬上这树
——以前看凉城那么做过，云锦飘飞在漫漫的花雨中，墨色的长发如注。他闭着眼睛，仿佛整个
世界都在酣睡。只是我没爬过，更没想过在这样不适合的季节里做这样矫情的事，但我就是想，
想找点感觉，和凉城相似的感觉。
我把伞收好，唰的一声抖落了伞面上的雪。我向上望去，主干上有一个树湾，那是凉城躺过的地
方，可惜没有节外枝助我上去。
早知道我就应该死缠烂打叫凉城叫我轻功的，又潇洒又实用，可是当初他非要我拿出十坛酒来和
他换——谁叫我小气，没给。
果然今天运气不好，想装个潇洒都没地方。
颓然了，我重新撑起伞，干脆直身倒在树下，噗的身下的雪凹了下去，我唯一的感觉是柔软，而
不是冷。桃林里的雪，都感觉夹杂着馥郁的隔年的香，沉沉地被埋在地底。
这样的姿势，我想起了那天的少年，我甚至不记得他是什么样子，但那天紧紧抱着他时，我仿佛
可以记得迷蒙中他趋向沉稳的心跳，以及由冰冷到逐渐温暖的身体，还有玄衣上散发的淡淡的冷
陌的香气。
这个角度，夕颜无限，雪景无垠，都交织着梦幻，不是走笔飞花的水墨丹青，而是挥毫劲书的浓
墨重彩，本应是萧瑟的冬季，却又有秋的淋漓尽致的洒脱。
不晓得过了多久，我觉得越发的疲倦起来，想睡却又有些挣扎的意识，混混沌沌的，我有一种在
梦里辗转的感觉，像是失去了重心，一路飘摇。心慌，却又无可奈何。恍惚之间我抓到了一根救
命的稻草，可是水在漫上来，顿时周身都是一点一点刻进心里的凉意。
我快要窒息时，突然有一种特别的凉意渗进来，这种感觉仿佛是寒玉，虽带寒气但本心温润。我
感觉水退了，仿佛是潮汐。难以抽离的不安也逐渐平稳下来。
我再次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时，眼前已然不是方才的夕阳。这夜没有星辰，雪又重新下了起来，而
且有越下越大的趋势。
奇怪，如果方才是梦，那样的感觉又怎会出现在梦里呢？
我想本能地动一下，却发现根本毫无知觉。
怎么回事？
而且现在我就躺在树湾上，在凉城平时躺着的地方。我才发现这里有些高，不过风景独好，可以
看到桃园里一片白雪在夜里映射出微弱的光线，想来春日里看遍漫漫桃华那是很不错的。
我索性不动，却蓦然想起以前凉城的酒，的确不太醇美，确是顶暖身的。
只是以后怕是喝不到了，他也没说会多久回来。
没有星辰，多可惜。
“醒了。”远远地有声音传来，却又因为冷冽而清晰无比。
我艰难地偏过头去。一席的玄色顶着风雪，夜色中看不太真切，不过隐约有蔌蔌衣巾的声音，在
风声中迷乱。我看见他的头发无数的不真切的轮廓在夜风中飞扬，好像略微被束起来了。唯一真
切的是他的脸，很白，映着微弱的雪光和远远的宫墙外的不真切的灯火，夜色里他的眼睛模糊成
了细长的黑色，再看时确是冷冽，如酒如雪，寒潭中蕴着星光，这般清澈。
我看着他从每一棵桃树的枝上一步步走来，却仿佛从不曾碰到过树枝，可是每一步都微微震动了
枝尖上的雪，轻轻地在空中化开。
他一步一步点雪而来，我突然想到了以前在戏本子上看到的一句话：公子世无双。
“我下不来。”这地方太高，还是考虑的实际一点比较好。
此刻他正好站在我对面，脚下的桃树比我身下的这棵老桃树矮了许多，他站在这里刚好能与我对
视。看清他的样子后我不得不感叹如果说凉城是隽永俊逸的话那么他就是玉树泓林，挺拔，而且
悠远。
他不语，只是默默地从怀里拿出一枚墨玉，在雪色里映着莹莹的光。
我正好奇时他轻轻地一跃而上来至我身边。我才发现这树湾也太宽了点。
他挨着我俯下身来，手很凉，穿过我的颈项间时我抖了一下，他看上去很认真地把墨玉好好地系
在我颈项上。那玉很凉，可是凉意中有温暖的感觉，像那梦魇中的一般。我试着再动了下手指，
果然轻松了许多。
他毫不拖沓转身欲去，我再次叫住他：“我下不来。”
他回过头来，蓦然向伸出手，仍是那般冷冽的声音却多了些温度：“起来。”
我皱了下眉，却还是将手伸了过去。触及他的手，凉意更是从指尖蔓延开来。我借力猛地一起
身，一时站不稳，还好他的手突然托住我的手腕，不然摔下去就狼狈了。
“带我去那里。”我指向远远地模糊的灯火，那里是宫墙之外，我从未去过的地方，今天一定要
去的。
他迟疑了一下，继而说，好。
我知道他一定会带我去，因为毕竟我救过他。如果我当时就知道他那时候就已经救过我了，我也
不会提出这样的要求，可是如果当时知道了，那么我也许此生都无法走出宫门一步，不能去亲眼
看看那些跃动的灯火。
而那枚墨玉，直到我死的那天，都戴着它，藏在我深深的红裙之下。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一脉沉香
